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他不曾想,眼前这个本该失魂落魄的女人,还是迅速恢复了理智,第一时间拨打了120和报警电话,脱下了外套,想尽一切办法帮他止血。 “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害怕了吗?不想当杀人犯吧?你也害怕坐牢吧?害怕……像你妈一样吧……” 男人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嘲讽着,他自以为每一问,都在往容倾伤痕累累的心头再捅上一刀。 可容倾丝毫没有失态,很快找到出血点按压住,声线平缓道:“我在草丛里,提前安置了摄像头。如果我出现了任何意外,手机会自动报警,录像也会第一时间传到警方。” 周子扬眼底一惊。 他当然知道有摄像头,就算容倾自己不留一手,天眼覆盖的今日,又有哪里容得下漏网之鱼。 只是望着眼前ⓜⓞ这个捉摸不透的女人,他还是不忍一问:“那你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不是更好?” “救人需要理由吗?” 容倾随口一答: “没有人有权利决定你的死活,就算是死刑犯,在行刑前出现了生命危险,狱警和医生也会极力抢救。” 或许是人之将死,周子扬也松了眉眼,笑道:“你还有心思跟我普法……” “我不是在跟你普法。” 容倾总算用衣物扎好了出血口,听见救护车赶来的声音,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目光柔和了几分:“看了去年新年档的电影吗?漾漾很喜欢里面的一句台词,回家了都一直念叨。” 周子扬一愣,苦笑一叹:“是啊,如果还有机会,真想去看个贺岁电影……不过……”他有些体力不支,咳嗽了几声才追问:“什么词?” 容倾微微弯了弯眉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举起手机电筒,第一时间接应到了警察和医护人员,而后回头轻松扬了扬嘴角,挑眉柔声复述: “我命由我,不由天。” 周子扬眼光一颤,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深远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重现。生母受不了父亲的一事无成,抛下年幼的他离开,从此杳无音讯。几个孩子朝他扔石子,虐杀了他心爱的宠物,嘲笑他是条没娘要的野狗。 他本怀着对母爱的期望迎接他的继母,亲近她,讨好她,却不曾想那个女人会成为他一生的噩梦。 她把滚烫的粥灌进他的喉咙,把结冰的毛衣套在他的身上,把死老鼠丢进他的饭菜里,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家里打到家外…… 所以他这一生,最厌恶女人和孩子。 此刻,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却眷恋着眼前这个,曾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的女人。 这是他此生,唯一感受到的,由心而发的爱意。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而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亡徒,看见太阳为自己低头。 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救赎。 如果早一点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他的人生轨迹是不是会不一样。 “放心吧,你死不了。这刀切苹果都费劲。” “会有机会的。” 这是周子扬意识模糊间,最后听到的,容倾的声音。 会有机会的。 是啊,哪怕早一天。 早一天有人告诉他“救人不需要理由”,早一天有人对他说“命不由天”。早一天有人让他知道,即便来自淤泥,也可以选择灿烂的活着。 他也许,真的还有机会吧。 可惜,太晚了。 警笛声带走了黑夜,一晃又是一轮白日。 林少安又如小时候一般,在家里的车后座上,着急又委屈地挥手比划着,跟明宪初和明理告状,说着昨晚容倾没跟她打招呼就偷偷跑出去了。 而家人的脸色,也全然不像往日轻松。 明柔压制着怒意忍声:“二姐这次真的太不知轻重了!” 而开车的明理,和身旁的明妈妈容爸爸,干脆都黑着脸不说话。 只有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着急忙慌地问:“到底怎么了?倾倾为什么被警察带走了?她酒驾了?还是跟流氓打起来了?她有没有受伤啊?” 这是她能想到的,有可能发生在容倾身上最离谱的事。 容宗黎和明宪初对了个眼色,还是决定先让林少安有个心理准备。 “少安啊,这件事之前一直没告诉你。周子扬年初的时候出狱了,昨晚容倾自己去见了他,刚刚警察打来电话通知,周子扬……” 林少安脸色一改,瞬间浑身僵持不动,哽塞着吐露几个字:“他……怎么了?” 两人欲言又止。 明理扫了眼后视镜,干脆道: “死了。” 车轮声飞驰,把她听觉淹没在了车流里。林少安只觉大脑嗡一声响,百感交集在心口,好像堵住了一切感知情绪的能力。 像浑浊凶猛的江河不断击打着岩石,而她是那溅起的浮沫,身不由己,麻木微茫。 “是百草枯。” “一种毒性很强的农药,这药无解,它会给你后悔的时间,但绝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昏暗内室里,做笔录的女警官这样告诉容倾。 容倾目光愕然,闭上眼,蹙眉痛惜一叹。 警官接而道:“狱警同事们说,几年前周子扬在监狱斗殴,就是打了一个虐童至死的犯人。可见他内心,真的很厌恶……像他自己一样的人。” 笔录结束后,起身主动伸出了手。 “不论如何,感谢你的配合。” 容倾沉默起身,看着警官伸来的手,窘迫地攥着自己的指尖,脑海里闪过周子扬强抓住她的手,抹伤脖颈的画面。 过去一切一切的尖刀血腥,暗影死亡……都像烈风鼓着碎片像她涌来。 她脸色有些泛白。 “容律师?容律师?” 容倾扶住了桌子,摇摇头回过神来:“没事。辛苦了,周警官。” 警官看着容倾萧条的背影,想到昨晚那些常人都难以消化的境遇,眼神里透露着一丝担忧。 “容律师,”她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容倾:“以我的经验来看,你需要心理干预。” 容倾疑惑回头,满不在乎的笑容,也显得有些疲惫:“你也太低估我的承受力了。” 周警官颔首一笑,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心理医生的名片,递给了她。 “你会用到的。”
第96章 家里二老一路心急如焚的来, 车刚停稳就一前一后赶着下车。 明柔看了眼父母的背影,叹了口气,弯腰低头往车里看去:“姐, 你不下车吗?” 明理单手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眼派出所的大门, 沉着脸拔下车钥匙:“一会儿你开车送她们回去,我先回律所了。” “你不看眼二姐吗?”明柔接过明理抛来的钥匙。 “看她做什么?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你们去干吧。”明理推了推眼镜,拿着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柔无奈,招呼了声等在身边的林少安:“走吧。” 林少安点点头,乖乖跟在后面,回头看了眼独自打车离开的明理,才意识到全家人都心急着来接容倾, 忘了车里座位不够容下六个人。 就像容倾说的一样, 明理虽然凶巴巴的,但也是个温柔的人。 她浅浅露笑, 刚回过头就看见明妈妈叹息一声转过身来,眼里似乎还泛着泪光,把薄纱外套交给明柔, 就摇摇头出了派出所大厅。容爸爸跟在后头, 不放心地回头往里看了一眼。 林少安迟钝一秒, 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互相关心, 见了面却又相顾无言。 加快步伐进跟上了明柔, 进到大厅里,才看见容倾站在走廊连接大厅的地方, 攥着十指,紧闭着双唇, 望着她们,却没有向她们再多迈一步。 她不曾想到,像容倾这样一个会把头发的每个卷都打理精致再出门的人,有一天凌乱了发。 她甚至把自己的外套都搞丢了,肩头披了件警服,应该是旁边女警官的。里头只有一件吊带内衬,还是运动款的。 再看一眼鞋也知道,容倾昨晚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林少安理解了家人为什么那么生气,光是在电话里听警察简单的描述,她都能想象到昨晚的惊心动魄。在那样的地方,和那样一个危险的人单独见面,想来也是觉得事情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才会在深更半夜不声不响地出门吧。 连她也越想越觉得后怕。 所以哪怕是每次都第一个跑上去拥抱容倾的明柔,也黯淡下了平日里温软又热情的笑脸,沉默了片刻才走上前去,帮容倾换了外套。 理着栗色发尾的手尽是心疼,却依然难掩失落地低头: “从小到大,爸妈都最偏疼你,在我心里,你和大姐一样都是我最亲最亲的姐姐。我们都想成为你的后盾,可是你什么事都不愿意和家里说。平时也就算了,这次妈是真的生气了。” 说完,也转身离开。 而后狭小的门厅,只剩下她和容倾两个人,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相望。 林少安看见容倾的喉头哽咽了一下,她想,没有人比她更能了解容倾的感受。 她知道哪怕有人替代了父母的角色,也填补不了内心深处空缺的位置。 没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是不敢随便撒娇的。 她知道容倾一定很无力,始终没办法把自己和明柔明理等同起来。就像她在这个家里一样,明明大家都对自己那么好了,想起坐不下六个人的车,她还是会觉得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就像明明容倾那么那么偏心自己了,在心里还是保持着那个不成文的规定,明柔是有资格第一个冲去拥抱容倾的人,而她只能是第二个。 她们总惯性地想懂事,想优秀,甚至是想假装幸福,以此来回馈亲情。 可是真正的亲人之间,是不需要刻意回馈的吧。 她恍然间想起,那年容倾生母离世,案情也算是沉冤得雪,她却在容倾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被迫离开了。 分离后好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曾想过要再回到容倾身边。或许是赌气,或许是不敢想。 直到某一天午夜,容倾给她打来了电话,考虑到时间反常,她没忍住接了,电话那头在片刻惊异的沉默后,传来了颤抖的气息,又是很久很久,才听见一声破碎的叹息: “漾漾,这个世上好像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那声线带着浓浓的倦意,如常般慵懒而妩媚,又有一丝不寻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2 首页 上一页 93 94 95 96 97 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