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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 我只好说:“你去把他带过来吧——别带到房间里,带到偏房那边去。” 照玉“哎”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又被我叫住了。 我对着地上的罐子和碗扬了扬下巴:“你把这些也带走。” “可是小姐的病……” “如果明天杨周雪的烧还没退,你就再送过来。”我道,“这不是你的份内事吗?” 照玉脸色变了变,在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下,她的嘴角硬生生地拗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是,奴婢知道了。” 我望向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睁开眼睛的杨周雪,在原地忖度了一下,折回去摸了摸杨周雪的额头。 虽然还在微微发热,但是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吓人的滚烫了。 在门口吹了那么久的风也没让她的发烧加重,我一面感叹,一面帮她将被子拉得更严实了一点。 杨周雪难得睡得这么沉,我最后还是放弃叫她起来,而是一个人去了偏房,等待阿容的到来。 偏房不大,没什么东西,架子上摆着十几本破旧不堪的书,被主人翻阅过很多次后,因为过于破旧所以被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起。另一旁的箱子里摆着棋盘和零零散散的首饰,我几乎不怎么来偏房,有点好奇地拉开抽屉,却发现里面装满了吊钱。 看到吊钱我就想起被杨周雪顶替的十四岁生日,那天的我仓皇、惊慌、无比狼狈,那天的杨周雪却高贵、兴奋、春风得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前半生。 我深吸口气,在杯子里倒满了茶,袅袅白烟升了起来,我感觉到了难得的暖意。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照玉低眉顺眼地走进来,阿容紧随其后。 他依旧是一身薄如蝉翼的白衣,飘飘欲仙地走进来时,我都害怕他伸出的手冻得青白,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坐下来后伸向茶杯的手并不僵硬,指关节甚至都泛着粉。 照玉端上了茶点,我一愣:“我没说要茶点。” “是贮禾姑姑要奴婢端过来的。”照玉道。 阿容朝我展颜一笑,他的五官依旧普普通通,放在人群中也找不到什么亮点,就算笑起来也并不能让我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只听他道:“杨周雪呢?” “她有点不舒服,就不过来了。”我道,“如果你没什么事,你现在就可以回宫复命。” 阿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照玉,又看看我:“照玉,你先出去吧。” 照玉明显松了口气,她的肩膀垮下来:“是。” 照玉离开偏房后关上了门,我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再扭头看阿容。 即使我和他年少时有过来往,但是现在物是人非,更何况男女有别,我和太子共处一室都觉得尴尬,跟阿容在偏房里待着更觉得无话可说了。 “太子叫你来有什么事吗?”我又问了一遍,“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回宫。” “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出宫找你,”不知道将军府的糕点有多好吃,阿容吃得脸颊都鼓了起来,他的声音都像被糯米糕黏住一样,变得含糊起来,“你这么期待我回去?” “昨天不是跟你见过吗?”我都有点无奈了。 阿容道:“当时杨周雪在。” 他一提杨周雪,我就忍不住好奇:“你和杨周雪很熟吗?” 阿容咀嚼糕点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和孩童一般有着不不谙世事的天真:“她挺喜欢练琴的,你还没被认回杨家之前,她总是撇下九公主来找我学琴……我们俩不熟,只不过她很好学罢了。” 我一想到杨周雪那么努力地学琴却依旧弹不出动听的曲子就情不自禁地想笑,听阿容说杨周雪这般刻苦,又不免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件事了?因为我总是过来找杨周雪?”阿容问个不停,“我昨天来是为了给你送琴,今天来是奉了太子的命令,哪一次是一心一意地为了杨周雪?” “总不可能是为了我吧。”我下意识地回道。 阿容却沉默了。 他这个反应,反而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一直担心你,你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为难,会不会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谁都不知道。”过了好半天,阿容才开口,说出口的话却驴唇不对马嘴的,我听得一头雾水,正感觉越听越不对劲的时候,他提到了江南,我立即打起精神来,“我揣着银子搭上商队,一路上孤苦无依,我都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路上了,快到江南的时候,商队出了事。” “出事了?” “雨天路滑,运送货物的马折了蹄子,从半山腰掉下去了,”阿容的声音很轻,我却感觉到了千钧的重,那是活生生的人命,“领队的扑过去想把货物拉上来,也掉了下去。” 他脸上的笑容很古怪:“就像下饺子一样,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掉了下去,我坐在最末尾的马车车厢里,掉下去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再醒来,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江南总督告诉我,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是他救了我,把我留在了府上。” 阿容的手在盘子上摸糕点,却发现糕点已经被他吃完了,他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失望:“我记得江南的风是暖的,梅雨季节的时候雨下个不停,雨水滴在伞上,再落在地上的水泊里,溅起来的水滴在经过的女子的裙摆上,我站在总督府的屋檐下看雨,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我无暇顾及他感叹的内容,只是奇怪,如果阿容从京城到江南这一路上只发生了这些事,那么凭借太子的本事,不可能查不出来,更不可能连阿容的身世都一无所知,这又是为什么呢? 江南是太子的地盘,但是江南总督还是太子的人吗? 他的小妾不仅是奸细,而且还敢堂而皇之地养异瞳猫,甚至被阿容捅到了太子面前,逼得太子不得不动用势力将心神放在江南,甚至要将奸细带到京城来审问。 而异瞳猫牵涉出太子的报复促成了宁贵人的死,十一皇子唯一的助力覆灭,不得不依附太子而活。 我的目光落在一脸茫然无知的阿容脸上,第一次感觉他那么陌生。
第32章 纷争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阿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的眼睛弯起来,笑着对我说,“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摇摇头:“没什么了。” 阿容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他问我:“那你说说你吧。” 我:“?” 见我一脸不解,阿容便解释道:“你说说看,你是怎么被杨家认回来的?你母亲呢?” 我总想找个人将我所遭受的不公、针对、孤立无援全部都和盘托出,也许阿容是一个合格的人选,但是当我对他漏洞百出的叙事产生疑问时,他就不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了。 “被认出来是意外,因为玉佩和胎记,所以就被带回杨家,”我按照杨家对外的说法告诉阿容,“至于谢……我母亲,母亲去世了。” “你说得比我还含糊不清,”阿容一脸不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阿容却越凑越近,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我几乎能够感觉到他扑面而来的呼吸声,混合着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的冷气,要将我冻在原地。 我甚至忘记要推开他。 直到房门被人推开、杨周雪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冷淡而倨傲:“谢明月。” 我猛地回过神。 杨周雪站在大开的门口,她并不宽厚的身影被风一吹,就显得格外瘦削,唯有背部挺得笔直,看向我的目光里是我永远看不懂的神色。 “你怎么起来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甚至来不及理会阿容是什么表情,将杨周雪往偏房里拉,再关上门。 果不其然,她的手冰凉,也不知道在门外呆了多久。 杨周雪并不看我,她叫了我的名字似乎也只是为了提醒阿容别离我那么近,她盯着阿容:“你怎么又来了?” 阿容满脸无辜,他坐了回去,撑着下巴看着我给杨周雪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我也不想来,外面天寒地冻的,我都要冻僵了——是九公主担心你,才让太子叫我过来看望你。” 九公主担心杨周雪? 我不说话,却心知肚明,八成是太子让阿容过来打探一下将军府的情况,就是不知道阿容究竟有没有领会到太子的意思,他向我询问杨家认我回去的细节,是他自己好奇,还是太子起了疑心? 杨周雪看上去依旧不太好受,我坐在一旁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并不喝一口,只是握住了茶杯:“我没什么事,你告诉太子,他费心了。” “跟太子有什么关系?”阿容敏锐地察觉到杨周雪话音的不对,他笑着道,“我应该跟九公主汇报吧。” 杨周雪没有理会阿容这句玩笑似的话语,她只是揉了揉眉心:“你明白我的意思。” 阿容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似乎并不明白杨周雪在说什么。 杨周雪不说话,我保持沉默地低着头,阿容见盘子里已经没了糕点,站起来就说要走:“时间也不早了,我在将军府待太久,还不知道那些迂腐的文官又要说什么呢。”他朝杨周雪眨眨眼,“左丞相还在跟令堂为北陵一事争论不休吗?” 左丞相?沈宁安的父亲? 杨周雪避而不答:“你如果实在是好奇,可以自请旁听,反正皇上足够信任你。” “信任我?”阿容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他无不嘲讽地说,“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皇上连将会继承大统的太子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我送送你吧。”我有点犹豫地想要站起来,肩膀却被杨周雪压住,她看着我,冷静地摇头。 都要走到门口的阿容立即道:“明月,你送我出府吧,我来将军府的次数寥寥无几,倘若走错了房间,会出什么事,谁都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对吧?” 他话音里隐隐有威胁之意,我再一次笃定自己对阿容的身份没有那么简单的猜想。 杨周雪压住我肩膀的手僵了一下,我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再摸了摸侧颈,确定她身上的温度不高后,才道:“你在这里等我或者先回房间换了寝衣睡觉,我去送阿容出府。” 杨周雪不动如山。 我无奈:“你听话?” 她的态度略有松动,不知道是担心阿容惹出什么祸还是被我说动了,她收回了手,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只是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毕竟偏房里没有地暖,我还是希望她能回床上躺着。 我不想再在大冬天的走廊上为她熬药。 阿容已经在催我了:“明月?” “别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回过头时发现杨周雪的眉拧得紧紧的,明显是因为阿容的称呼,“太亲密了,我记得我们俩没有这么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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