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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清河亦是摇头,她一边搅着热粥,等到稍凉些才喂给温明裳,“我夜里回一趟城中,回来大概得夜半了,你先睡吧。” 禁军如今照旧轮值换防,雁翎今日也未有变数,其实很是清闲。 “好。”温明裳咽了粥,没细问她回去做什么,“若是得空代我见一下长公主殿下,陛下这要我办的事,也该知会她一句。” 洛清河给她喂完了那一碗粥,搁下碗伸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风过窗前,吹落了面上的一封书信。洛清河伸手去把它拾了起来,目光扫过墨迹时却倏然一顿。案上的文书都被重新梳理过,与赵君若来时放的有所差别,而这封信若是她未曾记错,原本应是和三法司那边的事放在一处的。 温明裳瞧见了她的动作,错开目光低下头翻看手边的那一叠,道:“李大人的信,问些平常的事,倒不是特别要紧。” 洛清河抬起眸看她,点头道:“好。” 她什么都没问。温明裳不着痕迹地收紧指尖,闪躲似的抓住洛清河的衣袖仰起脑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 夏时长安满城青翠,各衙门办事房门前前两日刚换了新鲜的盆栽,浇灌后叶上还挂着水痕,瞧着鲜艳可爱。班房值夜的狱卒在老槐下乘凉,见到来人连忙起身哈腰,把早已备好的钥匙递了过去。 洛清河微微颔首,推门入了诏狱。外边暑气逼人,唯有这里头还是阴冷如昔。夜里冷寂,行止间还能听见硕鼠爬过稻草的簌簌声响。 深处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今日诏狱守着的狱卒却早已出去了。 揣手而立的男子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眼,含笑向着狱内的人道:“人来了,柳大人还是先与故人叙旧吧,下官少陪。” 洛清河站住脚步,眯起眼打量他,“潘大人,好闲情。” “闲情不敢,忠君之事罢了。”潘彦卓唇角微勾,施然朝她一拜,“将军请。” 洛清河盯着他没吭声。 潘彦卓唇角笑意未改,无言地与她对峙片刻,再度道:“今夜下官奉命办事……未见过任何人。” 洛清河这才收回目光迈步向内走去。 二人擦身而过时,潘彦卓唇边的笑意才终于淡了下去。 他步子未有分毫的犹疑,转而向刑狱更深处走去。 那里面关押的是柳老太爷。 洛清河知道他今夜为何会出现在此,韩荆往日结局如何,今日柳家老太爷亦逃不过,但这是咎由自取,死生自担,今夜她回来,是为了见柳氏这两兄弟的。 柳文昌冷眼看着她解开牢门落锁,转了身面向冰冷的石墙不愿看。 诏狱的刑讯不问人,失了势的贵家也不过尘土里的泥,半点不值钱。不过秋后问斩的命,谁都能来作践几回。 相较之下柳文钊看她面色冷凝,正想先开口笑,没成想还没站起身,一鞭子便甩到了他脸上。 这一下下了狠手,赤红的鞭痕混着血珠子登时便落了下来,疼得人张口便要嗷嗷大叫。可不待他喊出声,又是两鞭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腿上。 柳文昌猛然起身,看见的就是长兄跪伏倒在地上的模样。 “洛——”话音断在半空,下一鞭自下而上甩到了他颈上。 腥甜骤然间涌上来,启唇便是血沫。 洛清河俯瞰着他们二人,目光冷得骇人。柳文昌捂着咽喉咳嗽,在痛意里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没见过洛清河这种目光。 哪怕旧日再多不快,都不曾有过。 这样的目光让他惶然间觉得自己是被精明却可怖的野兽盯住的猎物,利爪近在眼前,而自己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洛清河没理他,伸手拎着柳文钊的后领把人硬是拽了起来。柳文钊挣扎着去抓她的手臂,狼狈地蹬腿想逃离,却被人猛然反手重重地摁在了牢门上。 这力道震得他眼冒金星几欲作呕,可他根本挣不开紧扣着自己的手臂。 太狠了。 “疼吗?”洛清河嗤笑地睨着他惊恐的脸,森然问道。 “洛清河……咳咳咳!”柳文昌勉强吐去了喉间的血腥,嘶声道,“擅动私刑有违大梁律法——” “律法?”洛清河松开手,迎着他的目光一脚狠狠揣在他胸口,她蹲下身,冷笑道,“你们配与我谈律法吗?” 伏地的柳文钊挣扎着想远离,但爬了没两步他头皮一凉,新亭就钉在了他脑袋前,新亭的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笃定木石毒发的那日……”洛清河头也不回,像是在问他,可目光始终看向柳文昌,“你们想过今夜么?” 君子皮肉下皆是铁骨,洛氏在京温文守礼这么多年,又有多少人还记得沙场铁血的刀与剑。是人皆有底线,这些人的底线是家与国,是所珍视的每一个人。 这样的偏爱明目张胆。洛清河忍了他们这般久,总该有个了断。 血渗入了灰白的囚服,含糊的呻|吟声回荡在窄小的囚牢之内,硕鼠被惊得逃遁,藏入了深不见底的阴影下。 洛清河推开门,将牢门的锁重新落下,轻飘飘地抛下了最后一句话。 “她所受的痛苦,比你们多何止百倍。” 狱中的火烛仍在不知经年地燃烧。 潘彦卓擦拭着指尖的污血,将那一纸血书收入了袖中。他并未走过去,只是听着回荡的痛苦呻|吟缓缓摇头薄讽。 “何苦逼得狼虎显露爪牙呢?” 狱卒在外等候多时,此刻见到他终于出来,连忙几拜后匆匆入内。这后半程的善后差事,还是得他们来。若是不然,稍不注意这些大人物便能让他们瞧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潘彦卓没上马车,他迎着月光缓步前行,最终拐入了一个小巷。 等候多时的人面容尽数隐在帷帽下,只在抬手接物时露出腕口刺绣的金翎。 阴影在巷中无声地穿梭。 绕过这个街口便是御街,那人却在即将离去时停住了步伐。 巷口站着个人。 赵婧疏只身立于此处,看着玄卫道:“摘了吧。” 眼前人缄默不言。 赵婧疏迎着藏匿在帷帽下的视线一步步向前,最终停在了三尺之外。 玄卫的呼吸骤然加重,似是终于想开口说话,然下一霎,只闻一声脆响,赵婧疏一巴掌就扇在了她脸上。 帷帽随之落下,露出玄卫本来的眉眼。 沈宁舟向后踉跄了两步,她没对赵婧疏设防,这一巴掌打得她耳畔都嗡鸣起来了。 赵婧疏深吸了口气,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一掌,我替先生打的。但我仍要问你一句……” “为什么?” 沈宁舟阖上眼,弯腰拾起了落地的帷帽,“婧疏……” 苍凉的月光落在她们之间,像是横亘起了补不全的裂痕,随着星月腾挪,一小束光结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你我,道不同罢了。” 作者有话说: 清河:我就是回来揍你的 我提前说结尾这俩人不会破镜重圆的,不好这一口别嗑不然会被刀(喂 感谢在2022-09-24 00:44:11~2022-09-26 00:4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展程 1个;
第158章 晚晴 洛清河打马出城前遇着了专程候在侯府外的李驰全。此处离值房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他出现在此,显然是听闻洛清河回城后专程赶过来的。 两人互相见过礼,洛清河上下打量了这位是少卿一番, 先行道:“李大人深夜来此,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驰全点点头, 直言问道:“今日来寻将军, 其实还是为着我给明裳的那封信。我知她身体抱恙一时难以归返,但……这些事恐怕还是得她亲自做决断才好。” “大人的信, 她是看过的。”洛清河沉吟须臾轻轻叹声,“柳氏倒台, 不单旧局大改, 有吏不知其过而助纣为虐者如何惩处,也的确是桩麻烦事。李大人的意思, 我们皆知, 但之于她而言, 那些人毕竟是归入柳氏党羽的人,纵然是无心之失, 也难辞其咎。” 这是过往数十年大梁朝局中积重难返的弊病, 大厦倾覆, 蝼蚁焉能安身立命。这些人或许品阶不高, 但他们被笼罩于世族枝叶之下, 世族在时被长久蒙蔽, 去时也要被清算,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罚或不罚,其实没有个具体的章程, 太多时候都是笔糊涂账, 故而有不少趁乱谋私的, 也就此挤走了所谓政敌。 可柳氏这一回却不止于此,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大到京城街巷皆在传闻,让不单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更让义愤填膺之辈将矛头转向了那些犯下无心之过的吏胥和他们的亲族。 大理寺这些时日接了不知多少桩这样的诉状,差役跑断了腿也只能平一时的愤懑。这些被世族张扬跋扈之辈长期压抑的怒火随着温诗尔的死,木石的毒而被彻底点燃了。 李驰全心力交瘁,三法司依法明断,可……本就不是大过错,怎能只因沾了个罪人名便赶尽杀绝? 那是酷吏所为啊! “那些过失如何论处,其实三法司早有论调,婧疏回来,也是要为此事了断。”李驰全无奈地说,“可这些事易,民愤难。我去信问明裳,也是因为此事若有个解法,只有她能做,百姓觉得我们会包庇同朝为官者,而她不会,因为五伦之亲在先。” 可柳氏毕竟是真正的仇敌,他清楚温明裳的为人,却也明白此时让她为牵涉者开脱辩白,多少是为难人了。 “大人所忧,在下感佩,但这样的伤痕终归不是一时一刻可以消弭的。”洛清河自府兵手中结果马缰,冲他再一弯身,“还望大人给她一些时间想想吧。” 李驰全闻言垂首还礼,没再劝。 * 香炉中的香燃尽了,温明裳翻了个身睁开眼。垂帷半掩,月光从窗缝渗入其中,缀成缥缈的纱与雾。 鸟雀安眠,此刻四下无声。 温明裳撑起身,下床蹬靴披衣走到了书案前。笔尖的墨痕早已干透,散乱的文书堆叠着,字迹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她掌了灯,从书页里翻找除了那封被压在最底下的书信。边角被反复揉捏,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上头还有清晰可见的褶皱。 这封信被抽出来过好几回,又被重新塞进了底下,可即便是如此循环往复,看信人的心里还是不知如何做处。 温明裳捏着那封信倒回榻上,疲惫地抬起手臂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药谷的床榻没有京城宅邸的那么宽敞,可此刻一人卧于其上也觉得空落。边上无人,她也没续上安神的熏香,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随着安谧一并沉入深渊。可这场梦并不安稳,木石被驱散前的黑暗卷土重来,她向下俯瞰沉渊,觉得风声里夹杂的是无数的哭嚎,看不清面目的人一步步越过她走向悬崖。这些呼号不是冲她而来的,她此刻好似只是一缕游魂,看着数不清的无名之辈纵身跃下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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