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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顺着脊骨窜上灵台,温明裳猛然睁眼,扭头径直撞入了自己最熟悉的那双眸子。 洛清河也是刚回来,她才掀了帘帐,看见香炉里空无一物还没来得及续便见着温明裳忽然惊醒。她轻轻眨眼,坐到床边去摸了摸温明裳的面颊,余光瞥见对方手上还紧紧攥着的书信时心中了然。 李驰全让她劝,可是这种事没法说。 “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温明裳无声地收紧了五指,她手心也出了汗,信纸被揉皱在了一处,让字迹慢慢晕染开。她的目光顺着洛清河的视线缓缓下移,怔愣地看向自己紧抓的手心。 如同被火灼烧一般,下一刻她猛然将那封信丢到了一旁。 洛清河沉默着拨开温明裳额前微湿的发,烛光下她的眼眸愈发清透明亮,像是高悬的星,闪烁间便能轻易划开长夜。她注视着榻上惊醒的人,耐心地等待着那双眼睛里的恍惚散尽,重新恢复往日的清明。 可当真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噩梦吗?洛清河微微直起身,探手想去够那封被扔远的书信,可下一刻,温明裳却突然用力拽住了她的衣襟,借由向后倒的力道把她拉入了床褥间。 洛清河小臂撑在瓷枕两侧,她微微侧头,顺势让蹭过来的唇落在了自己嘴角。 烛火压着眼尾朱砂的那点昳丽,可这一下却没口下留情。犬齿摩擦过柔软的唇瓣,尖锐的刺痛让洛清河没忍住眯起了眼睛。 这哪儿是吻,分明是在咬人。 温明裳抬起手搭在她颈侧,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她往边上推。这个动作让紧贴的方寸之地错开,却也让人被整个压进了被褥里。 两个人平日里唇色都浅淡,此刻背着烛火,却像是被光晕点缀上了鲜红水润的色泽。 温明裳胸口微微起伏着,她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白日里程秋白甚至都不让她在谷中随意走动。洛清河眸光闪烁,她不在京的时候不戴发冠,束发的发带这么一推搡已经开始松散。 从前断是没有这般强势的时候的。温明裳微微低头,在呼吸声里俯瞰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心里装着事,却也知道只要开了口,不论自己做什么洛清河都会点头。这件事说小便也太小了,小到几乎没有对错之分,便是放任随波逐流也不会是罪过。 似乎也本该如此,她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怀抱恻隐之心呢?她要做的明明是匡扶社稷的臣,而不是悲悯于怀的圣人啊! 可这样的想法在这双眼睛下无处遁形,让她平白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卑劣感。可是错在哪里,错在何处? 她此刻没有答案,但却不能将此避之一世。 ********* 直到最后雨露与星光将残缺的那点补全,最后落在碗底杯中映成了满溢的清光。满庭的浓雾随着这抹清光消散殆尽,向世人展露出早已铺就的路途。 外边的天已经泛起了亮光,烛火燃至尽头,露出最后一点白色的芯子。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都不想动弹。温明裳指尖微蜷,似乎还因着暑气出的汗带着湿意,她闷着声音,又问说:“那……以后呢?” 洛清河半睁着眼,玩闹一般把两个人散开缠在一处的发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她微微抬眸,好笑地用鼻音回:“嗯。” 像是某种藏匿的应允与肯定。 温明裳盯着她打的那个结没再吭声,但洛清河知道她听进去了其中的深意,不单只是这件事。 那封被遗落的书信在时隔多日后会有一个属于它的回音。 ** 转眼暑气随秋风起而消。诏狱牢门大开,今日便是柳氏阖族伏诛之时,咸诚帝早前便有旨在先,道温明裳可于弃市同观监斩,只是议定之时将至,刑场却连个人影都未见着。 监刑的官吏擦着额角的汗,心说若是这位大人久病未归倒也罢了,可这前两日不是说人已回京了吗?怎得今日这杀母仇人伏诛,却是至今还未出现呢? 街边支起了茶摊,跑堂的小二穿梭在人群中,吆喝着奉上了粗泡的新茶。潘彦卓不疾不徐地将盏中热茶饮尽,听见脚步声才开口问。 “人呢?” “南坊。”少年低声将探听到的消息告之,“有听着风声的也过去了,但长公主与端王在府商议旧册未动。翰林院今日要记此案,听闻就如何着笔一事前两日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沈知桐是她同门师姐,有吵嚷有不服皆是平常事。”潘彦卓没去评判这前半句,他在桌上放了碎银子,拂袖起身道,“走吧,咱们也去瞧一瞧那边的热闹。” 霜寒渐至,南坊地势低,此刻阶前还挂着夜里薄霜消融后的水迹。此时正是金桂飘香之际,民巷内已是满巷芬芳。 小童手里拿着一枝折下的新鲜秋桂,坐在小舍阶前跟自己玩耍。再往外走两步便是孩童奔走聚集之处,可此处门庭冷清,连这孩子却像是游离其外的人,起身也叫人退避三舍。 门前砖瓦上被人泼了各色的漆,有些似是新上的,触手上去还能抹去些痕迹,连孩子身上也沾了些去。小童却好似习以为常,她捏着手里的花枝,正打算起身去别处,却忽然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向此处而来。 她呆呆地看着来人近前,一时间连问声好都忘了。 墙下水迹犹新。温明裳于门前停步,低眉瞧见小童脸上也挂了些脏乱的漆。她屈膝蹲下,自袖中取了手帕出来,轻轻把面上的那些痕迹给擦了个干净。 “你家中人呢?”她收回手帕揣回袖中,问道。 小童这才回过神,连连退了几步向屋里软糯地出声喊人:“阿姊!有……有客!” 房门敞开着,里头闻声一阵凌乱的脆响。随即有个书生打扮的少女扶着头上的儒冠忙乱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新着墨的笔。她面上慌乱,连迎客的礼数都忘记讲,反倒先去看门前的小妹,活像是上门的不是客人,而是凶神恶煞的人牙子。 温明裳注意到她腰间坠着的牌,问道:“你是国子监的监生?” 她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连忙起身相拜道:“正是,学生乔禾,失礼之处还请客人海涵。学生……温大人?!” “你认得我?”温明裳有些意外。 “……认得。”乔禾局促地低下头,“您是阁老门生,如今朝中近臣,如何能不认得?我……我读过大人的文章!还……还一度颇为神往……” 这话说得愈发小声,还不忘抬头匆匆瞥两眼温明裳,像是生怕冒犯到什么似的。 温明裳点了下头,顿了须臾又问:“既认得我,那今日我缘何来此,想来监生心里应当有数。” “是。”乔禾整个人不自觉在发抖,她挡在妹妹前边,鼓起勇气去看温明裳,涩声答道,“是因我父他——”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堪入耳的讥讽与叱骂声回荡满巷,温明裳眉头微皱,侧眸看见乔禾已经迅速捂住了妹妹的耳朵。 她登时心下了然。 妇人身上原本合该得体的衣物在推搡下变得脏乱,她被推入巷口,迎面而来的人还在指着她骂:“你家人给柳氏当狗害死无辜的人,你们怎么还不随着那些腌臜玩意一同被砍了脑袋呢?!” “就是!好好的官儿给害成那样,你们这些那什么……为虎作伥!都该死!” 眼见着妇人要被再度推倒,乔禾只得先松手往那头跑,“娘!” 这声呼喊很快淹没在了骂声中。她到底还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人,哪里比得上这些人,只能先一步挡在前头,好叫那些抛出的杂物不会砸到母亲头上。 妇人泪流满面,却无力辩解。 人群中有人趁乱挥拳相向,乔禾连忙抬手护住脸,可意料之中的拳头却并未落下来。人群似乎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窃窃私语声。 洛清河捏着动手男子的手臂,把他往后一推,道:“京中无端聚众且斗殴者是有违律法的,你不知吗?” “你……” 洛清河回头看了眼门前的温明裳,回身摘了腰牌举起道:“在下禁军总督,洛清河。今日你们为何在此,三法司的人一清二楚,门外即是禁军。数月以来此等事数不胜数,诸位今日是看着柳氏逆贼人头落地方来此讨个公道。既然如此……” 她回身抬手指向温明裳,露了个笑说:“那位便是大理寺的温少卿,你们所讨的公道既是为她,何不听听她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洛氏在大梁声名显赫,但洛氏的人却少在京中,是以就连乔禾都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镇北将军,更遑论他人。一听此言,原本垂头的人们再度打起了精神。 “好!既然洛家的君侯在此,温大人也在,那就定然不会错!” “温大人定是来惩处这些腌臜东西的!” 被乔禾护在身下的妇人闻言匆忙爬起,她嘴唇颤动着向前,抬臂指着温明裳涩声问:“你……大人何不宽仁啊!” “娘……”乔禾忙上前搀扶,低声驳道,“那些是大理寺的判决,法度在前实在是……” “什么法度!”妇人一把推开她,缓缓跪倒于地,痛哭道,“我夫虽非大员,但历来恪尽职守从未有半点逾矩之行,否则、否则我家缘何居于此而非城北贵居啊!” 她一面哭着,一面掰着手指将丈夫为官数年的行止一一说尽,哪年拒不贪墨,哪日病倒任中都说得分明。 百姓中早有听得烦闷的,他们想上前让人闭嘴,可洛清河就挡在他们中间,叫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温明裳耐着性子听她数落到柳氏下狱前,她向前迈了一步,开口却未驳斥,只是道:“夫人说完了吗?” 妇人闻言一愣。 “乔禾。”温明裳又看向她身侧的女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 “你父所判并非因勾连柳氏,而是在任时所为为柳氏所慑,无心之失。”温明裳转动目光,停顿须臾又道,“大错未有,下放三载,这是大理寺老寺卿几经斟酌的决定。我如今问的是监生乔禾,对此可有他言。” 少女闻之默然,她紧攥着拳头,低声道:“有。” “问。” “大人既说是无心之失身不由己,那么,一失便可抵去家母所言种种,便可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意,却决然问道。 “我父昔日所为……错了吗?” 国子监大开经年,世间名才汇聚于此,所慕皆是一朝圣贤,一国名仕,她能踏足其中,同样不会例外。可一心闭门造车者不会知道在其外会有怎样的洪流波涛,等他们终于推开那扇门第一次领略到雪雨风霜,便会明白治世远不是笔墨空谈,多得是纸上文章写不尽道不明的厄难。 温明裳闻之却是轻轻笑了声,她并未直答,反而问道:“你入国子监第一日,先生们讲的第一课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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