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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她,也不是宫中豢养的家犬,能够怀疑的对象就只剩下了这个自己一手扶植起的女官。 “不瞒陛下。”温明裳叹气,露出疲惫的模样道,“此局大致二月前,北境军中曾有防备,只可惜当日全军焦灼于燕州交战地,未能于此深想。” “哦?”咸诚帝挑眉,细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亦因互市。”温明裳犹豫片刻,道,“此事并非微臣告知镇北将军,早在此前北境军中似便知晓。陛下应知四脚蛇摇摆不定,也未必全然没有为其所用者……” 西山口的诈局就是证据。 咸诚帝登时眯起了眼。 温明裳垂首不语,她知道对方在揣度什么,反正自己甩到潘彦卓头上的罪名也不止这点,更何况,这些话并非全无凭据,对方的确居心不良。 思量间,铁器与玉石碰撞的珑璁声突起。 “守备军初现锋芒便遇此强敌。”咸诚帝摸出的是温明裳回来时呈上的虎符,“此时善柳营后撤,铁骑不打无谓的仗,卿觉得朕所思对否?” 温明裳目光轻动,故意思忖了片刻方道:“那么天枢调配的辎重……” “此乃西山口外的战场,一切如旧便可。”咸诚帝紧盯着她的脸,悠悠道,“虎符在此,元绮微如卿所言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配合铁骑吧?” 殿中一时冷寂。 温明裳似是有些犹豫,但她又像是很快下定了决心,再开口时有些许难掩的涩然:“臣……遵旨。” 咸诚帝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阵,这才挥袖让她退下。 暮色已至,宫人提着灯在外等候,一路无人敢抬头。 温明裳在离宫前见到了缓步而来的潘彦卓。 昨夜言笑晏晏的人衣衫湿透,这样的天气,近乎滴水成冰。 温明裳目光微动,看见了他下颌上蔓延开的指印。 四目相对,对方目光淡漠,却转瞬慢慢笑出声。于宫门前失仪是可治罪的,但他好似浑然不察,笑声愈加放肆。 温明裳转过头意欲离去,身后那人却低低唤了句。 “温大人。”潘彦卓笑出了泪,“你知道你我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温明裳皱起眉。 潘彦卓迈步近前,低声对她喃喃:“你是鸿雁,我是囚狗。但你我又无不同,因为……”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十分坦荡地暗示。 她不能演一世的孤臣。长公主的话言犹在耳。不单是因道义本心,而是咸诚帝不会信任何人一世。 “更深露重。”温明裳淡淡道,“潘大人失足,还是尽快归去为好。” 潘彦卓却是笑着问她:“今次可以,你能保证洛清河下一次还活得下来吗?我看着你呢温大人,守备军也是。” 温明裳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忽而失笑。 “错了。”她道,“你根本没明白你今次为何棋差一着。我们的不同不在境遇。” 潘彦卓闻言一愣。 温明裳看他的目光里有些怜悯,她眺望向森森宫墙,在转身前道。 “在你自以为是囚狗之时,你就与豢养你的人毫无差别。” “你们不信任何人。” ***** 京城的快马飞驰入境,但身负皇命前来探问战况的心腹没有找到洛清河,州府的官员一问三不知,只说燕州军政一向分开,他们也无从插手。 这里不是天子脚下,一纸皇命甚至也能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搪塞,天子心腹无可奈何,只能将此事连夜又回禀给了京城。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在大雪里飞快传入了洛清河手中。 铁骑西进驻扎在樊城以北三十里,这里能随时看见西山口外的响动,善柳也撤到了此处,这意味着在过去的几日里,西面与萧易大军正面冲突的只有守备军自己。今早元绮微遣斥候秘密抵达了三城,盖着都统亲印的军报上只有两句话。 【固守不出,此为皇命。如将军所料,分毫不差。】 林笙也在樊城,瓦泽一战后她的伤还没好,此刻飞星的主将职暂时给了阮辞珂,她做些调遣的差。 拓跋悠的威胁仍在,洛清泽被留在了瓦泽,他仍旧不能服众,但守势也在日渐驾轻就熟。 这些年轻一辈在石阚业死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步履匆匆,在雪落无声里咬牙逼着自己飞速成长。 “萧易来得真够快的。”林笙啃着冷掉了馒头,一边翻看连日的军报一边给洛清河复述,“虽然拓跋悠打出了名头他吃了败仗,但冬天打些什么?他又不像狼崽子,背后还站着个有钱的公主。这么一打,明年怕是军粮都成问题。” 守备军虽然已经撤回了关中固守,但伤亡还在增加,萧易兵临城下,大有一副不打下新设的要塞不罢休的气势。 别说京中觉得不正常,就连北境都觉得不正常。 洛清河没答话,她在看飞星探查的行军路线,潦草的字迹遍布羊皮纸,墨痕几乎要浸透纸面。 “清河?”林笙凑近了些,忍不住好奇,“你让善柳回来,又暂时按兵不动,等军报入京怕是又要流言纷纷。温大人那边……没关系吗?” “嗯?”洛清河似乎才回过神,她手里捏着封新送来的信,但一直没拆开,这么揉捏着都快将封口给揉散了。 林笙瞥了眼,敏锐地发现那上头没盖任何一营的军用印章。 它不是军报,更像是家信。 “京城的那些个明争暗斗都传到咱们这儿了。”林笙叹气,“能让辎重粮草不变,只是守备军固守不作援兵用,温大人的确是有本事的……你还要等吗?几时动身?” 洛清河这才看她一眼,却不是回答,而是问:“明日有雪吗?” “哈?”林笙诧异地看她一眼,“有,要起白毛风了,一时半会都不会停。不过也是好事,至少攻城车动起来麻烦了。” 洛清河丢了笔,淡淡道:“传令吧,明日动身。” 她迎着自己主将愕然的目光,笑道:“顺便答一句你刚才的问题,萧易的出兵不是偶然,是意料之中。” “……因为拓跋悠?”林笙问。 “嗯。”洛清河点头,顿了一下又道,“还有都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01 22:57:25~2023-03-03 23:54: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展程 1个;
第222章 不折 林笙从桌上跳下来, 拍掉手上的碎屑,道:“你等等!把话说明白些,为何是意料之中?还有这个……”她翻来覆去倒腾出被压在底下的书信, 纳闷道,“京中对天枢的弹劾也是意料之中?你和温大人到底计划了什么?” 洛清河把热茶递给她, 道:“还记得六月我带人在沧州外打的那场突袭吗?” 她在那场仗里烧毁了萧易预备的辎重补给, 射杀了经验老到的巴尔吉,这让对方不得不在之后的数月里保持蛰伏, 直到能重新从北燕腹地调来新的军粮。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再托大, 就连信赖的老将都挡不住轻骑的突袭, 更不用说新人,所以别看现在西边战场打得狠厉, 实际上萧易根本不敢再将大军分得更开。 他在战场上保留了相当一部分的兵力留在后方, 就是为了保护调整后的辎重队。 “记得。”林笙点头, “损失了那批粮草加上个辎重将军,也让我们没在瓦泽落得个腹背受敌的局面……我记得我们说过这个问题, 照此看, 都兰从龙游手里抢下的那几车粮食应该没有给萧易, 而是给了拓跋悠, 否则他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 那个时候从东面战场调粮合围才是最快的, 但是北燕没有, 而等到重整旗鼓,已经是冬天了。 “都兰让他错过了机会。”洛清河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他当时可以出兵绕过孑邑山脉, 他至少能抢过都兰毁掉我们烽火台的功劳。他和拓跋焘可能是一条心, 但他和拓跋悠不是, 那几年的磨砺根本算不了数,北燕王庭的眼里,拓跋悠打下的一切战功都将归属于都兰。” 军中不问政,但铁骑和北燕打了几十年交道,将军们也不是傻子。林笙经她这么一提醒回过味来,沉吟着说:“你的意思是,北燕王庭已经失衡了?” “裂痕早就在,瓦泽之后尤甚。”洛清河把冷下来的茶喝了,她在说起瓦泽时不再带有分毫的哀恸,面上的神色像是连绵雪峰上无可动摇的坚冰,“都兰有来自北漠的支持,她能够越过拓跋焘支撑起拓跋悠的战场,她拿捏着贵族们的利益,随时可能向小皇帝施压,现在还有了军功。如果萧易再没有动作,那个位子就要提前易主了。” 这就意味着这场全面的南侵已经失去了意义。从都兰拒绝将粮草交给萧易的那一刻起,他就被逼到了绝路。 无论天时如何,为了他的主君,他都不可能再蛰伏不出了。 “真被动。”林笙不禁嗤笑摇头,权争之下的白骨举目皆是,“那你是如何想的,现下守备军固守不出,其实就算不管,只要拖到开春,萧易也必须退兵。但此刻交战地尚且虎狼环伺,你却要调兵西进以少打多,这又是为什么?别和我讲只是出于战场考量,你肯定和温大人讲明白了!” “萧易撤军回到王庭,他就会成为都兰的制衡棋子,无论拓跋悠如何得胜,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洛清河道,“现在天枢的困局起于互市,只要萧易回去,朝中会很快意识到都兰还远远不能代表整个北燕,互市止戈就是在给人画饼。到此时,先一步提出互市的四脚蛇要么是不堪大用,要么就是居心叵测。陛下对这件事十分敏感,那只四脚蛇身上沾着血仇,那么他这么做的原因就不难猜了。” 此举也是在为天枢解困。 她转了一圈扳指,很快又道:“对于我们,三城的枢纽已基本落定,天枢已经统一起了东西战线,等到开春,朝中就会对我们提出新的要求。” “……什么?” “监军。”洛清河轻飘飘地抛出这两个字,她在看到自己的主将骤然握紧的拳头后继续解释,“火铳的事已经被四脚蛇捅了出去,我们无法给兵部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它确实来路不正,即便是功过相抵,也不能放到明面上去说。天子应允天枢支撑起战线,让我们能舒服地打到现在,这是有代价的。开春以后,我们心中可以记住天枢仍是铁骑的铠甲,守备军是我们的袍泽,但在朝臣眼中,它们不是了。” “萧易必须在这之前将全部兵力回撤北燕境内,不单单因为能断绝铁骑在之后腹背受敌的局面,也因为只有这样,守备军才能依照最初构想的那样调回靠近三城的要塞,这才是天枢在北境构建起军事平衡的前兆。” 京城来的信使无法越过雁翎关。一来胡虏虎视眈眈,他们在京自诩天子心腹,还有大好的前程,不会真来冒险;二则是除却军中传讯斥候,还真是就连州府都不知铁骑现下的调度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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