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睛里似乎有红血丝,眼下带着淡淡黑青,嘴角紧抿,眉心微蹙,俨然一副熬通宵的样子。 “你回来了,”花春想静静坐在用饭的偏厅,隔着窗户问廊下的人:“用过朝食否?” 容苏明往窗户里看一眼,抬手捏了捏眉心,摆手道:“你吃罢,我回去收整收整,过会儿陪你回门。” 回门是晌午去,傍晚回,容苏明估摸着时间,在书房里打了会盹儿,直到迦南来敲门,说夫人问何时能动身出发。 容家东侧门门前: 容苏明站在台阶上,熬夜的困倦使她脑仁子发懵,可看着眼前几辆马车上的回门礼,她整个神思却变得清醒无比。 按照歆阳的规矩,回门礼本就是容家该备的,她早叫人准备妥当,满满三车,便是门面也充得足够,可花春想竟自己也备了份。 “我知你素来忙碌,”花春想站在容昭身侧,披着狐裘,笑意浅浅,更显面容姣好:“想来不当以这些杂事让你分神劳心,遂私自做主备下这份,不巧冲突了。” 既是冲突,两份那般数量庞多的回门礼,装车时就当发现问题,那时为何不立马说,反而到了要出发的时候才风轻云淡开口? 容苏明未点破花春想的心思,点点头,淡淡道:“既已装车,一起拉去就是,你爷娘养你十几载,莫说是这几车东西,再多也是送得的。” “谢谢你。”花春想挽起容昭手臂,脸上笑容加深。 花家离容家不算近,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北,路上车马人流,容苏明靠在车微角落,低头小憩。 白日的歆阳街上熙来攘往,各种声音混杂着传入车内,倒也不显得太过安静。 便这样一路沉默到花家。 马车勒停后,不用花春想开口提醒,靠在角落里小憩的人缓缓睁了开眼睛。 容苏明两手搭在膝头,一动不动坐着,眸中有片刻愣怔,嘴角紧抿,似是没能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眼下身在何处。 看来路上是真的睡着了。 待容苏明怔忪几息,花春想拉了拉她的直袖袖口,道:“到我家了。” 容苏明点头,按按眉心,从袖兜里摸出个五色琉璃小彩瓶,拔开瓶盖放到鼻尖嗅了嗅。 “这是什么?”花春想好奇。 容苏明无声一笑,将之重新塞好盖子,拿在指间递向花春想,让她自己看,她则清清嗓子起身下车。 “哎等我!”花春想及时拉住容苏明一片衣角,顺手将小小琉璃瓶装进自己袖兜。 花龄院里的一位嬷嬷领着丫鬟小厮正等候在花家宅门前,见容苏明与花春想二人先后下车,众人忙不迭上前迎接,一路将人领到花家正厅。 正厅上,花家老太爷华世蛟端坐在堂,花家各房也皆派了人来,可见花家对花春想回门的重视。 容苏明携厚礼而来,拜过花老太爷后向众人逐个见礼。 自容家主进门始,花龄就在暗中观察这年轻人。 只见这人与每房交谈虽仅有三两句,但却每一句话都让人倍感亲切,好似认识已久。 花龄不动声色,觉得许太太在自己的描述中将容大东家弱化不少。 花龄心说,花容两家结亲,人人都道是花家高攀了容氏,更有甚者还说是她花龄看上了容大东家的万贯家财,才将女儿嫁去容家。 然而花龄却是再清楚不过,女儿嫁到容家,最吃亏的还是她女儿。 容苏明到底是丰豫大东家,几乎一手拉起那家商行里独领风骚的丰豫商号,且这家伙身为歆阳商贾三甲,不仅精明到了随和中取利的地步,而且还是个极会揣摩人心的。 小香椿那没心没肺的,若是用起心思来,怎生是这容苏明的对手? 那怕是两百个花春想也敌不过一个容苏明的! 出嫁的女儿三朝回门,说到底是花龄这房的家事,可拜过长辈后,花老太爷回自己院子,容苏明被花家各房的人拦住了脚步。 花春想先跟爷娘回自己院子。 花龄是花老太爷嫡长女,居花家西院,距离花家正厅不算太远。 一家三口回到院子,甫进明堂,闻着屋里熟悉的香味,花春想当即就有些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她阿爷搓着手,欲言又止,扔下句“我去厨房看看”就忙忙转身出去,生怕走慢一步会被女儿看见自己眼眶泛红。 花龄拉女儿坐下,嘴里有千万句话想问,开口却道:“听见苏明带来的回门礼有五车之多后,各房态度大大转变,看不成咱们笑话,如今倒是反贴上来,真叫人恶心作呕,其他几房倒不说了,老六房里的尤其让人隔应。” “六叔父?”花春想蹬掉鞋子,盘腿坐上暖榻:“他家怎么了?” 花龄冷笑:“但凡他有点脑子,就不该让你六婶来向我提清秋的事。” “清秋何事,清秋怎么了?”花春想在袖兜里一阵摸索,将小小的琉璃瓶掏出来细看。 花龄也投来视线,粗略打量女儿手里那一瞧便知价格不菲的小小琉璃瓶,随口说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六房瞧着你眼馋,你这瓶子哪里来的?苏明给你的?” “哦,这是她的东西,”花春想把琉璃瓶拿在手里转了转,拔开盖子递向花龄,道:“阿娘你闻闻这里头装的是什么,我从没闻过这东西,甚至分辨不出里头成分,只闻出有六安瓜片的味道。” 花龄抿嘴一笑,以手作扇,就着花春想的手轻轻闻了闻味道,又仔细看了两眼琉璃瓶,道:“是种提神醒脑的药膏,会自动散成气味,产自秦地,你爹偶尔也用,不过这个更优,制作时调了香在里面,是以闻不出成分,非是你学艺不精,” 说着,又看了眼琉璃瓶:“瓶子是都铎国所产,你祖父那里有一只类似的,比这个要大些,却不如这个小巧精美,装着鼻烟,你没见过?” “……”花春想歪头想了下,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在祖父那里好像是见过的。” 她抿嘴一笑,将东西收起来塞进袖兜,欠身凑过去扒拉盘子里的瓜子。 花龄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凑过来低声问到:“苏明被那些人拦在正厅,当真无事?” “无事,无事,”花春想嗑着瓜子,心大且随意:“丰豫和花家香在生意上素无往来,他们想拉扯关系,无非就是拿我作借口,阿娘放心,我在容昭那里可没有恁大面子。” 话毕,觉得不妥,花春想清清嗓子,将瓜子嗑的一本正经。 幸好花龄未作多想,朗声笑了几笑,温声道:“这个不急,毕竟你二人才成亲没几天,以后日子且长着,有的是时间。” 花春香认真嗑瓜子,仿佛吃的是涌金楼里最美味的招牌点心,听了阿娘之语,她把头低得更甚几分,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在害羞。 至少花龄是如此认为。 “这有何羞涩的,”花龄倒杯热茶递到女儿手边,道:“给娘说说,容苏明这人如何?她待你如何?” 嗑完手中瓜子,花春想又从盘子里抓一把,继续在茶杯边上堆着瓜子壳:“挺好的。” 花龄啧嘴,道:“什么挺好的,你倒是给娘说清楚些啊!” 盖因母亲花龄之强势,花春想打小就是个性子软弱的,虽她遇事多持有己见,但在母亲面前从来没法坚持自己,也从不敢有所欺瞒,因为根本欺瞒不住。 被母亲这么一问,花春想差点让实话脱口而出,她现下就怕阿娘东拉西扯将话题扯到那五车回门礼上来。 毕竟那是满满五车回门礼,太给西院长脸,太给花龄长脸。 顿了顿,她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蹙起眉加重了语气,道:“您也才说我们成亲没几天,如此我能如何了解她?您问她待我好不好,然则于她而言究竟何为好何为不好,我又从何得知?阿娘忒不讲理了些!” 花龄膝下别无所出,倒底宠惯着自己这独生女儿,被顶撞了也丝毫不生气,只是啧嘴道:“你这孩子,没来由使什么小性子,好好说着话呢就突然发脾气,回头让苏明知道了要如何看你?” 花春想抠着瓜子,无意识地撅起嘴,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她不该这般用恶劣态度和娘亲说话的,阿娘做的一切,皆都是为了她,为了这个家,她不能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强行按下心中翻涌,花春想近乎呢喃地低声说道:“我听从阿娘的话,已经嫁进容家,凭容大东家的本事,我余生吃穿不愁,您和爹以后不用再为我操心劳力了,您多为自己想想,自己过得舒坦开心就好,有些东西其实争不争都无所谓。” “说的都是什么屁话!”花龄的脸登即拉下来,食指指尖连续点着小几边缘,蹙眉道: “你已嫁为人妇,怎的还有这般天真想法,成为容家冢妇不代表你能永远抓住容苏明的心,日后她若变心,若想动你冢妇的地位,你不得有娘家为你撑着腰?!你今生别无兄弟姊妹,除了我与你爹,还有谁能作你永远的依靠?!” 花春想已然湿了眼眶。 她低着头,努力憋着哭腔,可还是被眼泪模糊了视线:“可是,我也想成为爹娘的依靠啊……” “我们可用不上你,”花龄顿了顿,故作轻松道:“我和你爹我俩过得且舒坦着呢,只要以后你莫要来找我给你俩带孩子,那便是谢天谢地了!” 成亲之后要孩子,天经地义水到渠成的事情,这似乎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想法与认知,花春想咬咬唇,没有出声。 未过多久,快至午食时间,容苏明从正厅脱身,在嬷嬷的引领下回来了西院。 花春想她爹亲自下厨,做了丰盛的午食。 花爹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他似乎有不少话想对容昭说,可只要他一开口,就会立马被夫人花龄找借口岔开话题。 花爹也不敢违拗夫人,饭桌上,他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化在酒里。 一顿饭下来,花爹喝倒了自己,容苏明不过有些头懵。 花爹被抬回自己屋里去睡,容苏明跟着花春想,慢吞吞来到花春想出嫁前住的房间。 屋子不大,位置却好,小轩窗朝着阳,屋里没什么名贵家具或亮眼装饰,却布置得温馨。 容苏明被扶过去,倒在卧榻上,一阵头晕目眩,鞋子都未及脱下。 薛妈妈被花龄留下问话,花春想吩咐青荷去厨房煮醒酒汤,又让穗儿去打热水,青荷穗儿领命后一道离开,屋里只剩花春想,独自站在卧榻边。 她犹豫须臾,弯腰把容苏明脚上的棉鞋脱下,将人往卧榻上推了推,又拉开被子给她盖好。 “很难受么?”花春想坐到床沿,将手覆在容昭额头上探了探温度,也摸到了这人紧蹙的眉心,遂道:“再忍一忍,青荷去煮醒酒汤,很快就好,你吃了再睡。” 容苏明未答,反而是伸出胳膊来,抬手将覆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握到了手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7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