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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年废除了宦官监军的旧制,在无形中给了边军莫大的自由。千里之遥,等军报入京,这边的仗估摸着都打完了。 但洛清河这番话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林笙,这样的局面开春就会被改变。她们还要在明年夏天想办法解决掉拓跋悠的威胁,那就必须在此之前先扫清周身的障碍。 所以这一仗不能等,无论多么艰难凶险,她们都必须应战! “除此之外,”洛清河微微仰起身,看着她说,“西面打起来开始的混乱,是个很好的机会。绕过孑邑山脉有无数要塞的旧址,那里不再是狼骑熟悉的一马平川。” “我们该接他们回来了。” ***** 风短暂地停下片刻,雪粒安静地坠下,不多时便落满肩甲。 洛清河曲腿坐在雪丘上裸露出的岩石边缘,海东青裹着满身雪落在她身边,拍打着翅膀偷走了放在手边的干肉袋。 这里还能隐约听见铁骑营地杂乱的声响,但巡营队不走这一头,如若没有人刻意找过来,大抵也是不知她独自一人跑来此处的。 但如今已经没有人会特意走这一趟了。 这是铁骑停留在此的最后一个夜晚,明日元绮微留在西山口的守备军会为她们打开西山口的大门。林笙被她留在了这里,她身边有阮辞珂,北面和善柳营在一起的还有百里勋,实在不必一个伤患随行。 数十里的荒漠戈壁被白雪掩埋,胡杨在荒野里缀影成林,像是给无边的银装点上随心的泼墨。 洛清河薄唇呵出热气,她默然坐了一会儿,而后才抬手从怀里摸出了那封此前一直被她捏在手心里揉搓的书信。 外头已经因为久握而有些卷边,她摘了铁指,小心翼翼地掀开,露出藏于内里的字迹。 【吾家将军见字如面。】 【借国子监生风闻,京中危局已解,我令忱月与小若顺此着手彻查勾连之臣,想来不日便有结果。天子虽已生疑,然我于他尚有大用,经年之内定然无虞。锦平殿下之念我业已问明,她心有千秋,定如你所愿,功成不负天下。战场凶险,你切勿忧心京城,此战过后无论时局更易,万事有我。】 洛清河微微抿起唇,落在那上面的眸光消融了霜雪,化成了温吞柔软的清流。 【近日天寒,我依约添衣,未敢轻慢。然卧榻空置,热炭衾枕亦难解夜凉,故去此信。不知我妻聪慧,可知解法?若有所得,还望务必书信相告,否则岂非夜夜难眠,有负妻所望,实乃大过也。】 她拿着信纸哑然失笑,随之摩挲着指尖,像是能透过正经过后短短的几行字的插科打诨瞧见了温明裳轻捏笔杆唇角噙笑故作纯良的模样。 【阿然,我于京中寻见了块好玉,只惜手拙,待你归来也成不了锦绣珠玉,只说勉强堪戴,君子一诺,还望勿弃。园中空空,京城春早,不妨手植一株堂前柳,恰映梅香成趣。暌违日久,殊深驰系。惟愿来年诸事可平,岁岁安泰,永无别离。】 落款是妻温颜。 天边夜色悄然而至,连同稍显温柔的风都再度变得凛冽。洛清河跳下了石头,将这封信妥帖地收入了怀中,紧贴着心口,像是要把藏在铁甲下的柔软连同眼中的温情一并好好地藏匿起来。 那既是她此生唯一的恣意放纵,也是让她无坚不摧的护身符。 ***** 劲风横扫过漫长的戈壁战线,城头的灯火在风雪天里变得摇摇欲坠,军士在往里添晒干的枯草,烟尘呛得靠近的人直咳嗽。 远方的黑暗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闪烁,那是狼骑的营地。沧州的骑兵还没有构筑完全,元绮微不能拿他们冒险,她这一路学着洛清河曾经演示的战法且战且退,在保证关内到西山口的内道畅通之余审时度势地保留下了临近的要塞关卡,这是现今沧州城外的再度树立起的屏障。 攻城车被留在了那外面。 “几时了?”她没有回头,低声问站在身后的副将。 “亥时正。”副将一面回答,一面将目光投向城墙下的营帐,那是京城来使的帐子。这个点里面亮着火烛,帐中人影攒动,显然还未歇下。他愤愤地转过头,忍不住道,“将军,从关内走西北小道,可以直达西山口附近的哨卡,我们的人除了最大程度散出去,还可以让老杨的骑兵去……” “住口!”元绮微回头瞪他一眼,低声道,“不只有他一人,若是被发现,不单你我要负罪,还会牵累到更多人。” 有关天枢和铁骑的联系她不曾告诉任何人,也不能告诉更多的人。守备军可以把铁骑当作袍泽,但温明裳一早就告诉过她,至少明面上,他们必须全然忠于天子。 否则不是在帮雁翎,而是在害他们。 副将面色涨红,他略显不满地低下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元绮微缓缓吐出一口气,冬夜的风像是刀子,她缓缓收紧搭在城头的五指。 影子被拉得很长。 萧易撑臂坐在大帐里,在过去这支军队远比拓跋焘的狼群更得大君赏识,他们是亲卫,是属于北燕最强劲的精锐,但现在他盘踞在帅帐中,身影却显得分外孤独。 他比起将军更是个政客,当属于他的羽翼被一点点折断,他就失去了过去坐镇在后的选择。可他还不能上马冲锋,他还得留着这条命回到王庭。 攻城车蹍过雪与沙混杂的戈壁,骑兵在此处亮出弯刀,他们蓄势待发。 “殿下。”副手掀帘而入,向着座上威严的主帅行礼,“已经准备好了。” 萧易拾起了身侧的弯刀,他走出了大帐,看向远处大梁人重新建立起的城防抬起了手。 战马在嘶鸣。 “进攻!” 飞鸟随战鼓轰隆掠入长空。 流矢与火罐倾斜而下,像是毒蛇般顺势蹿到了士兵的身上,黑夜里回荡着惨叫声,辨不清的人影在倒下,但攻城车还在前行,粗壮的巨木反复撞击着要塞的大门,细密的裂痕在呼啸声里蔓延。 “床子弩!”元绮微飞快下令,“把他们的盾牌砸开!”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悠哉踱步而来,“元将军。”他揣着袖,面皮白净,在说话间嫌弃地挥舞着手掌,像是在驱散扬起的烟尘。 “何必守着外头那些破铜烂铁?下官瞧这沧州的城墙厚实得很?京中本就命将军固守不出,我看还是让弟兄们先退回来,否则伤着了如何是好?” 副将就在旁边,他刚搬回了新一批的火油,一听这话被气到脸色发青,若不是碍于自家都统的面子,怕是能对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天子心腹破口大骂。 什么东西! “守备军不敢违君命。”元绮微横他一眼,飞快地与他擦身而过,“但末将是沧州守将,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说话间,她抡起传讯的战鼓,泄愤一般狠狠砸了下去。 咚! 阵前的敌将还在聚集,他们兵力众多,这是守备军无法比拟的优势。沧州城可以守,但是外面的那些城防要塞……元绮微眼观战局,在下令之余暗自掐算着时间。 再等等。 过来监军的京官看了半晌,嗤笑了声抖开大氅,叹息般摇头下阶,“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哪……[1]” “该撤了吧元将军?若是死伤过甚,下官这回京之后……” 副将一声骂已经到了嘴边,但对方的话没有说完,他的骂声也卡在了喉中。 火油蹿起的火焰蔓延在了铁蹄之下,刀光扫过,它顷刻间便被熄灭。重甲在连绵的雪丘上显出身形,他们取代了火与星,成为了天与地间新的交界线。 监军在这一刹那面色发沉。 火星掉在足边,萧易仰头看见了远方悄然而至的万军铁蹄。他翻身上马,沉默地抽出了藏锋已久的弯刀。 斥候疾驰而来,滚下马背禀告:“殿下!离策的重甲堵截住了我们撤向东面的马道!” 海东青在头顶俯冲而下,它紧紧跟随着洛清河,振翅翱翔撕开了迷眼的风雪。 守备军不会出关,洛清河让最擅守的离策挡在了身后,李牧烟和善柳就在她身侧。 萧易看不见铁骑的将军,但他在这句简短的话语里猜出了敌人的意思。 滚回去,或是就在这里不死不休。 你选罢。 作者有话说: [1]杜甫《兵车行》。 小温你那是觉得晚上冷吗,你那是想抱老婆!(超大声) 感谢在2023-03-03 23:54:29~2023-03-05 23:13: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停云时雨 1个;
第223章 袍泽 西面的狼骑和雁翎碰过两次, 一次是最初的沧州驰援,一次是西山口的截杀。这两次交锋双方都未尽全力,因为西面在打不开沧州大门后就不再被视作正面战场的突破口, 这支军队即便是精锐,能造成的威胁也相当有限。 但在今夜, 这个局面被彻底更改。 铁骑自雪丘倾轧而下, 如同奔涌的洪流,他们发动急袭的位置临近各处要塞围成的屏障, 这让附近为了推动攻城器械而下马成为步兵的“马前卒”们首当其冲。铁盾能拦下流矢与火油,但绝无可能拦住奔如雷鸣的重骑, 他们根本来不及奔逃, 一个转身的功夫就成了刀下鬼。 血雨泼洒在白雪之上。 轻骑正面迎击重甲是在自寻死路,狼头旗在黑夜里挥动, 北燕的骑兵当即后撤四散开。他们没有回头看那些倒霉的同袍, 在大帐的命令下达时抡圆了锋利的弯刀。善柳营的确是铁骑野战的无冕之王, 但双拳难敌四手,此刻全线开战人数就是莫大的优势。只要在重甲冲击的势头缓和之时把队伍分割开, 那些身披铁甲的巨物就会陷入十个、百个的包围! 长刀在此时远没有弯刀阴狠, 厚重的甲胄也有软处, 狼骑的弯刀嵌入头盔与胸甲的缝隙, 在冲撞中借着速度削掉了铁骑的脑袋。 萧易的确惜命, 但他既是狼骑的统帅也是萧氏的王族, 他远比东面拓跋家的那只狼崽更加骄傲。 输赢打过才知道,北燕没有不战而退的将军! 元绮微伏在墙头俯瞰遽然撞入敌阵后明显慢下的铁骑,连呼吸都在抖。天寒至此, 她后脊竟还在冒汗。 狼骑调头后尝到了甜头, 他们在风里扬起弯刀想要继续用这个战法禁锢住大梁人的铁乌鸦。然而萧易的紧抿的唇角还没松下片刻, 变生肘腋,侧翼穿插而入的重甲撞开了北燕的战马。 “那是……离策?”副将伸长了脖子眺望,说话时又惊又喜。 三大营中离策主守,他们在重甲野战中的表现远没有善柳亮眼,但此刻这些骑兵在四散的狼骑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厚重的甲胄如同山峦般稳坐在后。善柳的刀在片刻的滞凝后于间隙里冷硬地穿插出去,让敌人在被撞得人仰马翻之余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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