“阮副史知道得不少啊,还打听到了本王当年的事。” 他冷笑道: “可惜啊,阮副史也只能是‘打听’而已。” 说罢,他嘲讽道: “空口无凭的事,怎能作为证据呢?” “当真是空口无凭吗?” 阮棠反问道。 英王眉头紧皱。 当年的卷宗他早就用手段修改过了,改成了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威胁的样子。他起誓砍断的那块石头,也不过是一块寻常的碎石。砍断之后,也早就被宫人清理出去了。 阮棠必然是听当年经历的人说了这段往事,可这只是口耳相传,卷宗和石头都无从查起,阮棠又怎能抓住把柄呢。 阮棠笑了笑: “英王爷别忘了,我是摄政王的人。摄政王她老人家若是想找东西,那全天下就没有她找不来的。” 她站起身来,靠近两步,逼视着英王: “那石头早就送进宫来了,明日太后问罪,英王爷就老实招供吧。” 虽然英王觉得那块石头早就不在了,说不定都风化烂掉了。但阮棠一提到柳明玉那个妖孽,英王也难免起疑心。 然而他还是笑道: “阮副史别吓唬本王了,本王不是三岁小孩子,怎会信你的鬼话。” 见他不信,阮棠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块石头已经搬到御花园池塘的南角了,明日就要拿出来举证。英王爷爱信不信,反正我的话已经说到了。” 说着,她转身就走: “既然英王爷不信,那也不必多言了。我走了,歇息吧。” 阮棠大步流星地离开,还随手关上了门,把门摔得咔哒一声。 她走后,英王坐在房间里,越想越难以安下心来。 柳明玉这个人物,原本名不见经传,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萧家一倒台,她立马就上位了。 莫非当年柳明玉的上位就有什么蹊跷? 英王琢磨着,越发觉得柳明玉当真和那块石头有联系。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得去看看才行。 趁着夜色正浓,英王从宫殿里出来。他记得阮棠说的,是御花园池塘的南角。 夜里的路不太好走,他好不容易摸索到那里,却发现这里哪有什么石头,明明是一片空旷的空地。 就在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阮棠的声音: “英王爷还真来找那块石头了?” “阮棠,你别太嚣张了,”英王恨恨地盯着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阮棠无所谓地笑道: “我一个小官,能怎么样?不过是俸禄微薄,想弄点钱花花。” 英王的心里这才稍微安稳了一些。不过是敲诈而已,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 他问道: “你想要多少?” 阮棠十分欣喜: “这样说来,王爷是想买下那块石头了?” 英王冷笑: “是又如何,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可是这笔生意我可做不了主,王爷要不问问我的老板,看她肯不肯卖。” 见英王气得五官都变形了,阮棠笑得越发好看了。 英王不解地皱眉: “你的老板……” “她的老板,”一个苍老的女声忽然响起,“是哀家。” 话音落下的刹那,御花园里瞬间灯火通明。无数的侍卫和士兵点起火把,把整个御花园照得如白昼一般。 英王的脸上立刻没了血色,甚至在太后和皇帝现身的时候都忘了下跪。 “臣、臣……” 一句话都说不完,英王的身上早就浸满冷汗,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太后的面孔一半隐埋在黑暗中,晦暗不明,但看向英王的眼神却灼然发烫。 她缓缓说道: “看来,英王是承认那块石头的存在了?” 英王百口莫辩,一个字也说不出。 …… “英王的事是家事,不宜外扬,刑部正在秘密审讯。” 宫殿里,太后悠闲地捧着茶盏,对皇帝说道。 皇帝伸个懒腰: “就让刑部去审着吧,反正朕已经安心了。” 这孩子,对政事还是这么不上心,太后在心中叹道。从前有英王这个威胁,皇帝还不敢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往后没了英王,连摄政王也不再了,这孩子不知道还要怎么难管呢。 阮棠侍立在一边,看着太后的表情,就知道太后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恨太后,也恨皇帝。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皇帝,太后还一直捧在手里。明明和柳明玉一样大,太后却从来只把皇帝当作小孩看待,对柳明玉却是百般刁难。 她恨每一个让柳明玉伤心的人。 太后无奈地看了皇帝一眼,继续说道: “英王承认了自己与明弋有私情往来,这样一来,虽然不能再以刺杀明弋的事给他定罪,但当年的萧家一案就可以重审了。” 听到这里,阮棠的心里怦然乱跳。 萧家一案可以重审,岂不意味着主人家里的冤屈很快就要洗清了? 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主人才是。 自从回京以来,柳明玉就一直称病,不肯见人。连英王涉案这种大事,她这个摄政王也以身体不适推辞了。 只有阮棠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但她不知道主人为何要这样做。而且主人的月份越来越大了,不能亲自照顾主人,这让小狗在夜里常常担心得睡不着觉。 皇帝懒得听这些事。对他来说,知道英王被治罪就足够了,至于为何被治罪、日后如何定罪,这些事自有摄政王操心。没有摄政王,还有太后帮他管。 因此,皇帝站起身来,懒懒地说道: “太后忙吧,朕说好去晴妃宫里用膳的,先走了。” “这孩子……” 太后摇了摇头,拿他没办法。 她叫住阮棠: “方才哀家与皇帝说的事,你可听懂了?” “臣年幼无知,这种事,不过听个热闹罢了,”阮棠装傻道,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太后娘娘,兹事体大,是否要与摄政王商量一下……” “是她自己不想参与的,”太后乜了她一眼,“怎么,你在埋怨哀家疏远她?” 不然呢,不然是谁在利用柳明玉谋私呢?阮棠心中冷笑,中规中矩地跪下说道: “臣不敢。” 想到那个即将被自己遗弃的傀儡木偶,太后沉默片刻,还是说道: “她卧病这么久,你陪哀家去看看她吧。” 阮棠微微蹙眉: “太后娘娘,摄政王生病,怕过了病气给您。” 太后却道: “无妨,她是大祁的摄政王,是哀家的义女。于情于理,哀家都该去看看她。” 说罢,也不再给阮棠说话的机会,只是道: “好了,陪哀家走吧。” …… 来到摄政王府门口,阮棠只觉得恍若隔世。 如今英王的倒台是指日可待,那摄政王呢?这扇世人看起来高不可攀的朱红门第,又将在何日化成一堆尘土呢。 阮棠装作许久没来过的样子,上前叩门。 她祈祷着这次柳明玉不在家,然而开门的下人却道: “摄政王在卧室呢,请太后随小的过来。” 太后跟着下人走进摄政王府,阮棠只好带着从龙卫跟在后面。 摄政王的卧室没有关门,软风轻轻吹动了纱帘,院里安静得只有鸟叫。 阮棠问下人: “摄政王呢,怎么不出来跪迎太后?” 别是出了什么事吧?她担心得快哭了。可是在太后跟前,还要虚伪地拿腔作势。 下人道: “摄政王卧病,太后娘娘进去看吧。” 太后略一挑眉,但是没说什么,掀帘进门,阮棠也赶紧跟进去。 瞬间,房间里的情形把阮棠吓得呆住了—— 柳明玉没有穿摄政王的服制,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瀑布般披散着。 她背靠着床,坐在地上,脸色比寝衣的颜色还要苍白。 殷红的血染红了她的整条裙子,还流得满地都是。一旁的地上用布包裹着一团血肉,阮棠不敢想那是什么。 见太后到来,柳明玉虚弱地笑道: “您终于来了,我一直等着您呢。” 然后又向阮棠愧疚道: “抱歉,没想到也让你亲眼看见这一幕,吓到你了。”
第九十三章 阮棠浑身颤抖, 差点没当场昏死在那里。 她想不明白,英王已经倒台了,萧家的冤枉也要平反, 眼看好日子就来了, 主人为何如此呢? 她拼尽全力, 才让自己在太后面前不至于失态。虽然如此,但太后还是看见她面色惨白。 “摄政王千岁这是怎么了?”阮棠装作不知道是流产的样子,走上前来, “您哪里受伤了?” 今日不仅是太后, 还有那么多的从龙卫也在。若是被人知道柳明玉是个坤泽, 那事情就没有办法挽回了。 然而, 柳明玉居然拦住她, 说道: “我不是受伤,我是流产……” 吓得阮棠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掌心碰到她唇吻的时候, 阮棠才意识到当着太后的面,自己不该有这种动作, 于是赶紧心虚地找补道: “摄、摄政王千岁失血过多,正是体虚的时候, 万不可说话劳神!” 话音未落, 太后却道: “阮棠,你让她说。” “太后娘娘……” 阮棠近乎哀求地望向太后。 此时, 她发现一缕柔软的冰凉搭上了自己的手腕, 轻轻推开了自己的手。 柳明玉放下冰冷的指尖,虚弱一笑,不愿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我流产了, ”柳明玉十分平静地看着太后,“我原是坤泽, 因为假冒乾元,才当了这么多年的摄政王。” 阮棠再怎么想忍也忍不住了,死死咬着唇,但还是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见阮棠这个样子,柳明玉几乎要被愧疚淹没了。英王没了,她这枚制衡英王的棋子也就没了。这本来就是她应该有的结局,她没有想到,自己谢幕的时候,还会有人在台下为自己落泪。 是她伤害了阮棠。 “阮棠,”柳明玉用尽全力唤这个名字,“这辈子,终究还是我对不住你。” 主人,不要说这些,不要说这些…… 阮棠跪在她身边,泣不成声。 片刻,只听太后在身后冷笑: “好啊,哀家如此器重你,你竟犯下欺君之罪!来人!” 她命令从龙卫: “柳明玉犯罪,证据确凿。你们好生搜查摄政王府,看看她还有何罪证!” “太后……” 阮棠拜倒在太后脚下,想为柳明玉求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宫里的人是最会见风使舵的,一见如此,也不管什么摄政王往日的威势了,如狼似虎地抄家起来。 这是阮棠第二次遇见这种情景,甚至比起阮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些人眼中,摄政王权倾朝野,摄政王府自然也藏着他们十辈子都求不到的荣华富贵。况且太后还在这里看着,谁都想趁机邀功,给太后看看自己的衷心。 阮棠却是一步也走不动,就这样跪在柳明玉的身边,让半昏迷的柳明玉倒在自己的怀里。 她求太后: “太后娘娘,无论是因为何事,摄……柳明玉现下身体虚弱都是事实。若再不就医,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太后无动于衷。 阮棠急得眼泪直流: “就算柳明玉当真犯了罪,那也要接受刑部的查办。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案件要是有隐情,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这次,太后仍然没说什么,但从龙卫的长史彭疏讥讽道: “阮副史这话,是想为罪臣柳明玉开脱吗?” 阮棠也毫不讲情面地怼回去: “我是为了大祁的司法,不是为了柳明玉一人。身为重臣,彭长史的眼界理应放得远些。” 被她怼了这么一句,彭疏越发气恼,跪下向太后启奏: “太后娘娘,当年凛川的阮家被抄家流放,未成年者变卖为奴,而阮棠正是在那时出现在京城的。臣怀疑……” 他回头阴冷地瞪了一眼阮棠,继续说道: “阮棠本是罪臣阮家的女儿,但她却隐瞒真实身份,入朝为官,这也是欺君之罪!” 太后这才有些兴致。 阮棠愤恨地盯着他: “彭长史信口开河,不如拿出些证据来!” “这就是如山的铁证!” 说着,彭疏取出一份户籍档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阮棠作为阮家小姐的身份,还盖着变卖为奴的钤印。 太后略瞟一眼,不怒自威地望向阮棠: “阮棠,你有什么想说的?” 奴隶是不可以入朝为官的,除非被人买下,而后主人愿意放奴隶为平民,奴隶才可恢复自由身。 我没什么想说的,阮棠心想。既然我是柳明玉的奴隶,那就让我随柳明玉一起去了好了。 见阮棠沉默,彭疏越发得意起来。其实他哪里知道阮棠的真实身份,柳明玉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怎会让他这种人物抓住把柄。他不过是猜想而已,连这个户籍档案也是伪造的,毕竟英王的人也曾掌管户部,要伪造一份这东西并不难。 他傲慢地乜着阮棠: “一介贱奴,也配和文武百官平起平坐?想来你这欺君的本事,也是和柳明玉学的吧?” 说着,还不忘讥诮柳明玉一句: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能养出什么样的狗!” “你……” 你骂我就骂我,牵扯柳明玉干什么?阮棠怒不可遏,然而没等她说完,柳明玉先开口道: “她确实是从阮家变卖为奴的,不过我已将她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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