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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奇道:“此图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 危兰与方灵轻遂将自己在蜀地的所有经历,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甚至讲到了她们先前在京城的遭遇。 俞大猷听罢沉思良久,一边慢慢地将这幅地图收起来,锁在了抽屉里,一边徐徐地道:“这同风营,我的确略有耳闻,不过也是以前听几位军中的老将在闲聊之时说起来。” 危兰道:“如此说来,如今大明朝的军队中,已经没有同风营的存在了?” 俞大猷颔首道:“那是两百多年前,本朝还未建立,群雄割据之时,起义军中的一支队伍,听说他们南征北战,也杀了不少蒙元鞑子,但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解散,营中将士们大都被□□皇帝编到了其他军中。” 那么,商霓雁与危行歌等人的分道扬镳,是否与同风营的解散有关?在场三人的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这个猜想。 俞大猷继续想了片晌,忽然又道:“你们刚才说,据那则笔记所载,红巾军起义的数年后,有人曾遇见商霓雁独自一人出现在浙江的长明山上。而这长明山,三面环水,前两年我为抗击一伙倭寇,就曾在此山的山顶设过埋伏,发现山顶南边有一片坟墓群。” 危兰问道:“都是谁的坟墓?” 俞大猷道:“无名坟。每一座坟包前的墓碑上几乎都是空白。” 方灵轻敏锐地抓到一个词,道:“几乎?” 俞大猷道:“不错,唯有一座墓碑上刻了一个名字。” 方灵轻道:“什么名字?” 俞大猷道:“我当时也甚觉奇怪的一个名字,你们去看看便知道了。” 长明山,三面环水,唯有东面山脚下有一处村落,聚集着数十户百姓人家。两日后,危兰与方灵轻到达此地,还未上山,便先向山脚边的这些村民询问,可知道山上的那片坟墓群,埋葬的都是何人? 却不想这些村民无一例外,纷纷说山上所葬的俱是英雄人物。 可当危兰和方灵轻继续询问他们,都是哪些英雄,为什么是英雄,这些村民却又茫然不知,只道他们的祖祖辈辈们都这么说,是以他们虽然不晓得墓中众人的身份,但平时上山砍柴打猎,也尽量避开那片坟墓群,免得惊扰亡魂安宁。 危兰与方灵轻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向他们道谢以后,便径直上了山,向南面走去。 墓群就在山顶南面的悬崖边上,稀稀疏疏的几株柳树,柳枝随风飘扬,柳叶落在了一座座坟包之上,更添凄凉景象。她们循着俞大猷告诉她们的方向,直接走到了墓群最后,果然看见其中一座墓碑,篆刻着五个大字。 那是唯一篆刻了文字的一座墓碑。 ——当阳侯杜预。 要知危兰与方灵轻俱是文武双全、熟读经史之人,如何不晓得这杜预乃是千年前的晋朝名臣,亦是晋灭孙吴之战的主将统帅,因功进封当阳县侯。而这座墓碑有意刻了他的封爵,显然是为了告诉看到这四个字的众人,这位杜预的的确确便是青史留名的杜武库,而非什么同名之人。 方灵轻愈发惊疑,喃喃道:“原以为只是两百多年前的旧事,这如何又冒出来一个千年前的人物?” 危兰凝视石碑道:“碑上虽刻了杜武库的名字,却没说这就是他的墓。 方灵轻道:“本来就不可能是他的墓,谁不知道他在洛阳葬着呢,怎么会跑到浙江来。” 危兰蹙着眉想了一会儿那杜预的生平故事,忽地淡淡一笑,道:“倘若这座碑上刻的是羊叔子的名字,我倒要怀疑,商霓雁是否是经历了什么变故,心生郁结,因此有‘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之叹,可是……” 她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彼此都听得懂,然而跟在她们身边的下属们却是听得糊里糊涂,满脸不解,一名滕六堂弟子忍不住提问。 “这杜预究竟是什么人?还有什么羊啊什么不如意事啊,又都是什么意思?” 危兰解释道:“羊叔子便是羊祜,与杜预同为西晋名臣。当时天下尚未一统,羊祜素有灭吴之志,只因朝中同僚与他意见多有不同,以致他的灭吴计划只得暂时搁浅,他为此曾叹过一句:‘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 那滕六堂弟子恍然地点点头,“哦”了一声道:“我突然想了起来,前几年我曾经去过一次襄阳,在襄阳的岘山游览之时,听同行者说那山上有一座石碑,跟一位姓羊的古人有关,就是这个羊祜吗?” 危兰颔首道:“羊祜镇守襄阳十年,广施仁政,以德怀柔,深得百姓爱戴。他过世以后,襄阳城的子民们悲痛不已,在岘山上为他建祠立碑,其后又纷纷见碑而落泪,杜预便将此碑名为‘堕泪碑’。唐孟浩然登临岘山之时,曾有诗曰‘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便是用的此典。” 而当说起这“堕泪碑”三个字之时,危兰脑海中有灵光蓦地一闪,下意识望向了方灵轻,恰巧方灵轻这时也将目光投向了她,两人同时沉默思索片刻,方灵轻缓缓迈步走向悬崖边,崖下竟是滚滚河水,波涛不息。 她低首望着河流,沉吟道:“除了堕泪碑,还有沉潭碑。” 那滕六堂弟子问道:“那也是纪念羊祜的?” 方灵轻摇了摇头道:“羊祜生前曾在岘山上对他的僚属感叹过:‘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或许,杜预是有了和他一样的想法,担心千百年后,自己也成了湮灭无闻之人,于是他想到了诗经里的一句:‘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那弟子再次疑惑道:“什么谷什么陵?” 方灵轻道:“意思便是说,千百年后,沧海桑田,说不定高岸也会变为深谷,深谷也会变为高山。” 危兰接着道:“所以,杜预刻了两块石碑,在碑上记载自己的勋绩,一者沉万山之下,一者立岘山之上,并道了一句:‘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 在场众人听到此处,终于全都明了,那杜预沉碑于潭的目的,应是希望:若千年后江河变为了山谷,能有人看见那块记载了他生平的石碑,记得他的一生。 危兰道:“轻轻,你说崖下的这条河里……” 方灵轻笑道:“我们一起下去看看?” 第311章 沉潭碑 危兰与方灵轻水性佳, 内功更妙,才能够屏住呼吸,在许久之后终于潜入到河底最深处。 果然没有让她们失望, 事实证明她们推测得不错,一座几乎一人高的石碑就倒在前方。石碑两侧还有几条小鱼儿缓缓游动, 忽见水中出现两个人,那几条鱼儿似乎受到惊讶,又飞快地游走, 危兰与方灵轻则继续往下沉了沉, 随后伸手试着抬起石碑一角,颇觉沉重。 危兰想了一想, 朝着方灵轻做了一个手势, 旋即往上游去,半个身子浮出水面。而这时, 方灵轻运起六合神功的内力, 倏地将石碑一拍。 巨大的石碑受到冲击, 竟是瞬间飞出水面,危兰早已做好准备,双掌一推, 将半空中的石碑拍得更高,扬起语音道了一句: “接住!” 岸上众人闻言一愣,继而便见一块大石碑朝着他们飞来,他们立刻了然,个个暗运内功, 分立四角, 在石碑飞到自己面前之时, 合力将它托住, 再将它放在了地面之上。 又过片刻,危兰与方灵轻便也从水中跃起,掠到了岸上,长发与衣裳都已湿透,水滴正顺着她们的衣角滴落至草地。 危兰转过头,替方灵轻拨了拨她额上湿发,道:“我去捡点木柴生火,你去瞧瞧那碑上都写了些什么。” 适才她们还在水底之时,已瞥见那石碑的确刻着字,只是在水中不方便细看。 此刻方灵轻点了点头,走到了那墓碑前,才发现原来石碑的两面均有文字,而其中一面刻着的乃是若干人名。她想了一阵子,指了指两个滕六堂弟子,吩咐道:“你数一数这碑上究竟刻了多少名字,你数一数这儿到底有多少座坟墓。” 随后,她脚步一迈,走到石碑的另一面,在心中默念起了面前碑文,不过片刻,危兰带着柴火走来,生起了火堆,两人便一边烤着暖火,一边继续看了下去。 这段碑文极长,大约有千字左右。 落款则只有三字: ——商霓雁。 而若要总结其大意,便是笔者自述少年时游走江湖,认识了五位志趣相投的知己徐载物与危行歌、温昭晴、郁景屏、留斐然,与他们在长江中心的小孤山结拜为了兄弟姐妹,而后一同联袂行走江湖,立誓要驱除胡虏,还天下太平。 而就在他们闯荡江湖的这数年里,他们培养了许多武学天赋不错、且愿意为国为民做事的穷苦少年,直到至正十一年,红巾军起义爆发,各地百姓纷纷揭竿响应,他们认为时机已到,也带着这些少年参加了起义军,合编为同风营,取“千里同风”之意,由他们统率。 如是者南征北战数年,他们六人却突然因为对某件事的看法不同,而起了分歧,闹了矛盾。 确切说,是商霓雁一个人与徐载物、危行歌、温昭晴、郁景屏、留斐然五个人之间的分歧。 但这点矛盾,还不足以影响他们之间十多年的情义,商霓雁本想慢慢地说服他们,谁知某天她意外发现,她的那五位结义兄姊不但将她私下里的行动计划告了密,还对她起了杀心,欲要动手杀她,风营中部分完全忠于她的下属为了保护她,一半人丧了命,另一半人与她一同突出重围,这才逃过一劫。 这之后,她又想办法收敛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的遗体,一路走走停停,某日无意间来到了浙江的长明山。 只因在数年前,这长明山上有一伙山贼,趁着乱世打家劫舍,为非作歹,欺压良善百姓,商霓雁带着部分下属前往某地办事之事,路过此处,顺手将这些山贼全部剿灭,从此居住在山脚下村落的百姓们视她为大恩人。她便决定将这些死去的兄弟姐妹的遗体都安葬在山上,请此地百姓帮她看守坟墓。 然而她如今的身份已变成了反贼,不能够暴露行踪,是以坟前所有墓碑几乎都是空白,并未刻字。 唯有其中一座墓碑例外,刻下了“当阳侯杜预”五字,乃是因为她的不甘心。 她不甘心这件事从此湮没无闻,不甘心她那五位结兄姊违背了他们当年同生共死的誓言还能逍遥在江湖之中受到众人敬仰,因此她突然想到高岸深谷的典故,遂另沉了一座石碑于河底,希望日后能有聪明人猜出她的用心。 终于看完这段碑文的最后一个字,危兰怔了怔,神色凝重,却并不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是自幼听着危行歌等人的英雄故事长大的,因此除了她过世的父母以外,她最为敬佩仰慕的侠之大者便是危门的这位老门主危行歌以及徐载物、温昭晴、郁景屏、留斐然五人。可若是这段碑文的记载不假,她所崇敬的这五人所作所为未免太过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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