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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女儿再懂事,再聪明,她刚刚没了爸爸,能坚强起来够不容易的了,现在她爹就放在她家院子里就跟她娘俩说改嫁,谁能受得了?以后再说吧。闹挺,人命太脆弱了,说没就没了,这么大一烂摊子谁收拾啊。 烦死了,咱说到底,妹子出嫁了,来这儿不过是情分,他能给外甥女儿争点儿就尽力,争不到也算了,又不是自己家人。该做的都做完了,没谁会背后说他,舅舅这么安慰着自己,临走再嘱咐孩子照顾好她妈就行了,自己也不是没有家,还得给自己姑娘儿带份儿鸡蛋饼回家吃呢。谁愿意跟外人家吃饭啊? 里屋只剩下严蓝母女俩了,蓝蓝吞了吞口水,跟自己声带商量着再加个班,酝酿一下,张嘴叫了声妈妈。丁雅慢慢睁开了眼睛,刚她哥哥走人她也只是躺在炕上目送了一下,隔着玻璃看到他大步离开。像是适应不了阳光一样,用粗糙的手掌揉着眼皮,挣扎着坐起来,直视着女儿的眼睛,问:“饿了?咱帮忙做饭去。”说罢就拖着笨重的身体下地,泄了气的皮球般机械动作。 怎么好像,很抱歉的样子?严蓝去缠上妈妈,以前都是......比如说玻璃被砸碎了吧,妈妈发现就抄起鸡毛掸子抽姑娘儿,事后才发现不是,冤枉了孩子,这时候她才会不情不愿地过来说:“吃饭。”如果事很大,那就气势再弱一点儿:“晚上想吃什么?”用膳一词涵盖了道歉和解的意义,常用于此种情形:家长既知道自己错了又好面子死不认错,反正家长的架子不能放下,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看着办吧。 然而此时此刻,母亲露出了示弱一样的状态,严蓝很不解:你做错了什么了?也没有冤枉闯祸吧,离离待在奶奶家陪着她不算是妈妈的错吧? 女孩儿凑过去,黏着妈妈的胳膊,悄悄说:“我小伙伴儿这几天都在奶奶家陪我,咱们早点儿吃完回去给她带饭好不好呀~” 丁雅怔了怔,疑惑地说:“你去把她叫过来咱们一块儿吃呗......” 阿这这这,这不行的,首先离离见到你就得紧张,其次她没有饭桌社交的丁点儿经验的,叔叔婶婶不会想被她噎住没词的...... “哎呀,她挑食可严重了,扫大家的兴,给她带就行了。”蓝蓝也不好直说,她太知道饭桌上客人的待遇了,对挑食的人来说无异于异常灾难。母亲这回没再多说什么,就听从了女儿的决定,这点还是让严蓝心里有些舒适,毕竟,妈妈很少听她的,以前无论是和谁合伙做生意还是给自己转学,妈妈都是听爸爸的,不管合不合理,都听爸爸的。 很多年长的人真是热情啊,一会儿给夹这个菜一会儿给倒那个饮料,比较关键的是,完全不听人说话啊。严蓝前脚刚跟婶婶说凉菜不新鲜了,婶婶尝了尝,也觉得不太行了,起身去找什么东西,回来就要倒掉凉菜,后脚叔叔就夹了一大筷子放到了蓝蓝碗里。你说,你是吃,还是不吃? 她整顿午饭笑容就没有消失过,心里在想大人可能的安排,晚上请亲戚吃饭的地点应该是自家的院子,明天请乡里乡亲的地方应该是专门办酒席的他们熟人的场子,也就是说,蓝蓝只能今天下午打最后一次吊瓶,从今晚开始,都没什么时间休息了。她想到了莫离,离离是绝不可能走的,不陪着她一块待到丧事结束绝不善罢甘休,会做一切她能做的事,尽己所能保护蓝蓝。嗯......一般来讲妈妈回来了,什么陪孩子的同学啊小伙伴儿啊都该回自己家里去,更不会帮忙叠纸钱,一般孩子会觉得害怕。离离不走的话,该怎么和妈妈介绍?“嗨,妈麻,这个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的女孩儿是活菩萨。”或者“哟,妈麻,认识一下你女儿结识的仙女,下凡是玩儿农家乐体验生活的。” 兴许妈妈就会信了呢......万一......呢,但愿别逼问吧,严蓝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在母亲丧夫之痛时坦白性取向,不过仅仅从把生活破坏殆尽的角度,她不在乎是不是多一件出柜的影响了。 令严蓝惊讶又轻松的是,妈妈只问了下她同学的名字,带着午饭回到奶奶家,完全没进一步打听莫离家在哪儿,怎么还不回家啥的,比奶奶的询问还要敷衍,到家换了身衣服就出门跟奶奶一块儿干活去了,基本没有给离离紧张的时间。 小莫无语,妈妈进来的时候,她正缩在炕头叠元宝,按照蓝蓝走前随手叠的俩,慢慢地已经做好了很多,妈耶,这真的没法解释......你是谁你在干什么......结果,丁雅只是让她去吃饭,嘱咐自己女儿来干活,转身就跟婆婆在屋外扒苞米去了。 莫离捧着饭碗无语,久久才蹦出几个字:“阿姨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去也匆匆。”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她这次也来得急,没有给蓝蓝妈妈带什么东西,也是不知道阿姨喜欢什么,护手霜什么的......够不上见面礼的级别。 “快吃快吃~”严蓝手里麻利地叠着金纸,嘴上催促着,她终于可以再次用口型说话了,嗓子得到了休息,“一会儿大夫来了,打完针,陪我去看我爸。” 小吃货点点头。 严蓝则一边叠纸一边琢磨母亲的异常,从前都是天黑不回家就要挨骂的,转学之后自由很多,那也是很在意她跟谁交朋友,学习成绩就是硬指标,低了就面谈。这次转了性子,她判断,应该不是妈妈觉出什么了,勤劳朴实的农村妇女对同性感情没那么敏感,怕不是妈妈觉得,她地位不再了,很多事都不用、没资格管了。 莫离单独和蓝蓝一块儿吃饭,开始暴露本性了,不用在奶奶或者妈妈面前那样装乖,她默默地把鸡肉上的皮剥下来,左思右想,就这么放回去不太好,一看就是吃剩的,严蓝建议:套别的肉上以假乱真。没有被采纳,蓝蓝又说,其实偷偷放回去就行了,你不放心就丢出去喂小狗。然后离离把肉皮夹到了她面前:“啊。” “......”行,那就吃呗,也算不浪费了,“你说说你,要是跟大人吃饭,人家好心给你夹吃的,你不爱吃,怎么整?” 莫离坦然地回答:“扔回去呗。” 严蓝无奈地笑到:“不愧是你。” 人情 重复做同一个动作的疲惫程度,可以说几何形式增长,严蓝用力压纸的关节已经木了,她躺在炕边,左手输着液,主要靠右手叠元宝,虽然莫离劝她不要费这个力气,她还是要分一半儿。这些事奶奶是肯定不会做的,妈妈......蓝蓝也不想让她伤心,这些日子跟着折腾已经够累了,屋外的活儿没人干,也是落在妈妈身上,叠纸这点儿事,就她来吧。 再说,还有莫离分担,折法又不难,可以顺便秀一下手指灵活度。 “小莫离~”蓝蓝用脚碰了下坐着认真折纸的莫离,用嘴型说,“那队长家里有纸钱的习惯吗~” “也许有。”女孩儿轻声回答,在只有钟声滴答的房间内足够被听清,“不过不用我动手,我在殡仪馆除了守灵没做什么。” “他是哪个民族啊?” “蒙古。”至少身份证户口本上都写的是蒙古,“但已经融合地差不多了,下葬习俗都是汉族的,埋葬在一片风景很好的山坡上。” “唔......雨秋会做什么特色好吃的吗?” “......溜肉段算吗?” 严蓝被逗笑了,她想问的是蒙古族好吃的啦!看样子是不咋会,她们接着闲聊,都感觉蓝蓝没有吃到过雨秋做饭,挺遗憾的。 “嗯,我不太确定哈。”莫离看了在炕头捂着的最后一瓶药,“别人跟我说的:名字里带‘松’的刺激血管,尽量少打。” “哎?妹听说过哎......那我最后一瓶打慢点儿~”蓝蓝一般都是挑最快的,有一些黄色药的或者大夫嘱咐慢一点儿的她才会调慢,不然就是皮糙肉厚的不打紧。 “可别只是嘴上说说。”离离可清楚,某些人为了赶时间快点儿打完,趁人不注意滚轮就挂满挡,上面滴的药跟雨滴似的劈里啪啦。 “不会的不会的,你歇会儿吧我来就行~” 别瞎客气了,咱俩打完针前搞完都费劲,一个人更完不成任务了...... 时光飞速流逝,太阳微偏,离离过来给蓝蓝拔针,她们和还在外面盖谷物的妈妈奶奶打了招呼,回来穿衣服前,严蓝鼓起勇气把好几天量的糖浆冲了喝了,这还是看在莫离在旁边的份儿上才没对瓶吹,又灌了两碗热水,就全副武装,带着几大包的纸钱出发了。 她们前脚刚走,埋伏已久的阿玉出现了——以一种狼狈十足的样子,穿着不符合他气质的军大衣,揣着手,脖领子后怼个扇子,注视着两个女孩儿远去的方向。日,那小姑娘看着真有劲儿,那么大的袋子一手一个就提起来了,哎?不对!老板娘居然也能拎一个?不应当,那里面......应该装的是纸,飘轻的。 哦~原来她闺蜜家的事儿,真是白事儿啊......阿玉一甩黄毛长刘海儿,这两天真的憋屈死了,么要啥啥没有,泡面真特么吃吐了,老板娘还不准走,要不就用收燕窝威胁人,还带这么玩儿的啊?!这两天他跟罗武确实没闲着,整天吃饱了就大摇大摆溜大街,切切实实当了把该溜子,结果收获甚微,怎么地?是因为最进刚好有收血的另类同行已经给我们朴实的相亲们敲过警钟了吗?挨家挨户传唱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他们俩磨磨唧唧的,楞是丁点儿东西都打听不出来,还不愿意往远了溜达,也就一无所获了。 现在可算是得找机会了,去打听出来她闺蜜家的底细,也好糊弄老板。他把枪留给罗武,让他远远的跟上老板娘,一般他俩分开行动的话谁跟莫离谁就拿枪。说实话,阿玉这种资深流氓,也确实不把农村老娘们儿放在眼里。 于是黄毛不紧不慢地掏出烟点上,撇着脚就走到大门跟前了,一眼瞅到了严蓝奶奶,认出了这个是前两天偶遇的老太太,腿停在半空中紧急折返回去,接着躲得远远的。奶奶个腿,这老太太眼神莫不是挺好的?怎么好像被发现了。他忽然就心虚起来了,这一开口就得暴露吧,好烦啊早知道不那么早掏枪了......真膈应人!黄毛猛吸一口烟,这要是跟莫离无关的人就好解决了,一了百了,又不能动手又不能去套近乎,妈的,让人咋办嘛! 另一边,严蓝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上一次是父母俩先回来看的,她本人直接就去奶奶家了,听说院子里都放着粮食,各种晒布都下不去脚,今天远远一看,院子早被清干净了,两边放着很厚重的遮风板,院里摆满了桌子凳子,距离又近了一些,她发现甚至都有她叫不出名字的人。大门口各摆了一个花圈,挨着仓房搭了一个临时的灵棚,周围也摆了花圈,看门口背影应该是严宗明哥哥在戴孝,严蓝纠结着先去灵棚还是先和院子里的亲戚打招呼,不然还是让离离费点儿力气把东西拿进去,自己去挨桌打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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