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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我那个时空没上过班,而是参军时,也是众多参军之一,没有什么繁重的任务,因此头一回体会996的痛苦。
其实,每日回府后除了看看书也没什么意思,没有手机电脑供我消遣,我反倒愿意多做做事。
今日又是加班到暮色深沉,我打着灯笼往祝府走。月麟之前来接过我几次,我又是冷脸又是喝止,总算是说服她不再来接我,毕竟夜路难走,何必多折腾一个人。
下午下了阵雨,京城的石板路有点打滑,我拄着伞走,借着月光和灯光的反光,不去踩进水坑。
兵部衙门和祝府不在同一个坊,我每天加班都得赶着宵禁前回去,今日事多,一时没注意更漏,晚了些许。因此心内着急,恐怕关了坊门回不去。
巡街卫兵骑马而过,溅了我一身水。我顾不得生气,既然湿了衣服,索性跑了起来,不料想脚下一滑,我忙想用伞支撑住身体,结果伞尖也在石板上一滑,眼见就要和雨水硬路来个亲密接触——
有人揪住了我的后领,把我揪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忙想转头道谢,谁知那人按着我的后颈,我竟动弹不得。
我有些尴尬:“多谢出手相救,只是不知可否先放——”
那人不等我把话说完,便阴恻恻地好似鬼哭般道:“陆一衡……”
天边忽然打闪,煞白的一道闪电映着水坑里我煞白的脸。我打了一个寒颤:“你认得我?”
“谁人不认得你,”那人仍旧用那种忽远忽近的声音在我脑后道,“李代桃僵、数典忘祖、欺世盗名,说的可是你?”
闻听此言,我反倒不怕了:“我陆一衡行得端坐得正,休要拿脏水泼我!”
我指天发誓:“青天在上,谁是凛然君子,谁是鬼祟小人,都——”话未说完,一声雷滚下来,轰隆一声,尬得我收了手。
那人扑哧一笑,放手道:“我与你玩笑,你当真了?”
我听这声音耳熟得很,转头拿灯一照,是义父。
我惊讶道:“义父?你不是在朔荇?”
“此事说来话长,”义父道,“坊门要关了,我的住处在此坊内,你到我那住一晚罢。”
我有点担心月麟她们等不到我回去会着急,但也知义父所言非虚,坊门关前我赶不过去。
去到义父住的小院,一进三房,哑娘闻声出来,欢喜地对我又搂又抱,我嫌身上沾了雨水,解释了一句便将她推开了。
义父也说天色晚,哄了哑娘去睡觉。我在正房等了等,义父才回来。
他一进来不说自己那些个“说来话长”,反倒问我:“不说别的,这数典忘祖一条,你认也不认?”
我一时僵在当场,搬出万能说辞:“我逃难中磕坏了脑袋,真真是忘却了——大夫也看过了的。”
义父意味深长地道:“恐怕不是失忆罢。”
我心想,既然给我诊脉的大夫是祝府请来的,估计医术不错,既然他都说我失忆,义父能看出什么?我便不怵,伸出手腕道:“义父说哪里话来,倘若不信,把一把脉便知。”
“不必把脉,”义父似笑非笑,“我看你长大十八年,掉了一根头发我都晓得。”
我那点侥幸随着这句话轰然寂灭,风猛然吹开窗棂,撞在墙上“咣当”一声。
第28章 谁堪回首月明中
我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陆夏山,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个瞎话在喉间过了一圈, 又默默咽了回去——太像狡辩了。
陆夏山也没有开口, 只是用那种透过灵魂的眼神来看我,审视中带着一丝怀念, 让我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心理战术玩得很好,只要他不说话, 我就会陷入被动、胡思乱想。
我实在不想跟他耗一晚上,只能先低头:“义父这是何意?”
陆夏山也没有拐弯抹角,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陆一衡。”
我道:“我确实是陆一衡。”这句话不算诳瞒,毕竟我就叫这个名字。
陆夏山笑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过你不必惶遽,我并不关心你究竟是谁——只要你听话。”
我心道, 听话杀了祝长舟么?这是万万不能的。
不过他都发觉了我不是原身,却并不关心原身去了哪里?看来他对原身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而且, 陆夏山真的不关心我究竟是谁吗?他是不是知道我不会对他讲真话?
我没有妥协:“义父的话我自然是听从的,只是‘亲有过,谏使更’、‘当仁, 不让于师’。”
陆夏山哼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铁骨铮铮啊。”
我反正被发现了,也不装什么父慈子孝, 往椅背上一摊:“谬赞谬赞,过奖过奖。”
“陆一衡, ”陆夏山敛了笑意,正色道, “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真以为船翻了, 你可以全身而退?”
我道:“我现在连多大的船、船上有几人、船夫是谁都不知,就好似被你们蒙了眼拐上船,这样焉能不想上岸?”
我这句话问出口,就已经是认命了。什么都不知道,或许陆夏山能大发慈悲放我一马,但我一旦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就更不可能脱身。
陆夏山肯跟我摊牌说他发现了我的秘密,就是没打算放过我,与其被他步步紧逼,倒不如主动出击。
我其实还有一点侥幸:就算陆夏山满天下地宣扬我并非原本的陆一衡,又能怎样呢?请个道士把我驱逐了?
我想了想,确实不能冒这个险,万一道法真的对我起作用,岂不太冤屈,现在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陆夏山听了我那句话,反把问题抛给我道:“你就没有半点猜测?”
怎么可能没有猜测,只是难以说出口罢了。我想了一个委婉的说法:“铸鼎。”
陆夏山哈哈大笑:“确切地说,是夺回旧鼎。”
我猜对了,却没有半分喜悦——这副身体拿的果然是慕容复的剧本。
不论在这个时空,还是我原本的时空,鼎都是王权的象征。因此,我说“铸鼎”意思就是篡位,而陆夏山的意思是这个帝位本来就该是陆家人的。
说起来我是怎么察觉到此事的,实际上我并不十分肯定我的推论。从史书上看到前朝皇室姓陆,这是一点作证,再加上青霜和江重兴说的“大业”,就八九不离十了。毕竟什么才能被称为大业呢?足踏金阶、驾坐金銮耳。
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情,我开口问道:“‘我’究竟是谁?”
陆夏山这回没有卖关子,肃声道:“盈朝德回帝遗腹女。”
德回帝陆靖壑是前朝——盈朝的最后一位皇帝,《盈史》写他暴虐专横、逸游享乐,丞相林更屡次劝谏不成,被京畿卫拥立为新帝,是为成朝开国皇帝。德回帝见囚于燕郊囹圄,不饮不食,七日后死于便溺之中。
其实,“德回”是陆靖壑的年号,成朝给他加的谥号是“厉”——“杀戮无辜、暴虐无亲、愎狠无礼、扶邪伪正、长舌阶祸”,总之没一个好词。作为这样一个人人喊打的帝王的后代,“我”有何筹码去反成复盈?不是正义之师啊。
我将这个疑问说了出来,陆夏山道:“你看《盈史》,无有发觉不妥之处么?”
确实有不妥之处,厉帝朝后十年,写得那叫一个语焉不详,说好听是春秋笔法,说不好听点……谁知道呢。
陆夏山便拊掌道:“——这便是了。”
我心里门清他在说什么,无非是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大权在握,给厉帝翻案也不是难事。
这种想法妥不妥当我说不好,毕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陆夏山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不再去纠结此事,想来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我问道:“那么,‘我’女扮男装,也是因为这个身份?”
“不错,”陆夏山道,“厉帝之女还在衙门通缉令上,而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男子。”
原来如此,与祝长舟成亲时,我还担心原主只是打扮像男人,户籍上不是男人,但既然顺利成亲了,想必是做戏做了全套,也不知用何种手段瞒天过海。
证实了身份,很多事情便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我原来以为江重兴那日找我,实际是想通过我去攀祝长舟,现在一想,他哪里是要做祝府门客,是要立从龙之功啊!那句“只因失活过,故知晓哪出处春风暖水”我乍听是不明白的,如今想来,他的意思是,虽然他祖上江斌投靠林更将“我”生父厉帝陆靖壑拉下了龙位,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江斌错跟了人,才落得个青史无下场,他江重兴此番吸取教训,眼睛擦亮,找的是明主,叫我不必担心他因祖父之事而不敢肝脑涂地。
我心想,好一派花言巧语,合该是我介意江斌灭国之仇,倒被他反将一军,说起他不介意在祖上背叛了的旧主手下工作了。
那天没听懂,就没反驳,想来下次见时,须多少敲打几句。我暗暗想道。
陆夏山见我陷入思考,起身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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