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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禾闻言一愣,这一声问太轻,却瞬息将积攒的惶然与怨愤击散了。身在国子监者,又如何不会记得这个。 洛清河扫了眼满面疑惑的百姓,代为开口道:“是横渠四句。” “这是啥?” “我就没进过几日私塾,你问我啊?” 私语间,人已至近旁。 “元兴三年,西州筑堤,你夫依柳氏所言批划石料,这个命令不止给了他。”温明裳挑出妇人适才说的其中一件回话,可这话与其说是解释给她听,不如说是给乔禾的,“夫人所言不错,你夫恪尽职守夙兴夜寐,但可知就此一次,柳氏从中得利多少银两。” 她抬指比了个数,“三百万两纹银。”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西州此事不过微不足道的万中之一。 “吏胥不止他一人,亦有人不遵之。他们或许未有那般辛劳,但底线未失。”温明裳抬眸看乔禾,“你问我对错与否……那你父此行可堪称之立心立命否?” 簌簌风过,满庭落英。 慕奚抬眼见金桂落盏,抬指拨去后将手中文书递给慕长临,道:“册中所记,损银补记,各州亏空细查,绝不可放过分毫。” 核算官吏闻之错愕,试探着开口:“殿下,这恐怕难,先不说各州长短不一,便是这即时填补的日子,也是太短了!” “世上事行之皆难。”慕长临把书册放到他身前,肃然道,“但皇姐所言极是,绝不可放过分毫,否则你我有何颜面去见旧日承一家胁迫之百姓?如何对得起宵衣旰食的各级官与吏?” “可这银子……” “若有疑缺,持内阁信物去姚氏家门调取。”姚言成迈步入内,拜过屋内众人后道,“二位殿下言尽至此,亲身躬行,你我僚属怎能惜身?” 慕奚看向窗外,颔首道:“今次必定彻查补缺,宽仁于此时不过徒增弊病,致使来日如柳氏一般心术不正者心怀侥幸。” “我等声名不足惜,但今次,必将躬行于此。” 日光缓行,将至正中。 乔禾低下头不敢直视女官的眼睛。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又道:“元兴七年,你父任中州城小吏,彼时柳氏庶子酒后狂言毁去城中经楼数卷拓本,过后州府来人问询他却闭口不谈此事……” “纸笔之下是士人半生心血。”她轻声问,“这又当得起承圣贤之书吗?” 茶盏砸落,摔得粉碎。 纸页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恍然间好似六月飞霜。 翰林中人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沈知桐道:“你为同门者拒而不书其过,有何面目以见过往恩师!” 沈知桐当即一摔笔杆,冷声道:“何谓过?何人定论其过?今时今日你我皆难断人身后事,你便可说温明裳去南坊是为赶尽杀绝了?陛下诏命在前柳家罪有应得,她为三法司自当断之,何过之有?!” 那人涨红了脸,支吾这说不出话。 “你我同列翰林,为天下事著书立传,为的是后世可观典籍,可明真意!今日不论是我沈知桐还是尔等,来日黄土白骨可以无德无名无人传吾功过,但笔下每一个字,若失其实!”沈知桐环顾四下,慨然喝道,“那便会叫明珠蒙尘小人得志……待到百年之后———!” 她抬手指向门外,指着东南方金麟台的方向,“后世人会看着今日你我之谬,为今时英豪烙小人之名!让奸邪者享万代福祭!” 史笔如铁啊……再漫长灿烂的一生,落于青史之上也不过就是那粗粗半卷词章…… 千古英豪事,留待后人书。 沈知桐颓然放下手,眼圈悄然红了。她不是崔德良的门生里最有天赋的那个,朝局纷扰,人心繁杂,她无意昔日寒门之争,于是崔德良对她说,那便入翰林吧。修得一世文章史册,也是为百代士人留星星之火,扶大梁国祚。 她记下了老师的那些话,也自此明了了这一世文心。所以今日不论他们要写的是不是温明裳,无论她与温明裳是否有同门之谊,笔下所记,必须字字皆实。 绝不可更改。 巷口桂花飘然而下。 温明裳抬手接了其中一朵,放到了乔禾手心里,道:“现今,你可还要问我你父过在何处?” 乔禾嘴唇翕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止你们,京中或是其余各处相似者数不胜数。”温明裳越过她们母女,走到人群前侧身而立,“决断三法司所下,字字皆实。若仍有异议,鸣冤鼓便在庭前。家母所行之事,尔等亦可。” “但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指摘已成定局之事。”她看向乌泱泱的人群,抬起手弯身一拜,“是为了诸位。” 百姓们面面相觑,都不知此话何意。 “我知诸位气恼是为下官,是为家母含恨而终,此为其因,下官于情于理皆当拜谢。”温明裳拱手再拜,“但罪人伏法,万事已定!便不该再横生变故。诸位皆是好意我知,但她们母女今日,诸位既然看在眼里那么下官想问一问,若今日跪于此求我的是你们呢?” “家母愿跪堂前,为的就是求一个公理昭彰,而非私论斗勇,诸位今下所为,已有悖此衷!”她陡然抬高声音,“世上公道不该由此而来,纸笔喉舌皆是杀人刀!我朝立国论法,其后更有林相定之易之,我等自当遵奉。故而下官今日俯首相求……” “祸不及无辜,否则即为乱象之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诸位……勿让下官难做,勿让陛下难言,勿让家母亡魂难安——” 棋子轻落下,混着醒竹倾倒叮咚。 “阁老是如何断言,明裳她会如何行事的?”赵婧疏不解道。 崔德良微微一笑,道:“她心中有憎有恨,此乃人之常情。然情理之外存其心,她明白若是今日之风不止于此,那么来日这些纸笔喉舌便会成攻讦之利器。朝中若不思进取,只知权衡利弊,即便来日可正本清源亦失其道。是以可有个例,决不能成所谓‘蔚然之风’。” “那孩子,为的不是一人一家,管的也不是口诛笔伐之下的‘无辜者’。她之所行,为的是,万代昌平。” “你师当年愿一人远走却绝不同流合污,亦是守其心明其志啊……” 赵婧疏起身,又问道:“她一人,便一定能使众人散去吗?” 阁老摇头,笑言。 “她并非一人。” “尸位素餐者金玉在外却早已糜烂腐朽,满身疮痍者却可凭本心之弥坚全旧日之乱象。那一代代的人哪,仰面见天地乾坤浩大,却仍愿俯首以佑涧边幽草……你、她,还有许许多多的后来者。” “早已走在相同的道路上了。” 人潮涌动,私交之言不绝于耳。 洛清河就这样顶着一众目光走到了温明裳身边,抬手随之深拜,“昔年诸位为雁翎埋骨英杰挂灵以记,在下铭感于心。但今日在下亦愿以阖族之心向诸位请愿,喉舌之下,再勿轻断片语忠奸。” “我代我妻,万谢。” 民巷的风终于停了。 ******* 茶肆里有人吃着茶,听罢抖开折扇笑道:“好本事啊。” “若无昔年之变,或许我亦在其中?当真是有些羡慕得紧。”潘彦卓放下茶盏,敲着桌轻声喃喃道,“齐王该回来了吧?” 少年垂首点头道:“是,已经过了钦州,今冬之前定然回到。” “好极。”潘彦卓抚掌一笑,“她们已备齐了中兴之臣,至于我么……” “便来日赠她们一位盛世之君吧。” 围着的禁军也逐渐散去,各司其职。 那儿围着的本还有羽林,但不是城里东湖营的人。此刻他们的主子眼见着众人散去,不得已才下令遣散了众人。 洛清河在街口等着温明裳出来,她仰头见红叶簌簌,忽然想起那一夜温诗尔的那番话。木石的消弭不是那一场噩梦的结束。 温明裳拾级下阶,将将走到她面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 “温大人!”乔禾追出来,撑着膝喘了会儿气,“多谢你……” 温明裳垂眸笑了下,道:“国子监入学不易,你若来日登科,那才是真正的谢。” “学生会记得今日大人所言。”乔禾低下头,“虽自知非高才国士,然四句在先,必不敢轻忘。” 她言罢再郑重一拜,也不敢看温明裳的反应,转头跑了回去。 温明裳侧过头看洛清河,发觉对方亦是勾唇笑了笑。 “今冬未有雪。”她仰起头。 “然寒已散了。” 作者有话说: 肝好痛,中卷就到这结束(。 另外说一下横渠先生是张载,四句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里面转的几个画面是对这几句话的,虽然我写的不是很满意(摆 阁老的那句乾坤浩大是化用马一浮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原版放老地方了,id看专栏,我明明没写啥也就是滚轮胎啊(痛苦面具 感谢在2022-09-26 00:49:06~2022-09-27 19:5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下卷 定风波
第159章 层云 仲秋一过, 秋雨裹挟着塞北越过燕山群峰的风将整座长安城笼入了新的霜凉之中。夜里薄霜覆瓦,白日里便顺着重檐缓缓滴落汇成了一个个水洼。 往年各州回京应还要过个一两月的功夫,今年却是在此时便有急令让他们依次动身。弃市斩首容易, 阖族处置也无需费多大功夫,麻烦的还是在如何填补朝中这骤然的空缺上。都察院算着历年的考评, 好容易整理成册给内阁递了过去, 可多日不见回报,颇有些石沉大海之意。 这些位子多的是让人眼红的肥差, 自然有人在柳氏下狱时便把主意打了上去,暗中做了什么生意也只有他们自个儿清楚, 可这钱砸下去了却不见半点水花, 总有人坐不住。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一举一动皆是有人瞧在眼里的。 半月前大理寺的老寺卿给天子递了请辞的折子, 他年事已高, 也无意抓着这个位子不放, 早在几年之前便有在上书的折子上提及莼鲈之思的前例,只是当时咸诚帝以晚辈尚无能的由头给推了。如今赵婧疏归返, 又添了重整钦州的功绩, 这折子咸诚帝即便再不愿也要点头批了。 多事之秋, 往来调动也是常事, 这厢提了赵婧疏, 便有不少人将目光转向了同在大理寺的温明裳。说来这阵子的事儿也是人家查出来的, 于情于理都该封赏,可咸诚帝非但明面上未有旨意,连个过问的意思都不曾有, 若非时常有宫中宦官传唤, 恐怕就有人该在背地里揣度这位近臣是否还正得宠信了。 咸诚帝早间看过内阁呈上来的册子后便未待在御书房, 也不知这位天子近些日是喜观鱼还是旁的什么,温明裳近几日入宫谒见被内宦引去的地方总是这太液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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