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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兰见他竟这般生气与难过,不禁有些奇怪,又觉十分愧疚,沉默片刻,柔和了语气道:“其实,关于那块石碑的内容,我和方姑娘讨论过,我们都觉得当年之事,或许是商霓雁起了误会,我也不相信老门主他会是那等卑劣之人。请叔父放心,我会尽快查出真相,再告知江湖群豪。” 危蕴尘摇摇头道:“你要是真的还认我这个叔父,那就什么都别再查了。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危门,也别再出去行走。” 危兰道:“为什么?” 危蕴尘道:“你离开危门都多久了?这几年来你什么时候有在家里待过?最近便好好在家歇歇吧!” 危兰蹙眉道:“叔父,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为何您连我都不愿意告诉?您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做对您、对危门不利的事。” 危蕴尘仿佛没听到她的声音一般,并不回答她这个问题。 危兰默然有顷,忽道:“前些日子,我还查到一件事。” 危蕴尘道:“什么?” 危兰道:“之前我到了少林寺,拜访过了少林寺的方丈觉海大师,他告诉我,悟尘大师的那本册子,是二十多年前我爹娘主动向他讨要的。” 危蕴尘浑身一震,定定地看着危兰,良久开口道:“他还说什么了?” 危兰摇首道:“别的没有了。所以我今日想要问一问叔父。” 危蕴尘道:“问我?问我什么?” 危兰道:“我爹娘当初是因为什么缘故要讨要这本册子?他们也知道商霓雁与创建本盟的那五位前辈的关系吗?” 危蕴尘道:“你问我,也不知。” 这话,危兰是绝对不信的。她还想要再开口追问,谁知转瞬后只见危蕴尘脚步一迈,已转身走向门边,打开房门,一边往外走去,一边道: “天色已晚,你一路奔波,今日应该很累吧。待会儿吃过了晚饭,就早点回你房间歇息。” 言罢,他直接踏着金乌的余晖,往前走去。 危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跟上。 她骨子里有种倔性,危蕴尘越不愿意说明真相,她越想要在今日问个明白。只不过,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心念一动,施展起轻身功夫,隐藏住自己的呼吸,远远地跟在了危蕴尘的身后。 她如今的功夫已不比危蕴尘差,何况此时危蕴尘心绪颇乱,还真没发现危兰跟着自己。约莫一盏茶时间后,危蕴尘独自进了一间房。 那是荆楚危门的祠堂。 堂内供奉着危门许多位前辈英杰的牌位。 危兰悄悄站在窗边,向内望去,只见危蕴尘伫立在众多牌位前,不动不语,竟像是一座雕塑一般。不知又过了多久,危兰等得有些生疑,心忖还是敲门进去,再与叔父说说话,骤然间危蕴尘终于有了动作,他往前几步,拿了一炷香点燃,插在了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危兰清楚地看见,危蕴尘在烟雾中落了几滴泪。 危兰大感震惊,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叔父流过眼泪,此时见状便犹豫了片刻,压下了欲要再向他追问的冲动,又凝视了危蕴尘片刻,旋即转身离去。 危兰与方灵轻等人是傍晚时分回的危门,而此刻赤乌已落,明月渐升,方灵轻见她去了这么久才回,问道: “你问出什么了吗?” 危兰只是摇首,没有多说话。 方灵轻见她眉眼间似乎有些忧愁,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话题转移,笑道:“我等你好久了,天都已经黑了,我们先吃晚饭吧。” 这段日子的不停赶路,确实让她们感觉到疲惫,一起吃过了晚饭,又盥洗过后,两人早早回房安歇。然而过了一个多时辰,危兰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终于忍不住,放轻动作,尽量避免吵到枕边人,悄悄下了床,本想出去随便走一走,忽一眼瞥见自己放在床头案上的一个陶埙,便拿了起来,又披上衣裳,走出门外。 荆楚危门身为江湖顶尖门派,总舵占地自然极大,院落房屋无数。危兰想了一想,缓缓步至一处僻静无人的院子,坐在亭子里,望着了会儿皎洁月色,在月下吹奏起了她带来的陶埙。 埙声低低沉沉,仿佛有人正在轻吟低诉,然而这首曲子她才吹了一半,却又遽然顿住,起身往身后望去,语气里带了点歉意道: “是我起来的时候吵到你了吗?” 夜雾中,方灵轻和她一样,只在中衣外随便披了件衣裳,走到她身边,道:“那倒没有,我只是睡得本来就不怎么好,你不在我身边,我察觉得到。” 危兰猜出她今夜睡得之所以不好恐怕也是为了自己,道:“是我的错,我今日心情有些郁闷,本想出来散散心,却忘了你。”又见她穿得这么单薄,执住她的手道:“夜里天凉,我们还是回房间吧。” 方灵轻笑道:“你要是心情郁闷,可以和我说话的。” 危兰也勉强笑了一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与方灵轻一同慢慢地走回去。 方灵轻望了会儿她的侧脸,又低下头瞧了瞧她重新系在腰间的那枚陶埙,忽问道:“你以前说过,这个陶埙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 危兰颔首道:“是。听说这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乐器,一直随身携带。后来……后来她生下我不久便去世了,她的遗物都珍藏在了她与爹爹原来住的房间里。待我稍稍长大了几岁,叔父便将这个陶埙给了我。” 方灵轻张开唇,似是想说什么,又半晌没有发声,犹豫了许久,才终于问了出来:“那你……你怨过你娘吗?” 危兰困惑道:“你为什么这么问?这话从何说起?” 方灵轻道:“我从前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爹娘的事迹,他们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侠者。你爹爹是在路见不平之时,为了救人而死;但你娘……我好像听说你娘那时候还怀着你,当她生下你以后没多久,便自尽殉情,追随你爹爹而去了。你……怨过你娘抛下你吗?” 危兰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闻言深深地思索了一会儿,继而摇摇头道:“纵然她还活着,我本来也没资格要求她照顾我一辈子。她的生命属于她自己的,无论生也好,死也罢,只要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怎么能怨她?不过……我以前倒是有些不太理解她,人生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至少对于我而言,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愿轻易死去……” 她说到这儿,又淡淡笑了笑道:“但后来我遇到了你,我大概有些明白了,她和爹爹的感情一定真的很好。” 方灵轻听到前半部分还频频点头,可听到末句却蓦地心中一慌,连忙道:“不不不,我现在还是不能理解。倒是你前面说得对,人生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别轻易死。” 倘若是以往,危兰必定会察觉出方灵轻的异常,但这会儿她心里本来也乱糟糟的一团,便没思考方灵轻此言的深意。 她沉吟了少顷,又道:“其实我虽然从小就听了许多关于我爹娘的故事,但我毕竟从未见过他们,他们在我心里的样子实在很模糊。真正抚养我长大的是我叔父,在我心中,他与我亲生爹爹一般无二。轻轻,我今天见到叔父流泪了。” 方灵轻道:“流泪?为什么?” 危兰道:“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让他生气难过了。他让我这段时间留在危门,我打算听一次他的话。” 方灵轻道:“那这件事的真相,你不再问他了吗?” 危兰道:“我不会再直接问他,不过这段时间,我会旁敲侧击,尽量想办法打探出来真相。只是……” 方灵轻道:“只是什么?” 危兰道:“只是这样会不会耽误你回造极峰?我答应过你 ,你什么时候回造极峰,我都陪你一起去的。” 方灵轻笑道:“不必着急的,我如今虽不在滇中,但那里的消息我都知道,我晚些再回去也没什么,还是先等你这儿的事解决完吧。” 第314章 青蘋 留在危门的这段日子, 危兰如少年时代一般,又帮着叔父处理起本门各种事务。 同时,她还传令将烈文堂的总管与东西南北四大判官也召来了危门。 尽管今年的上半年, 大多数的江湖子弟都聚在了合州钓鱼城,然而江湖偌大, 其余各地仍有一些门派或武者发生了纠纷,甚至凶案,都由烈文堂的总管与四大判官负责处理。而流光易逝,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又到了一年末尾, 危兰需要看一看他们交上来的卷宗文书, 复核审定。 这一日的天穹阴云密布,赤轮藏在了云层里未出, 窗外的风吹得更是萧瑟, 危兰便专门抽出时间, 坐在屋内窗下,批复这些卷宗,时不时向一旁的属下们提了几个问题, 忽然她停下了笔,目光望着对面五人,若有所思。 向怀道:“怎么?堂主是发现什么不妥了吗?” 危兰微笑着摇摇头道:“没有,你们都做得好。反倒是我……这两年我将堂内大部分的事务都交给了你们,我做的事其实很少。” 祁双道:“堂主切莫这么说, 你明明在江湖上做了更多的大事。” 危兰道:“但那些事, 与烈文堂的关系不大。我既身为烈文堂的堂主, 并没有担负起多少烈文堂的责任, 说实话,现在的我是不配再当这个堂主的。” 那五人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话,纷纷大惊。 危兰笑道:“我可没有开玩笑。” 侠道盟烈文堂的职责是是专管江湖上的奖赏刑罚,而在少年危兰的心中,所谓“侠”便该应是扶危济困、惩恶扬善,这正与烈文堂的职责相合,是以她自幼的心愿就是能成为烈文堂的一员,去江湖行侠仗义。 谁知,就在她正式继任为烈文堂堂主的那一年,她在心中立下了更大的目标,她反而没多少时间再处理烈文堂的事务。 也因此,如今的她确实不太适合再占着烈文堂堂主的这个位置。 她认认真真与对面五人说了她的想法,旋即顿了顿,又郑重道:“最迟明年,我会在你们其中选出下一任的堂主人选。” 对面五人全都呆了呆,好半晌,才有人道:“我们?可是……可是我们几个的身份……” 现而今的烈文堂,唯有总管向怀与东判官祁双、南判官于原、西判官赵铃语、北判官莫子平这五人的能力最为出众,立下的功劳的也最多,其余弟子完全不能与他们相比。 只不过,这五人中唯有赵铃语乃是挽澜帮的一名旁系弟子,其余四人则都出身于侠道盟中的普通门派。 危兰道:“我早就说过,任何规矩不对,都须得有所改变。在烈文堂,我只看你们的人品与能力。” 其实早在两年前,危兰让他们五人担任总管与东西南北四大判官之职的时候,就已引起了众人的一阵议论;而类似的话,危兰也曾经数次对本堂所有弟子说过。只是,那时她的话说得并不十分清楚明白,众人虽隐隐约约猜到她话里的意思,却始终不敢细想,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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