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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臣真是伤心了
柳崇徽听罢,若有所思道:“公公请稍候,容我进去劝一劝陛下。”
太监如蒙大赦,顿时喜笑颜开:“那可就劳烦大人了,您去劝,皇上必能息怒,咱们底下这些奴才,也就好过了。”
柳崇徽颔首:“我勉力一试,还请公公稍候。”说罢,她撩袍迈入大殿,天子一怒,满殿跪了一地的宫人,皆瑟缩嗫喏不敢言。柳崇徽暗自叹息,提了提话音,作揖道:“臣柳崇徽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见是她,眼中戾色淡了一二,抬手道:“平身。”又对那一众宫人道,“都下去。”
宫人倒爬着跪出了大殿,皇帝扶着御座,侧身道,“小徽,坐吧。”那语调疲惫,柳崇徽心头一疼,也不曾坐,只道:“皇上还是要保重御体。”
“他们都不想朕好,巴巴的盼着朕动怒。”皇帝失笑,“也就只有你……小徽,就连她也……”
柳崇徽垂眸,低声道:“乐蕴心高气傲,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皇上且念她尚在病中……”
“心高气傲?”皇帝冷笑,“从前不知道,朕倒把她养的心高气傲了。若非念她伤病在身,朕今日就不是命人赐药,而是赐杖了。”
柳崇徽道:“至于私相往来一事,臣觉得,便更是无稽之谈了。”
皇帝虽动怒,人却还是清醒的,她自然知道乐蕴不敢也不会与苏祎勾结,此举半点掩人耳目的意思都无,不过就是在闹脾气罢了。
可这样一想,皇帝更是不愿承认,她动怒不是为危害江山社稷,倒是为乐蕴和她置气,与旁人传递未往来了。
“朕量她也不敢。”皇帝道,“只是背主忘恩,实在可恶。”
柳崇徽道:“心病难解,臣替皇上去看一看她吧。”
皇帝怔了怔,随即道:“她……”
柳崇徽笑了笑,笑容皎若云间月:“皇上还要用她,将来总不好叫皇上日日为难,冤家宜解不宜结,臣去看看她,她会懂事的。”
几场寒雪一过,天便暖和起来,乐蕴还不能下地,又怕受凉,便拥着被子往书室里一坐,煎一炉茶打发日子。她数年里头一遭这样闲散,起初还有些不大适应,后来便一日懒似一日,恨不得再不出门才好。
但她不出门,外面的人总会上门。
柳崇徽命仆人递上礼品,阿萝不知收还是不收,正为难时,乐蕴才发话:“劳柳侍中来一趟,收下吧。”
阿萝将东西收下,带着柳崇徽的随身家仆下去,书室内只剩乐蕴与柳崇徽一坐一立。柳崇徽见她今日只着家常的湖蓝绸衫,病里憔悴,便想,如若陛下过来看一看,只怕就舍不得动怒了吧。
“你病好些了?”
乐蕴却也温和:“劳记挂,只是还不能下地罢了。”
柳崇徽就客座坐了,惯去倒茶,碰到金炉时才恍然发觉,此刻早已不是二人当日那情意缠绵的时候了。只是放也尴尬,动也尴尬,柳崇徽到底没有放下,添了茶,却也不动,只垂眸道:“阿蕴,下次不要再赌气做那样的事情了。”
乐蕴抬眸道:“皇上遣你过来申饬我?”
“你知我绝无这个意思,皇上更是……”
“我不知。”
乐蕴苍白的脸色映入眼帘,柳崇徽欲言又止,低头道:“你病着,不宜动气血,我们好好说话。”
“好?”乐蕴嗤声一笑,“我一见到你,就想到自己被你……被你们君臣戏弄成那个样子,每每回味,都让我气血难平。”她闭上眼,轻轻叹息道,“你们君贤臣穆,你们情深义重,那我呢?我算什么?”她倏然凝视着柳崇徽,试图在那几近完美的容颜上,看到一丝动容的颜色,“柳崇徽,柳侍中,你与她,难怪是君臣,难怪是知己……”
“乐蕴。”柳崇徽道,“你要知道分寸,你可以怨怼我,却不能诋毁她。”
乐蕴何尝不知她的意思,索性直截了当道:“你也不必过来劝我,我今日只有一句话,病愈之后,我要离开长安,皇上既封我为宜春郡之主,那便让我去那里养病吧。在我看不见你们的地方,兴许……我就不会这么恨你们了。”
“皇上不会准你此时离去的。”柳崇徽道,“她创业艰辛,能用之人寥寥无几,她心系你,重用你,虽为一时利害伤了你……”她忽然顿了一下,以己度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公道,于是这句话便没有了下文,只道,“你怨也好,恼也罢,气头过了,还是要回到她身边的,她……毕竟是皇帝,从来没有人能够忤逆她。”
话尽于此,柳崇徽起身,见她拥着的被子落了半边,伸手替她扶了回来。这样的事情,她们从前常做,但以后只怕再也不能做了。
柳崇徽的裙衫掠过一片淡紫颜色,如同含苞待放的紫薇花,但那花再不会落入乐蕴掌中了。
都是留不住。
阿萝进来问:“柳大人送来的东西……”
“全都丢到窗下去,我不要看见。”乐蕴恹恹地向后靠了靠,“我困了,你下去吧,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阿萝叹了口气,颔首道:“奴婢知道了。”
门开了又掩,掩了又开,到最后依旧只剩乐蕴一个。她再拿起腿上的书,忽然见上头那一句话——抱衾与裯,寔命不犹,不觉心中怅怅然。
柳崇徽回到宫中,对皇帝道:“她想通了,待伤愈之后,就会来与皇上请罪的。”
皇帝露出一抹云开月明似的笑:“果真?”
柳崇徽颔首:“是。”
“小徽。”皇帝笑道,“多亏你了,若没有你,朕不知要平添多少烦难。”
柳崇徽淡淡笑道:“皇上谬赞了。只是臣也要劝皇上,乐蕴性情如此,皇上也要抚慰她一二才是。”
“只要她识趣。”皇帝道,“朕自然不会亏待她。”
柳崇徽道:“如此便好。”
皇帝了却了烦难,精神矍铄,留了柳崇徽商议些要政。
皇帝登基数载之间,先平太后外戚之乱,后以追缴国库借口发落了数家宗亲,如今又以一个陈文琰,将朝中宁王一党连根拔起。肃清手腕刚硬铁血,毫不留情,便是柳崇徽也会觉得胆寒。
而处理完这些之后,皇帝在朝中最后的顾忌便只剩一个——永福郡主苏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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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一个皇帝死忠到乐妞死党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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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臣求皇上放手
纵然有柳崇徽出面,皇帝却还是不大放心,是以又在十日之后再度微服驾临乐府,而那一日,又正好是乐蕴能够下地之后,第一次练习走路。
皇帝的御驾往来乐府早已成了寻常的事情,下人省得意思,直接将皇帝引到了内院。早春时节,庭中虽再度露了青色,却也是压在雪里,冷得满目清瑟。
廊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皇帝只能透过一面半卷的棉帘遥遥望去,乐蕴一身青色棉袍,套在身上也不觉得臃肿,反而为她病着,显得人更清瘦了些。柳崇徽纤秾合度,便失了这样一种嶙峋的风流。
阿萝起初还执意掺着乐蕴,直到乐蕴无奈笑道:“我总要自己走吧,叫你扶着像什么样子。”才将她打发走,到一旁小心守着。
皇帝也奇怪,周侦那里早已做过保证,只是在刑讯时受了夹棍,怎么就这些日子也养不好,难道自己送来的上好伤药与滋补她都没用?她正思索着,那厢乐蕴已扶着廊柱迈开了腿,她伤在一双足踝上,血淤在皮肉下旷日持久,是以到而今也不大用得上力气。
但大夫既已交代了可以下地,乐蕴便一刻也躺不住了。
她迈了步子,颤颤巍巍地立住,手一点点松开廊柱,再迈开下一步。
双膝打着颤,几度都要倒下去,阿萝跃跃上前之际,她又恰好稳住了。几步之遥,乐蕴走得大汗淋漓,阿萝上前擦汗,瞧了瞧不远处那道终点,不禁劝道:“要不今日就走这些吧……”
乐蕴苦笑:“这点远近,那我还不如爬出来了。”
阿萝心疼道:“再养一养也不迟。”
乐蕴摇头:“我总要出门上朝,再不济也总要下地,日日更衣沐浴都要你来成什么样子。”
“奴婢又不曾觉得……”
乐蕴却看了看她,轻笑道:“我这大年纪了,总要留点脸面。好阿萝,我万万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羞那不良于行的模样罢了。”
阿萝轻声叹息,她自然拦不住乐蕴了,只得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侍候着。
廊外的皇帝忽然想,人若有了伤病,只怕都要柔弱些,可惜自己竟没能陪在乐蕴身旁,也难怪她心冷。又转念一想,那这些日子,乐蕴那些模样,岂非都叫这个侍女瞧见了?不过再想,一个侍女罢了,侍候主子是她分内之事,量她也不敢心生歹念。
廊下里的乐蕴自然不清楚这些,她只是迫切地希望能够将这段路走下来,卧床养伤这些日子,她双腿时常作痛,可宫里的太医只说这是皮肉愈合筋骨复原所必须经历的,也不管她。
若换做十几岁时,乐蕴只怕要夜夜嚷痛,可如今毕竟也二十来岁了,如何也要存些颜面,不好再说出口,是以只能夜夜翻来覆去不能寐。
还是阿萝心细发现,请了外头的郎中过来开了几剂止痛安神的药给乐蕴吃了,这才熬过去。
可熬过痛,更难堪的还在后面,她不能行走,起居坐卧自然也都成了麻烦,向来不愿将贴身之事假手于人的乐蕴也不得不日日受阿萝照料,心中煎熬苦楚难以细说,好在熬了这些日子,终于云开见月明。
乐蕴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廊柱缓上一缓,不过数丈的距离,大约走了有半个时辰,只差遥遥一步时,乐蕴便有些支持不住,迈出一条腿,另一条膝盖处便打颤起来,眼看人就要扑倒在地,乐蕴闭上眼地想,还好铺了毯子,摔了也不至于太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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