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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对古代军事不算太了解,此次跟随祝长舟去戍边,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我不好让蒋猛的话落在地上,便回他:“好。”
蒋猛说:“公子且宽心。”
他太过精明,以为我不信他才问这话。
我索性也不解释,只是沉默了一会,哑声道:“替我……收殓忠骨。”
那边也沉默了一瞬,旋即道:“公子,是就地葬埋还是?”
我道:“山前开的什么花?”
“是璮花。”
“好看么?”
蒋猛实话实说:“回公子,零落成泥,算不得好看。”
“是么,那便罢了。近处可有福地?”
想来也是我难为他了,又不是风水先生,哪里晓得这许多。
没想到蒋猛真能说出二三:“听闻落璮城生璮县有个传说,是讲前朝大将周鸣生于此,其少年时有一日梦见神女授兵法七七四十九部,埋在山上璮花开处。周鸣醒后上山,果然见四十九朵璮花,往下一挖,每朵花根下都埋着一部兵书。此事惊动了皇帝,与周鸣深谈后,发现周鸣参透了兵法,遂以将军命之,周鸣果然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后来,周鸣魂归故里,坟头开出四十九朵小璮花——这也是生璮县名字由来。那时军中人人以簪佩璮花为美,死后坟前也种上璮花。猛不懂如何寻福地,只是见北山璮花繁盛,虽说半山尽毁,但仍有留芳。”
蒋猛这名字五大三粗,谈吐却不俗。
只是这个故事,或许是我阴谋论,我怎么听都觉得字里行间都透着“炒作”的气息。或许是周鸣自己写了兵书却无人问津,因此编了个故事货与帝王家。
但这都是往事了。
我道:“好,便安葬在北山上罢。”
蒋猛道:“是。”
于是,搬动重物的声音在马车周围响起。我后知后觉地泪满襟怀。
当年,晴雯死时,贾宝玉作《芙蓉女儿诔》以奠。我与紫述也算主仆姊妹一场,可惜我才疏学浅,竟作不出半字。
便是其他未曾交言的死去的祝家人,我也不知在与他们的在天之灵说什么好。
直到青霜来送吃食,我才缓过神来,擦了擦泪痕,让他进来。
青霜还带来一个消息:“爷,北山下,好像有个山洞。”
“山洞?”
“是军士葬人时觉得不对劲,现在还在挖,”青霜道,“山塌得如此厉害,许是有一些火药藏在洞里。”
这山洞用来藏军火?我不知这个时空火药技术发展到哪一步了,是不是稀罕物,但如果不是官方的仓库,藏火药是什么心思就昭然若揭了。
先前得知这是周元帅的故乡,前朝又出了姓周的名将,可见周氏是当地绵延已久的世家大族。
皇权最厌这种地头蛇,却一时半会不能连根拔起。
能不能利用窝藏火药这一点,引皇帝与周元帅相斗?
但我思索不出完全置身事外的办法,又不敢轻举妄动。我不由得又想,若是我真的被杀死在这里,谁会得利?
届时,祝长舟还处在爱夫人设里,自然要来彻查。她此次从京城去北境,不曾经过生璮县,杀我是为了请她入瓮?说不太通,截杀的办法多的是,为什么非得是生璮县?
难道与“陆氏”有关?
我收敛心神,重新往火药本身上想——炸山是蓄谋已久还是一时失察?
蒋猛此时恰好来报:“公子,挖出了山洞,很深,有火药残留,已经遣人报知衙门了。”
我口中说着“知道了”,心里却想:衙门站的是哪一队呢?周氏还是皇帝?
先前离县不让衙门开道,是不信任,左右都要随军走,自己的塘军更放心。如今挖出火药洞,知情不报的话,一顶“包庇”的帽子扣下来,我十张嘴也说不清自己并非包藏祸心。
县令来的时候,我正在闭目养神。看在祝府的面子上,他来与我问候一声。县令表现得对这边发生的事很惊讶痛心,隔着帘子,我并不好判断他究竟在想什么。
但绝对不会是毫不知情。
县令道:“哎呀,哪里能让陆公子在外受风,快请去衙里坐坐,不然小人也不好和侯爷交代啊。”
话说得热情恭敬,我却十分警惕:“好意心领了,我们安置好亡者便起行,不必麻烦。”
县令又劝了几次,我始终推脱,他也无法绑我过去。
终于,蒋猛来报,在稍远的一片山谷安葬好了死去的人。
我让青霜搀我,认认真真给他们行了礼,摆上了璮花。
且在此处安眠,往后的骄阳也好、风雨也罢,我都会带着你们的那份一起走过。
马车在山间颠簸,萧瑟的秋风穿帘而过,血气和生璮县都渐渐被留在了车辙后边。
一路无话,辗转半月终于到了镜湖城门口。
第13章 不堪秋气入棍疮
“姑爷,前方便是镜湖城了。”
我懒懒地应了一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养了这么多日,伤口早已结痂,但每每动作,还是牵扯得筋骨心肝疼。
丫鬟们都留在生璮县之围中了,青霜本想服侍我,被我一句“你现下是道士军士之身,不妥”给劝退了。
因此每日动作艰难,也不见大好。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且有的熬呢。
而且,俞往北走,俞发气寒,我点了暖炉,又总担心马车内一氧化碳中毒,也不敢烧太久。
一路上病恹恹的,身子实在不爽利,但到了镜湖城下,就由不得我还趴在车里了。
祝长舟虽然还“生我的气”,但她不会不来接我。
果然,马蹄裹着祝长舟的声音响在车外:“陆郎。”
青霜搀我下车,只见祝长舟一袭红衣,骑高头大马,仿若等新娘子下轿的新郎。
她抬眼往我身后一扫,翻身下马,亲自把我搀到木轮椅上,推着我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我这才有机会环视四周,祝长舟领了一队兵来迎我,但我还没仔细看,就被半搂半推上了车。
车里十分暖和,茶点齐备,候着的小丫头被祝长舟打发出去了。
马车缓缓行进,我忍着疼痛正襟危坐。
祝长舟很显然有所察觉,但她并不开口问我。我不知如何启齿,一时间车内沉默了下来。
终究还是我艰难说道:“随行丫鬟仆役共十二人,没了。”
“在生璮县?”
“是。”
祝长舟沉默了一瞬,道:“几日前我收到信,才知道炸山一事。回信不便,只能在此等待。”
我于是把蒙面人围杀、援兵来救、发现山洞这几件事讲与她听。
祝长舟听罢道:“我会差人去查。日后让月麟、九真跟着你吧。”
我难以释怀,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倘若你是我,可会有破局之法?”
祝长舟认真地看着我:“没有。”
我苦笑一声:“不必宽慰我。”
“你当时痛得几乎不能起身,出了马车就是众矢之的。若是放纵马车试图冲出重围,对方可是骑兵,只消围住马车,便是羊入虎口。若是赌一个山中无炸药,往北方逃,山路崎岖,马车笨重,焉能跑过轻骑快马?”
祝长舟道:“桩桩件件都是死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便不再说话。祝长舟思索一阵,提声对马夫道:“去烈崖。”
我心情低落,也不问为何去。等到烈崖时,祝长舟把我牵下马车,车外的秋风吹得我打了一个寒颤,小丫鬟连忙从车里取大衣披在我的身上。
祝长舟让她又取了个拐杖,对我说道:“崖上路窄,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
真正踏上崖,我才知道路不是一般的窄,勉强只容一人通过。
路有很多条,纵横交错,仿若蛛网。
路的两侧插满了墓碑,每个不过巴掌大小,或木制或砖制或石制。放眼望去,那是漫山遍野的名姓。
祝长舟只领我走了几步,没有往深处去。日近黄昏,残阳如血,照在鸦羽般的碑丛上,像是铸铁镶边、壮士泣血。
她说:“这是战死在镜湖城、却无家可归之人的故乡。”
她说:“跟着我的女军战死者十之二三,我曾经想,她们何必在战场上拼杀?在主家受些磋磨,总好过丢掉性命。”
祝长舟解下腰间的香囊,给我看里面十余颗草籽。她说:“每战死一位姊妹,我便收进一颗草籽,如此她们天涯海角都去得了。”
她弯腰捡了一颗草籽递给我,我身上无有香囊,便收在那个小钱袋里。
草籽落处是春风吹又生,自然比挑剔生长环境的璮花生机勃勃。
虽说古往今来生灵不可胜数,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事,但朝夕相伴的人离开,岂能轻易释怀。
但真的要日日哀伤至毁,才算惦念吗?
祝长舟的那个疑问,她自己没有说出答案。
我此时也懵懵懂懂,只是想,或许人真的不能只有此生此世,还要有一个愿为之奋斗的世界。所以荆轲刺秦、渔人投江、紫述护我。
祝长舟陪我在崖上看碑,我竟产生了些不合时宜的贪恋。她开解我,自然是为了更好地用我,只是我忽然想到她曾经对我说“漂母饭信,非为报也”。
御下之术如此纯熟,而我该死地买账了。
下了崖便打道去将军府。我近些时日一直没有休息好,合眼便是染血的竹帘,又因天气变化,竟发起了烧。
病来如山倒,我知道是沉疴积疾,祝长舟却以为是那日烈崖秋风,甚是内疚。
月麟和九真接替了紫述的位置,日日灌我苦药。
等到我能重新下地时,院里的梅花已经开了。
此时还未入冬,我听见有小丫头议论,说它开得蹊跷。
我隔着窗子和她们打趣:“往年小姐不来,它自然不必早开。”
月麟听了这话道:“姑爷说的是,它是想快点见到小姐哩!”
“见我作甚,”祝长舟恰巧来看我,把我们的话听了去,也玩笑道,“不怕我辣手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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