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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皇。” 苏云琼起身,慢慢挪到苏循眼前。苏循往上挥挥衣袖,总管太监便领着一众人退下去。 “眉像你母妃一样柔。”苏循仔细打量他的女儿,“眼睛倒是像朕。” “西昌城你受苦了。” 苏云琼咬住嘴角,她被这一句话说的眼眶发酸。 “只是朕的兵当时要先打真定河,若非如此,只怕解了西昌围也不能真正击退北胡人。” “是,儿臣明白。” 见苏云琼回答的规矩而恭敬,苏循点头,满意地对她说:“去看看你母妃。” “是,儿臣告退。” 她磕完头,如何来便如何走出去。红盈扶着自家主子上车时,只觉着她的手冷如生铁。 丝绢宫灯重新摇晃,马儿甩开马蹄跑向叶妃宫中。 苏云琼下了马车,不用宫女引路,快步跑至叶妃寝殿门前推开门。 “母妃,女儿不孝。” 她紧紧拉住床上叶妃的手,再也忍不住哭起来。 “不要哭了,琼儿,起来让我看看你。”叶妃声音虽然虚弱,可精神却很好。苏云琼收住泪水,将她母妃轻轻扶起,靠在锦垫上。 “母妃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病倒。”她说着激动起来,“我要去请父皇……” “嘘,”叶妃赶紧拍了拍她的手,“你父皇近日辛劳,莫去了。” “您病了这些天,难道父皇就没有来过吗?” 叶妃无奈地笑笑:“好在无妄天师肯进宫替我治病,你父皇倒也来过一次。”她伸出手帮苏云琼将额前的碎发顺至耳后,看着女儿清瘦的脸,有些心疼。 “对了,母妃。无妄天师还会来吗?女儿还要多谢她。” “不会了。”叶妃轻轻摇头,“我的病已经好了,养些时日便没有事情。” “一会儿去给你父皇请安吧,他见了你也会很欢喜的。”叶妃拍了拍苏云琼的手,尚不清楚她已经从御书房回来了。 “是,母妃。我这便去。”苏云琼起身朝叶妃行毕礼节,垂下眼转身离去。 欢喜吗?那么为何她被困西昌城中,却无一兵一卒前来救援?想必若是她死在西昌城,她的父皇应当会更欢喜吧。 她抽动几下鼻子,上了马车。 “殿下,殿下。” 苏云琼从恍惚中回过神,红盈拉开车前帘:“刚刚太监来报,似乎叶娘娘宫中出了些乱子。” “母妃有没有事?”苏云琼险些要扑出车外,听红盈说没事,她缓了一大口气,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回去看看,这几天就不去玉水别院了,在母妃宫里歇息。” “是。” 马车还未走多远便原路返回,苏云琼下来车便看见一队队穿白甲的禁军士兵手执火把,在宫中各殿巡逻。 “大人,抓住了!” 廖惟礼拖着瘦小的黑衣人走到张纵意跟前,随即将人丢在地上。 “还活着,伍庆,把他押回司里我亲自审问。” 张纵意踢了那人几脚,确认他还活着,便下命令让禁军收队,又嘱咐廖惟礼:“惟礼,你多带一队兄弟,在这寝宫外守住,每个进出的人都要仔细盘查。” “是,大人。”廖惟礼利落地答应下来,点清人数后要出宫门。 “张大人?” “嗯?还有什么事……”张纵意已经准备押人回去,却听见背后有人喊她,她一回头,正好对上苏云琼的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怔愣几秒,眼睛才眨动一下。张纵意垂下头慢慢跪下去朝她顿首,很恭敬地说: “臣张纵意拜见公主殿下。” 四周的禁军也都纷纷跪地行礼。 “各位请起来。”苏云琼走上前虚扶一下张纵意,后者起身朝她抱拳躬身,“多谢殿下。” “张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纵意仍是规规矩矩地点头,跟一旁的伍庆交代几句后便跟在苏云琼身侧。 “纵意,这是怎么回事?” “回殿下话,今日臣在北大道换防时正巧路过一处花丛,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便上前察看,发现有一太监正背着人慌乱地藏匿金银。盘问下那太监招供说是叶妃娘娘宫中有外人进去,臣不敢怠慢便带禁军赶来了抓住了外贼。” “纵意务必仔细审问贼人,近日母妃身体突发不适,想必和这贼人脱不了干系。” “请殿下放心。”她点头应道,脚步停下来,“若无旁的事情,臣便回禁卫司了。” 两人边走边小声说话,苏云琼听说贼人被捕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停下脚步后她这才发现除了刚见时两人打了个照面,张纵意的目光一直没有抬头看她的脸。 一队禁军从她身旁穿过,朔风急走,苏云琼不禁打了个寒战,张纵意垂着的目光往上抬了抬,很快又将脑袋低回去。 “纵意辛苦。”苏云琼轻轻笑着,“如今你升任了皇城都司,我要恭喜你了。” 张纵意抬起脸来,目光灼灼地跟她对视。似乎又回到西昌城中两人自在说话的时候。 那时的冬月的天还未这么冷,皇城远在天边,张纵意的脸上也没有如今的霜雪厉色。 “我在西昌承了殿下的情谊,”她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化,对苏云琼回以同样的微笑,“我不敢忘,我也不会忘。只是原先在公主府当校尉,如今我要在皇城做都司了。殿下,冬月未雪,如今尚未到天冷之时,还望殿下多多保重。” 张纵意后退了两步,躬身行礼,随后转过身去,踏风南行。 苏云琼望着越走越远的背刀身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 她忽然就想起来她从西昌城离开的那晚,马车上的灯是她让士兵摘下去的。灯光在黑暗中被吞没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知晓了那些难以忘怀的时日只是黑夜中的一场美梦,只不过张纵意已经醒过来了,她却还沉溺其中。 寝宫之上灰云轻移,遮住了惨白的月亮,几丝稀薄的银白色月光也已经被遮盖扑灭。苏云琼沉默不语,站立良久后缓步离去,刺骨寒风呼啸而过,其中夹杂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宣仁十九年冬月廿七日,天寒锦衾薄,常乐殿下立于素金朔风中默然,念哀神伤,欲拭泪。 ---- 作者有话要说: 面见父皇,苏云琼只是冷冰冰地磕头回话;探望母妃,也只能在其病重的时候被准许回皇宫;故人从西来,却是连真心话都说不出口。 久别重逢,满目凄凉。 殿下此时心里一定在想,她还不如留于边关苦寒之地,那里尚能看见几分兵士的热血。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如今梦该醒了,可她真的会醒吗?
第37章“大义凛然” 冬月廿九日晚,张纵意照例巡视完皇城,推开禁卫司刑狱堂的大门进去,卷进来满屋风雪。 “辛苦几位。”她冲还在整理供词的几位文书点头致意,门口身后随行的廖惟礼搬开堂中的主位让她坐着,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他替张纵意解开风蓬,张纵意背刀坐下。堂中的几人见状便停下工作,在两列桌前垂手站好。 “胡老,前几日叶娘娘宫中的贼人还未交代吗?” “是,大人。”胡承点头,慢悠悠地说,“卑职今日已将刑用遍,他仍是不肯说出来一句。还是只有小太监的供词。” “能在胡老手里过一遍还咬牙死扛的人,倒是个汉子。”张纵意看了一眼干瘦的胡承,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廿九日天降祥瑞,皇城不能见血。此人先不要动酷刑。等过了腊月我再审,若他还能在您老手底下撑住,那这案子不结也要结了。” “卑职明白。” “去将各位大人要签批的公文拿来。”张纵意提笔蘸墨,按照惯例去签批刑狱公文。 廖惟礼称是,片刻后便将成堆的公文抱至她眼前。 禁卫司掌诏狱,其中关押的死犯必要她先批示,然后呈送皇帝,皇帝朱批方可择日行刑。 批完公文,张纵意翻开一旁的关押名册看起来。原本只是随手一翻,但她这无心之举,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廿四日,什么人犯竟能上二十斤的重镣铐?”张纵意仔细捧着名册看了两遍,除了这句话,犯人的名字,所犯何罪竟无人填写。她点了点此处:“惟礼,将名册给胡老送去。” “胡老,您请看此人。”廖惟礼会意,将名册捧至胡承桌前。 胡承看向那行不合规矩的字,嘴角往下抿住,随后用手指着又看了一遍,才起身朝张纵意抱拳解释道:“大人恕罪,卑职糊涂了。此人姓李,本是御史台御史,因触怒陛下,已被杖杀。前几日名册登新,许是属下及同僚誊写时出了纰漏。” “无事。今天天也冷,各位请早回吧。”张纵意合上名册,将风蓬披上,紧了紧盔绳大步离去。 她出了门,脸色便不大好看。诏狱名义归张纵意管理,可里边的情形她是一点也不熟悉,本想安排廖惟礼替自己理事,如今看来时机未到。 两人冒着风雪走了两刻钟,才进来张纵意的屋子内。 “意哥,老廖。”伍庆开门将两人迎进去,张纵意拍拍他的肩,把刀摘下来递给他。 廖惟礼搬开凳子,还是请她先入座。 “坐下喝酒。”伍庆跑过来,拎一壶温热的酒上桌,倒了三杯。 “诏狱不是我能握住的。”张纵意喝了一口酒,将带着热气的话吐出来,“惟礼,你还是先跟我巡城。” “蒙大人不弃,属下已经感激不尽了。”廖惟礼赶忙起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伍庆在一旁嘻嘻地笑他:“老廖你看你,跟意哥喝酒哪有这么些规矩。” “庆子,你既然当了副都司,你也该跟惟礼学学。” 见张纵意白他一眼,伍庆赶忙起身站直:“属下遵命!” “行了,都坐下,坐下。”她大笑,觉出盔绳的紧,便将头盔摘下放在脚边,“我来之前,崔大人特别交代我让我装一回庸臣。如今我张纵意的名声在长京可算是臭名昭著了,谁都知道西北来的张将军入京便去见山楼找暗门子玩。” 左右两人同时笑出来,伍庆边笑边给她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关我算是过去了,今天是冬月廿九,天降大雪,这个年咱们就在长京好好过吧。” “以往在西北,这个时候应该打仗了。”她忽然低头感叹一句,“去年今日若无降雪,那么铺天盖地的白恐怕是尸骨上的霜了。” “大人安心,西北不会再打仗了。”廖惟礼赶忙岔开话题。 伍庆也连忙宽慰她:“哥,你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触景生情。”张纵意举杯,“来,干了!” 三人同时举杯,将酒一口喝干。 第二天张纵意起了个大早,叫来廖惟礼,递给他两封信:“派人送到西北,这一封是给崔大人的,这一封你亲自去一趟,给雍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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