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木敲了敲门,听到里ʟᴇxɪ边有人急促地咳了几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东西杂乱地堆放着,那老人躺在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子。他侧着身背对着门躺着,在我们进屋之后便撑起了上半身一直咳嗽着。 曲木在桌上拿起杯子去给他倒了杯水,走到床边扶起老人,然后轻轻拍抚着他的背,把水递到了他嘴边。 老人低下头喝了两头水,干哑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来了?”又是我听不懂的话语。 曲木给我翻译着老人的话,老人说一句他便解释一句地说:“辛苦了,把东西拿来给看看。” 我从包里把那黑木盒子拿了出来,然后放在了老人的腿上,说道:“就在里面,您能告诉我这东西有什么用吗?” 那黑木盒子被老人打开,老人微微睁大了浑浊的双目,然后颤抖着双手去抚摸着那根烛龙之骨,他说了许多,大致意思是:“先人崇龙,于是进贡者带来了烛龙骨,用此颠倒了日夜和阴阳,又结合道教之学,用巨蝾螈代替神龙来镇守这一方墓穴……” 他所说的大多是解释那沙下墓穴的玄妙,我与褚慈进去时恰恰避开了每一处墓室,而是直接奔向了烛龙骨所在之处。我又问道:“那您要这东西做什么?” 老人沉默了半晌,然后转头看向了我,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曲木抓着头发,迟疑了一会才开口说:“这烛龙骨可以救……”他话音一顿,就像是录音机卡带了似的,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完一整句话。 我愣了一下,问道:“救谁?” 曲木转头问了老人,而后只听见那老毕摩字正腔圆地说道:“聂未诠。”
第64章 甲子轮回 我脑子里似有炸雷落下, 轰隆一声震得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有火星子到处乱窜一般,沿着血管与神经扩散到四肢的每一个角落去了。 过了数秒之后我脑内的震荡才平歇下来, 我看着老毕摩那双浑浊的眼, 回忆着老毕摩的话, 将那些信息从话里分离了出来——聂未诠没死,还能救。我心下不由惊讶地重新审视起这老人, 他似乎与聂未诠相识, 而且知道的还不少。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不知该从哪里开口。我沉默着站在老人床边, 问道:“你怎么认识聂未诠的?” 老人又躺了回去,闭上眼说道:“我给他引过路。”他忽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明亮像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一般, 整张因布满皱纹而如枯木般的脸被这双眼映衬得满是生机。他没有看任何人, 双眼也没有聚焦到任何一个事物上,像是透过这空气看到了过往一般。他徐徐说道:“那年殷姓的人欲强行打开鬼门引出阴兵, 聂未诠用昆半截仑木卡住了那扇门, 殷姓的人因此丢了大半条命。” 殷姓的人若无特殊那一定是殷仲, 没想到他们竟然在那么久之前便有了纠葛。我沉思了片刻, 问道:“为什么要强行引出阴兵, 即便鬼门不开, 阴兵也是会出来引魂的。” 老人笑了一声, 他抬手对着我点了点, 说道:“小姑娘, 你还不及聂未诠当年啊。”他那微微凸起的眼珠子一转, 又说道:“我们所能看见的阴兵,多是先秦留下的的残魂, 而那殷姓之人所要引出的,是一支来自商殷的鬼兵。” 商殷……我默念着这两字,想到了那座仿造的殷墟,在心里忖度了几分后,才缓缓开口:“他引出来了,他仿造了一座殷墟,我在那里看见了鬼兵……” “你看到的,那只是影子,真正的商殷鬼兵可不一样。”老毕摩笑了一声,又说:“聂未诠那次离开之前在我这留下了一截指骨,三十年后如果他没有再来,便让我替他把这截指骨带去泰国。我本来不想答应,但后来我承了他的恩,他替我找回了妻女的残魄,我不得不应了下来,可惜我现在就算想帮他也帮不了了。” 我愣了一瞬,问道:“为什么?” 老毕摩隔着被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道:“走不动了,既然你来了,我就把东西交给你,也许可以帮得上你们。”他晃悠着爬起来,一双干瘦的腿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踩进了放在床边的棉鞋里,然后弯着腰走到木架边上去翻找着东西。 与我上次见到他相比,他整个人都消瘦了很多,越发的苍老了,就像一棵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摇摇欲坠的古木一般。 老毕摩从架子上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泥坛子,他的手掌从坛盖上拂过时,在斜射进屋里的阳光中,我看见灰尘飞扬着。 那泥坛子粗糙得很,连形状都是歪扭着的,就像是少儿手作班上诞生的次品,模样简陋又丑,即便是送人也不会被接受。那坛盖被老毕摩打开,他倾斜着坛身,只听见几声轻微的摩擦声响,一截骨头从里面滑落出来,落在了老人的掌心上,像是尾指的骨头。他捧着那截指骨走到我的面前,说道:“我不知道这是谁的骨头,但它很重要,一定要带到。” 我垂下眼看着他掌心里的那截骨头,不知为什么,并不太想去触碰。我问道:“带给谁?” 老毕摩摸索着那截指骨,然后将其放入了泥坛中,又将它封存了起来,说道:“他叫蒙多。” 这是我从没听说过的名字,于是又问道:“那是什么人,他在哪里。” 老人笑了,把坛子递给了我,边道:“如果我知道,那就不会等到现在。” 我将那泥坛接了过来,没想到这坛子看起来小,捧着却是沉甸甸的,就像里面装了石头似的。 老人坐在了床边,又把腿放回了被子里,他微微阖着眼,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说道:“你还想问什么便问吧。” 我垂头看着手里那歪扭的坛子,沉默了好一会才问道:“你知道殷仲究竟想干什么吗?” 他摇头,随后朝曲木招了招手,说道:“水。” 曲木拿起杯子便去给老人又兑了半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老人手里,然后便站到了一边拿出手机点按着,将自己完全置于了对话之外。 老毕摩捧着瓷杯慢慢往后靠着,倚在了后边那堵用墨汁画了些奇怪图形的墙上,说道:“他想再次打开那扇门。” 我蹙眉问道:“即便他能引出那支鬼兵,那他又能做什么?”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有的东西命数尽了便会消亡,但总有人不甘心。”说完他又停顿了一会,继而又说:“他纠结要用这支鬼兵来做什么,你们本应比我清楚,我只未聂未诠引过路,其余一概不知。” 我见他闭上眼侧过身将背部朝向了我,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我便没有再问有关“门”的事,我想如果能找到那位名叫“蒙多”的人,我应该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那装着烛龙骨的盒子被老人随手放在了桌上,就像是一件无甚重要的物件一般,我朝那盒子看去,虽然老毕摩仍是那般拒绝的姿态,但我不得不又问了一句:“你要怎么用这烛龙骨救他。” 老毕摩叹了一声,反手伸向了我,说道“拿给我看看。” 我将那木盒拿起放进了他手里,只见他屈了手肘,把那盒子拿到了面前。他抚摸着盒子上的暗纹,而后才缓缓将盒盖掀开,里面那根烛龙骨清透像是玉石一样。 “是了,这是它本来的模样。”老人说道,他忽然使劲像是想把这烛龙骨掰成两半似的。 我一怔,说道:“你在干什么!” 老人的动作慢了下来,说:“我留一半,剩下的一半你一并交给蒙多。” 老毕摩怎么使劲都掰不断这骨,而后对曲木说道:“你去替我把刀拿来。” “你留下一半做什么?”我将手搭在了曲木的肩上,不让他出门去给老毕摩拿刀,我一边谨慎地盯着那老人的背,生怕被他给骗了,这可是我和褚慈好不容易拿到的。 “去拿刀。”老毕摩又重复了一句,他翻身面向了我,双眼直勾勾地将我盯着。 我怔了一瞬,然后放下按住曲木肩膀的手。 在曲木出去之后,老毕摩才说道:“鬼门一旦打开便无法逆转,它是聂未诠用昆仑木拦住的,这半截木可撑不了多久。” 我沉默了,心道,我可不想管什么鬼门,我起初也只是想把一直困扰着我的事查清楚,而现在又多了一个信念——把聂未诠救回来。鬼门……鬼门又与我何干呢。 老人自顾自地说道:“聂未诠这一辈子做的事不ʟᴇxɪ多,一为了这扇门而到处奔波,二则是养家糊口,这门是他心里的刺啊。”他看着我,浑浊的双眼像是一潭久经风雨的死水,而后他接着又道:“这刺拔不掉,死后也会留有执念,这会带来什么,你们汉人应该清楚得很。” 听着他的话,我微微抿着唇,垂下眼不愿再去直视他的双眼。我自然是清楚的,执念过深,魂魄而留在这世上入不得轮回,如果聂未诠真的在意,那我为他了了这个执念也不是不可以。我心想,这样的我就像是课上被老师点名罚站的学生一样,他无声无息地就将我看了个透。 终于我还是败下阵来,问道:“那昆仑木还能支撑多久?” 老人叹了一声,说道:“甲子一轮回,这半截昆仑木至多能顶半个甲子,再加上半截烛龙骨才能挨到三十年后鬼门自行合上,这件事我来办,你尽快把找到那个人。” 无数的话哽在喉咙里,都最后说出口却只有一个音,我应了一声:“好。” 曲木把刀拿了进来,那刀柄上缠着写了彝语的粗布,刀背上有几道凹陷的杠,像是故意刻上去的一样。在他把刀交给老人时,我看到刀身上也刻了些我看不懂的文字,这刀显然不太一般。 我本以为这等物件是不能用俗世之物强行留下痕迹的,可我却眼睁睁看着老人用这把刀将烛龙骨劈成了两半,他将一半收入了床边柜子的抽屉中,而将另一半包进了绣了符语的粗布里,用粗麻绳绑紧了之后才交给了我。我把东西装进了包里,然后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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