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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我叫人给你打了水,把妆卸了吧。”昏黄的灯光撒来半边颜色罩住玉棠的脸,使之看起来多了柔和和几分红艳,她的眉眼贴近了看是如此的动人心弦。
兰杏收回视线再看自己,青白的长衫半掉不掉地挂在身上,脸上的油彩沾了汗就变得乱七八糟,披头散发简直没有个人样儿。
“……天太热,我不愿意和她们挤在一个屋子里。”她费些心思找了个理由来解释,晃晃袖子从玉棠身边走过。刚脱了戏服就听对方道:
“我听见后出戏是《四郎探母》,观众都挺捧场的。”
“姐姐不是没去看吗?”
“我看了的,知道中间那几场有你的戏,只是中途觉得闷就退回来了。”
“那就好,天热,不比寻常时日。”她脱掉戏服随意挽好头发,坐到镜前开始卸妆。
“你弄好之后尝尝这个,可甜了。”
“哪来的李子?”话刚出口她便明了了,“是园里那对爷孙。”
“嗯,刚好遇到就买了些。”
兰杏闻言看去,桌上那一大筐果子赫然映入她的眼帘。“吃得了吗?”
“是要和你分的,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兰杏点点头随口问道:“花了多少钱?”当玉棠报出那个数字后,她惊得瞪大眼睛,一张花脸朝向玉棠。“唉……这怎么说呢?”她嘴巴张张合合,所有的话语皆化作一口浊气吐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花钱买个开心,也是功德一件啊。”
“也是。她们爷俩不容易。”
待兰杏卸完妆洗净脸,两人一同坐在桌前吃果子、点心。抹去彩妆,兰杏原本的样貌更清晰地展现在玉棠眼前,她看着面前的女孩儿,久久之后心灵为之一颤。
对这张清丽脱俗的皮相,那可真是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仅仅清水洗净,原貌示人最好。这就叫天生丽质吧。
她痴痴地瞧了好久,被兰杏叫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
“姐姐哪里不舒服?”
“不,都好。对了,最后一场你唱的什么?”她撇过脸找了个话头引开兰杏的注意。
“有老爷给姨太太点《西厢记》,我就和花旦演了一出,那就是戏服。”
玉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片时说道:“我也有些日子没听了。你扮的张生最好看。”她想到了一些旧事,眼睛望向门外,天色已晚,几点光亮淡淡扫来。真个仲夏好夜啊。
细细思来,《西厢记》第三场酬韵崔莺莺和张生不也正是在这般月景之下相遇的?
“那句怎唱来着?”
“姐姐说哪句?”
“三场酬韵。”
话音刚落,兰杏便开嗓念道:“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玉棠来了兴致,学着台上花旦的模样翘起兰花指唱道:“待我依韵和你一首!兰闺深寂寞,无计度芳春。料得高吟者,应怜长叹人。”
她等着兰杏接下去,谁知兰杏道:“姐姐哪能学这个?”
玉棠不搭言,只按戏词继续念白:“你这秀才吟的诗句极有才情……”
她那里刚念几句,不想兰杏忽冷了脸道:“姐姐想听戏了吩咐我一声就是,何必学这些个下九流的东西?”
“怎就下九流了?作贱自个儿做什?”
“做我们这行的,窑姐儿都看不起,姐姐怎么还学起样儿来了?你能隔三差五来我这里,我就已感激不尽,要是你被这些腌臜玩意儿污了眼、脏了心我不是成了大罪人了?!”她说到最后,用情太深洒下几滴泪。
玉棠拾起帕子慌忙替她揩拭干净,嘴里你你我我半会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是有意羞辱你,只是兴致来了,即兴唱一段玩玩。你怎能是罪人呢?是我学着玩的,不想惹妹妹伤了心……快别哭了。”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只是干这行太下贱了,我不想污了姐姐的眼。姐姐想听什么我都能唱,只是姐姐千万别再学了,我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话既说到这个份儿上,玉棠也不好多言,只道:“好,我不学了就是,快别哭了。我想听张生最后那一段唱腔,你若愿意就唱一段给我听吧。”
兰杏依言起身,甩开辫子朗声道:“呀!只剩下花有清香月有荫。且喜得一天好事今宵定,这两首新诗做证凭。”
焚罢了宝香深深拜,崔莺莺起,望明月。西皮散板:月儿哟!
唱道:女儿家心热口难开。兰闺虚度十八载,辜负团圆玉镜台。
这才引得张珙近前,隔墙吟道: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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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拖这么久是我没想到的,在我脑子里时有多兴奋,下笔的时候就有多痛苦QAQ
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兰闺深寂寞,无计度芳春。料得高吟者,应怜长叹人。
——出自《西厢记》第三场:酬韵
第20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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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喝点茶歇息会儿,别再练字了。”春莺放下茶盘,倒好一杯茶水。
玉棠慌忙抛笔以手掩纸,责问道:“怎的不敲门就进来了?”
“小姐,我敲了的,您没听见。”
玉棠闻言不作声了,默默收起纸张端起茶杯小啜一口。
片刻过后,她问:“大太太在楼下呢?”
“那倒没有,大太太在厅里听电话呢。”
“嗯。”
她静下心向窗外望去,院中挺拔的桂树微微摇晃枝叶,墨绿的浓荫下几个孩子嬉笑奔逃。
那在空中飞舞的是桂树身上的白色绒毛吗?轻飘飘的、纤细、稀疏的绒毛。孩子脸上细小的白色绒毛。不,那是桂树春季里的旧夹袄,现下它早已穿好了墨绿色的裙衫,在烈日下高昂起头。
只怪昨日的那场梦。她真怀念春天啊,春日里和煦的金阳,还未上妆的桂树。
“玉棠,你多大了?”大太太睨她一眼问道。“正是桃李年华啊,你母亲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嫁过来两年了。”
大太太依然面带笑容,但那笑怎么看都假得很,眼尾处浅浅拉起几条纹路。她稍显臃肿的身子陷进圈椅内,两条手臂交叉搭在膝骨上,胸口处的布料绷得紧紧的,以此来托起那两团日渐下垂的白肉。脖颈间竖起的领口锁紧了那片失去弹性的皮肤。她说话时,那一枚盘扣便轻轻扭动起来,刮蹭掉些微白粉。
玉棠点头道是。大太太偏过脸继续说下去:“你是上过学的,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不似你母亲一辈子大字不识几个。你怎么会犯那么明显的错误?
“王家少爷是正经的公子哥儿,归国学子。举止大方,言谈有礼,你怎么能拂了人家面子?退一步讲,我作为你的伯母,再三请你下楼,你非但不领情竟还对我摆起小姐架子来了?玉棠,你也二十有一,我原以为你不会像玉芸那般使小性子,频耍小姐脾气,可你现在就是打我的脸。”
大太太冷下脸来,一双眼睛瞪向玉棠。她真是气急了,修齐的两条眉毛轻轻拱起腰,腮帮绷紧两边各顶起一个小包。
“伯母您别气……”玉棠堆起笑容刚开口,立即被大太太打断:“我不想听那些真真假假的借口,我也不责怪你,下不为例就是。但是一个人犯了错而不往心里去,知错再犯——我想你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玉棠恭顺地点点头,“伯母说得是,玉棠谨遵教诲。”
大太太舒展眉头叹口气,道:“你只要听得进去我就没白说。”
玉棠含笑应声,“劳您费心了。”
她按住腿上的旗袍,掌心不断冒出的汗水洇透布料,染深了一朵重瓣黄梅。
树荫下孩子们在玩捉迷藏,一人找,其余的藏,她们扬起的笑脸比空中的烈阳还要刺眼。那铜铃似的笑声震落了桂叶,她们的鞋底践踏过黄土、青石,狠狠地碾碎尚青的桂叶。
“你不用艳羡,淼淼她们过几年一样要出嫁。姑娘啊毕竟不是自家人,早嫁出去好,省得留来留去成冤家。”
她垂下眼扯起一抹无言的笑。
“三十二、三十四、三十六、三十八……”她唉哟一声接住了滚下桌边的绿豆粒。“还真混进几粒绿豆呢。”
“掺进去一并煮了不好?”
“不行不行,园里有位旦角儿不喜这,教她看见了准吃不了安生饭。”
“真精细。他们让你干这个?”
“我自个儿揽来的,反正无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她数好一把赤小豆扔进盆里,再把挑拣出的绿豆和黑豆丢进小白碗内。
“晚饭吃红豆粥?”
“厨子买了薏米,要熬红豆薏米粥。”
“挺好,祛湿补气。你这样瘦多喝点才好。上次买的那李子好吃吗?”
“好吃,甜得很。只是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了些给园里姊妹、先生。”
“等杏子熟了,我再买些来给你尝。现在下来的都是青杏,又酸又硬。除非裹了糖稀否则没法子吃。”
兰杏停了手瞧她道:“我和姐姐不同,越是酸的越觉着好吃。譬如说那花红果,它就算是红的也很酸牙,我偏偏更爱那青的,青的只比红的酸,哪能比它甜?是以一口下去酸得舌头疼。这些我都能忍,唯独一件事不好,就是吃多了它容易饿。”
玉棠道:“这点你似我家姊妹,但她们不如你能吃酸。”说到姐妹她便想起淼淼她们,大太太说过的每句话好像还停留在耳畔。
她低头攥紧帕子,弄皱了裙边。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席三爷的皮鞋,上完油的锃亮的皮鞋上是卷边西裤,牛皮腰带,白衬衫的衣领,一件卷边的深青色西装。
端正的国字脸,两片厚嘴唇,上唇处留一小撮浓密的黑胡子,不高不矮的鼻梁骨上架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很亮,和那双皮鞋一样,反射出金色的光芒,晃得人不敢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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