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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曦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半干,戴着手铐擦头发的滋味他还是头一回尝,倒也没暗自谋算怎么跟玩儿泼水节的超儿秋后算账,他心思都在和叶一鸣交涉上,一点儿脑细胞都不能浪费。警员把他带到沙发这头,让叶一鸣搬来办公椅坐到门旁边,嘱咐她有事敲门,别害怕,然后就让出了空间。 叶一鸣照办,她坐下以后,隔着茶几看着原本给她留下十足好印象的罗老师,这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看着还是那么优雅,戴着手铐也那么从容不迫,这也就是距离略远,她要能看到男人被熬得脸上已经开始冒油到眼镜腿滑了就不会有这种紧迫感了。 “叶总。”罗曦率先笑眯眯地打招呼,虽然被泼水很闹心,不过在这儿谈话挺高兴的,他来的路上看了眼窗户,一片漆黑,想必已到深夜,距离24小时的期限过了少说一半,解脱近在眼前。 “不能再叫你罗老师了吧。”女人的语气不咸不淡,也听不出来有多生气,兴许是她掩饰得很好。 “叶总您随意,叫我什么都可以。” “那我就直说了,罗曦。”叶一鸣倒是没继续客气,“过往种种都已过去,大家还是要往前看,我们两口子商量,今后你对莫离好那大家都好,你敢对她有一点儿差我们就跟你拼命。还有,收了你的所谓招生费我们会如数奉还,你觉得怎么样?”当然,她所说的和丈夫电话沟通的情况有偏差,莫国强都伤心透了,女儿把他们的脸都丢尽了,这破事儿不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以后他们还怎么回东北?带着个残花败柳,怎么把她嫁出去了还?砸手里一辈子都是轻的,指不定以后又得闹出什么事。 一鸣气也是生气,心疼是真心疼,她舍不得听丈夫的就当没有过这个女儿,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舍得?她电话里满口答应,电话外和母亲吵,但是此时和罗曦交涉,依旧作为后盾维护着姑娘儿,半威胁地让他好好对待孩子,同时像真谈婚论嫁那样表示,自己不是卖女儿,罗曦给他们两口子的钱,尽管她很需要,儿子的学费已经填上了,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还给他的,但是她就牙咬碎了也要想办法。 叶一鸣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她是在拿女儿换钱,她的孩子是无价之宝,什么鬼八万八的补偿费就想拿走?做梦! 男人明显不解,歪着头请一鸣再说一下最后几句话,确认到了耳朵里之后,他抬起双手别扭地挠了挠鬓角,要把彩礼返还属实出乎意料,他皱着眉望向她,略微提高声音,确保警方通过窃听器也能听清楚: “叶总,你不会觉得不收钱就不是卖女儿了吧。” 让利 也不知是大超超太会讨老人欢心,还是叶杰此刻正需要人倾诉,二人在办公室里相谈甚欢,钟表的指针逐渐指向天花板,姥姥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耽误了人家休息啊!这个点儿了都,又不用去工作,那就该回去休息然后明天精神儿的上班,来着陪老太太唠嗑夺浪费时间啊。 “没事儿的姥姥,今晚好多人都睡不了呢。”青年微妙地笑了出来,人类的肉(隔开)体脆弱不堪,精神集中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他记得当年高考的时候临交卷脑子都转不动了,要是改成上午连考两科那录取生就要大洗牌了。 多么狡猾的人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审问后,也有脑子短路的时候吧。江玉英听着耳麦里罗曦直截了当地逼问,不免起疑,嫌犯一贯立的温柔痴情人设,突然对叶一鸣步步紧逼,直指她卖女儿,是想破了他白天辛苦留下的好男人形象吗?得不偿失,又或许,他的精神已经疲惫到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你什么意思?!”叶一鸣几乎是喊出来了,她为防警方监听,话里只字不提罗曦对他们全家的欺骗、对那么小的女儿的暴行,一句“过去的事既往不咎”就给绕过去了,在警察那儿给他留足了面子!他竟然反倒开始和自己对着干?是不是人啊! “叶总,我那是很正经的彩礼,没有退回的道理,不要出尔反尔。”男人正色回答,仿佛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语气里控制不住地难过与惊慌,内容上倒是直截了当地敲定他们已经谈过相关事宜了。 言下之意,他们早为一丘之貉,合起伙儿来卖姑娘儿。叶一鸣被气了个倒仰,太不要脸了,这说的是人话吗?她胸口闷得气上不来,喘着粗气倒腾呼吸,告诉自己不可以意气用事,姑娘儿的下半生还得指望着他,不可以撕破脸...... “你们娘儿俩很像,无论发生什么都那么冷静。”像是想起高兴的事情,罗曦把这句本是讽刺意味十足的话说得很软和,他自己的怒气都下去了一些,倒是沉默中的叶一鸣,跟忍不住了一样,脸憋得通红,双手抓着椅子的把手哆嗦。 不过她并没有在沉默中爆发,耳机中迎来了长久的安静。江玉英旁观者清,叶一鸣此刻退让,在这场对峙中她就已经输了,或许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他有些不忍心听到后面的话了。 “您退了彩礼?北新的学费怎么凑呢?”罗曦直接点破叶一鸣面临的窘境,告诉她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啦,另一方面也是警告他对她们家的情况很清楚,“一家人就不要分那么清楚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一鸣听出来了他的意思,所谓一家人,那照顾自闭症孩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的钱就是莫离的啦,孩子也有人照顾了呗。 “我告诉你,姓罗的。”女人双手掐得自己都感觉不到疼,略低着头瞪着他,露出来的白眼球红了一片,熬夜又赌气,居然憋出了瘀血,她指着罗曦咬牙切齿,“少拿钱来压我们,我们就是饿死也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 嗯!这两句话说得很有高度!对方越生气,罗曦越愉快,混沌的思路就越清晰,他就是乐意看着别人崩溃,生活为数不多的乐趣。想必叶总是那种只要求女儿过得好,而返还彩礼当作小两口私房钱的人吧,笑晕了,什么人都有啊。表面上他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我只是问您,为什么不收彩礼,没有必要装圣人。直接把送女儿不收钱,就不是卖了是吧?那我建议您收钱,然后不给女儿,也不算卖的——你连诡辩都不会吗叶一鸣?!” ......什......什么意思? “哎,丢人啊......”叶杰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留下来了,她拿了手帕擦了又擦,心都碎了,一件事都没办成,没有和女儿和解,关系反而恶化了;没保护好小外孙儿,看那意思以后还得跟着畜生,可怎么活呀......她掐着超儿的手腕,情绪激动,“我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为什么......”老太太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小概率事件总会发生,砸到了就是天塌了,只有认倒霉。 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去和嫌犯交涉,明知道他们要合谋串供糊弄警察,却无能为力。姥姥走到了牛角尖里,尽管超儿一点儿负面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她就是觉得,他在笑话自己,扯着耳朵哈哈大笑,震得脑瓜子嗡嗡的,没有墙角可逃。 “丢人呐......”叶杰眼泪糊成一片,又有老花眼加持,啥玩意儿也看不见,全凭自己恍惚间的感受倾诉,“我的老妈先入东北抗联,后入共(隔)产(开)党,虽没什么大的成就,好歹无愧于心......我只年轻时去了一趟金城,稀里糊涂大半辈子,至少没酿成大错......再看看我的大姑娘儿,哈哈哈,最出名的事儿是违背计划生育追生儿子丢了工作!我大孙儿!哈哈哈哈出名的方式更有意思!”太好笑了!我们家的女人一代不如一代啦!她笑着笑着,眼泪都要笑干了,怎么那么乐人呐,现在能吃饱饭了,人反倒越来越回去了......眼前仍旧是混沌的色彩,丝毫不清亮,看不到一丝清晰的可能,甚至给她一种自己要失明的错觉。 另一边是罗曦的咄咄逼问,步步紧逼:“你知道东北这些年的物价涨了多少吗?你知道学生的生活费补课费要多少吗?你知道——”他眼角泛红,鼻子酸楚,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哭意满满地质问:“你知道阿离吃了多少顿的馒头就榨菜吗?!” 叶一鸣跟不上他的思路,从立场迷惑地问她不会诡辩吗,她就糊涂了,捋了下逻辑可能是他从娘家的角度出发给姑娘儿谋后路?这会儿又反问自己孩子的生活水平,她就更不明白了,怎么罗曦是这些年当她们家里的摆件儿了吗?那么清楚莫离活得怎么样?一鸣自知去南方给儿子看病忽视了女儿,她都是给足在老家的亲戚朋友抚养费的,孩子一个人在家以后也不少打电话问钱够不够,她姑娘儿又不傻!怎么会饿到自己?罗曦跟叶杰,一个装的一个真的,那么关心莫离,就她当妈的是坏人?她就对自己的骨肉毫不在意吗?!他们一个个地展现的嘴脸,仿佛她做了什么世间难容丧尽天良的恶行。 很无力,因为明白的的确确对孩子关心不够了,但无论如何她要反驳,叶杰可以责骂她照顾不好女儿,别人也可以嚼舌头,你罗曦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摆出圣人的姿态来教训她! “你知道阿离现在数学老师的名字吗?”看出来叶一鸣不服气了,罗曦扔出了致命问题,她答不出来的问题,“说不出来没关系,说一下她上次摸底考试总分多少也可以。” 我上哪儿知道去!我们以为她去了你的私立学校,怎么知道原来学校有什么摸底考试!女人愤恨着,千言万语堵到嘴边,找不到话头,说什么?说什么能让自己不像找借口?哎......悔不当初,想不出合适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道德差距过大,不要脸的一方大获全胜了。江玉英发愁,还寻思着罗曦神智已经模糊,没意识到被监听,天,真是想多了,他压根儿就没舍弃好男人的人设,反而越演越烈,这种表演型人格的人,他自己听着自己扯的犊子不辣耳朵吗? “......叶总,抱歉,我不是来吵架的。”发觉说话太狠,罗曦适时退让,给了双方台阶下,且不觉得自己这起起落落的感情迸发有什么不对劲的,像个敬业的演员,继续把时间奉献给舞台,进行下一幕,“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可以拿我母亲发誓、拿我的一切发誓,我永远会爱莫离,永远不变心,请您放心。” 这个转折让叶一鸣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罗曦还在维持着表演,唱一出独角戏:“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单身至今,遇到阿离是我的荣幸,鉴于我跟您的上次谈话,我想了一些传统的婚礼方案,以后还要麻烦您挑选......啊,还有改口费,我也准备了,您一定收下,刚是我说话急了,只是不想您吃亏,就按照传统的规矩办吧:彩礼您收下,嫁妆只归阿离所有,我分文不取,让她心里舒服一些,有个备用的退路,跟我相处不必小心翼翼。但是以后我们生意上的公司董事之类,一定会有她的名字,至少对半开,我可以发一切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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