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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如今只知晓那年轻公子姓常名安的周通文,一脸为难道:“爹,若他想要人呢?咱们给是不给?” 周云威气的横眉倒竖,一拍桌子,怒道:“给什么给,我周云威的女儿哪是谁人都能娶的!就算是她李……那也不行!你少废话,赶紧去。” 平日里时常把“待人以礼,待人以诚”的圣人教诲挂在嘴边的父亲极少有如此暴怒的时候,周通文当下不敢再多嘴,带着“重任”匆匆出了门去。 幽涧山庄最早只算是个有门脸的小宗派,手底下没有可大肆挥霍的金银,从祖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只够在城郊外挑个不好不坏的小地界,建一处不大也不小的宅院,这几年风生水起后,深知持家不易的周云威舍不得祖业,便找人看了风水在此基础上扩建出了如今颇具规模的大庄园。 周通文缓步走在高深院墙下的廊道里,远远望着另一边凉亭里的欢声笑语,脸上神情阴晴不定。他并非高门出身,不讲究那些君子之道,但身在江湖,情义二字乃是立足之根本。不以强欺弱,不以大欺小,是江湖正道的规矩,而这个常公子显然坏了规矩。所以他觉着被苏秦篆当众拒绝并非什么丢脸的事,却不能容忍姓常的在幽涧山庄肆意妄为。 足足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瞧见几个姐姐尽兴而归,周通文定了定神,往凉亭走去。 坐在凉亭中一脸风轻云淡的李长安好似早知道他要来,在他走入凉亭时便将一个空茶杯放在对面的位置上,就着方才煮好的茶水,一面斟茶,一面道:“周公子,坐下说话。” 周通文气不打一处来,分明自己才是主人,这没脸没皮的家伙竟反客为主起来,当下便也不再客气,一屁股坐下,冷着脸道:“姓常的,少在我面前卖关子,今日咱们不妨把话说明白,我爹敬重你那是他以礼待之,你少蹬鼻子上脸。如你这般的江湖武夫,我见过不少,不就是眼红庄子里这些珍宝秘籍,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犯不着整日在这惺惺作态。” 李长安不急不缓的啐了口茶,微笑道:“少庄主,看来你爹没跟你说实话啊。” 周通文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李长安仍是慢吞吞的道:“我要什么,你爹都知道,可他犹豫不决,我只能留在这里帮他想明白。若是想不明白……”周通文双眼一瞪,“我也不会怎么着,顶多再多住些时日,我瞧你那几个姐姐倒是生的水灵,若住的时日够长,互相解解闷我也不介意。不过少庄主,你父亲没告诉你,我可不姓常,我姓李,木子李。” 李常安? 周通文刚想说哪来的无名小卒,猛地心头一颤,失声低呼:“李长安!?” 而后许久,久到茶水凉透,周通文也没再说出半个字来。 走时整个人失魂落魄,不敢多看李长安一眼。 如今的江湖好比一座小朝廷,本就摇摇欲坠的侠骨风气在一指诏书下荡然无存,各路高手奇人的涌现不过是时事造就出来的昙花一现,但规矩多了也并非全然是坏事,若江湖这座林子太过茂盛,神仙高手满天飞,脚踩黄土背朝天的凡夫俗子哪还有安生日子过?人间事还得人间自己管,朝廷要以力制力,就需要幽涧山庄这样的趁手兵刃。 李长安抬手蘸了蘸茶水,在石桌上照着王朝版图的位置画圈,北雍有她自己亲手扶植起来的祁连山庄,荆州的幽涧山庄多半是姜松柏在暗中运作,沂州原先最具名望与实力的飞鹰堡名存实亡,如今南泉柳所在的拾刀庄悍然崛起,大抵没有悬念。兖州有依附东安王府的莲花宫,失去巨灵江东祁连山庄这个庞然大物的幽州并未走下坡路,日后是有程青衣的太阴剑宗先人一步,还是厚积薄发的璇玑楼更胜一筹,都不好说。相比之下青州与徐州就显得尤为尴尬,既不像扬州那样有个天下第一人坐镇的修鱼城,也不像其他州郡那般犹有后力,原本青州还有个“德高望重”的南无寺,可也正因如此,青州被打压的尤为惨烈,连带着毗邻的徐州也被殃及池鱼。 李长安的手指在青州这个圈内又点了几下,忽然笑了笑,“怎么差点忘了,青州大凉山还有个王越剑冢。” 凉亭外有个丫鬟疾步行来,这几日跟在几个小姐身边的丫鬟李长安都认了个脸熟,这位却面生的很,想来是主院周云威那边的下人。 那丫鬟行至跟前,欠了欠身,垂头道:“公子,庄外来了个姑娘,说是要见您。” “姑娘?”李长安眉头微蹙:“长的什么模样?” 丫鬟显是一愣,细细回想了一番,摇头道:“奴婢没看清。” 李长安也不为难她,问道:“人在何处?” 丫鬟回道:“大掌事正领着人过来。” 李长安有些无奈,都先斩后奏了还何必多此一举?于是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先去吧。” 不多会儿,人来了。 那位从进庄子至今只与李长安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掌事,隔着老远就停下了脚步,远远朝李长安躬身拜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轻纱遮面的女子在瞧见李长安后也放缓了步伐,独自朝凉亭走来。 在女子尚未走到跟前时,李长安便认出了来人,容貌可以遮掩,衣着可以更换,可有一样却怎么也改变不了。女子虽未抱琴,但那白莲出淤泥的气韵却独一无二。 李长安起身相迎,微笑道:“什么风,竟把白先生吹来了?” 女子欠了欠身,低首垂眸道:“白灵官见过王爷。” 此女不是旁人,正是姜凤吟身边的御用琴师,也是武陵王府不为人知的首席谋士,白灵官。 李长安抬手请坐,二人面对面坐下,白灵官摘下轻纱低头就瞧见面前的一杯凉茶,不由问道:“冒然造访,可是打扰了王爷?” 李长安顺其自然将手搁在桌面上,手底下不着痕迹抹去桌上水迹,笑道:“不曾,不过在别人家地盘上本王就不与你客气了,不知先生是如何找到本王的?” 白灵官抬起眼眸,淡然笑道:“那人说,天机不可泄露。” 若说楚寒山藏人本事天下第一,那世间找人的本事除了春秋棋谋首甲的范西平,没人敢称第一。 李长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白先生既然远道而来,有何事不妨直言,时至今日,咱们之间也不必绕圈子了。” 白灵官深深望了她一眼,神色复杂,良久才道:“此番,还请王爷务必出手相救。” 李长安不明所以,问道:“救谁?姜凤吟?” 白灵官沉声道:“长孙太后。” 李长安一脸匪夷所思,盯着白灵官瞧了半晌,失笑道:“白先生,山阳城有楚寒山驻守,郢都皇宫有八千禁卫把守,更别说宫内那些高手护卫,东越太后的安危何须敌国一个王爷去担忧?白先生,若是姜凤吟让你来这胡说八道,那你可得好好劝劝她,莫再沉迷酒色,乱了心智。” 白灵官面沉如水,眸底的晦暗一闪而过,平静道:“王爷可曾听闻长安城传出发兵南下的消息,昔日王爷与楚寒山的十年之约,在陛下眼中如同儿戏,难道王爷真的以为仅凭一句“不破此城终不还”便能阻拦陛下的野心?据白灵官所知,东线战事虽暂时平息,朝廷眼下有心无力,又恰逢新旧更迭的节骨眼上,此次发兵更在于议和招安,可春秋以来,称臣之国焉有完卵,臣民尤可留,皇室何来存?昔年的北魏南唐大楚,哪一个皇室子嗣不是死在李世先之手,还有西蜀藏匿在深山老林里的皇室遗孤,不也是王爷当年亲手诛杀?” 李长安面无表情的安静听完,无动于衷。 见状,白灵官心一横,抛出杀手锏道:“王爷,昔日您替先帝手刃无辜时,可曾想过有一日报应不爽?” 李长安不怒反笑道:“白先生,不必浪费口舌,本王救不了。” 白灵官起身下跪,嗓音颤抖道:“只要王爷肯出手,白灵官愿尽所能。” 李长安沉默片刻,轻声道:“白先生,若死的是你,她可会为你这般伤心落泪?” 白灵官呆愣住,不知何时两行清泪已如决堤江水悄然落下。 李长安起身搀扶起她,轻叹道:“你回去告诉姜凤吟,该死的谁也拦不住,与其空待旧人归,不如珍惜眼前人。望她好自为之。” 送走白灵官,李长安径直去了主院,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幽涧山庄庄主满面喜色将李长安一路送出了庄园,直到瞧不见那一人一马才返身折回。 周通文不知二人在屋内密谈了什么,只知道送走这尊大佛后,父亲脸上容光焕发,当夜喝的酩酊大醉。
第348章 过了仲春,又经历过几场不大不小的风雪天,北雍的枝头终于冒出了新芽。 今日春雪渐消融,难得天公作美,艳阳当头。 特意换了一身黑底常服的燕白鹿拎着酒坛贡品,跟祖父燕赦一同出了城,马车到了清风山脚下,祖父二人便下车徒步上山。 这两年燕赦的身子骨日益可见的老态龙钟,人常道七十古来稀,年近八十的老将军满身旧疾,还能稳健上山已是殊为不易。 燕白鹿小心跟在后头,脚步轻盈,老头儿争着一口气不愿让人搀扶,走了半个时辰便已气喘如牛。 祖孙上山没让人跟着,带出门的侍卫都留在了山脚下,燕赦说清风山这个地界不敢说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但至少在北雍没哪个缺心眼的敢来送死。山里山外有多少暗庄死士,恐怕连李长安自己都数不清。 燕白鹿抬头看了眼上山的路,劝说道:“祖父,没离多远了,歇会儿再走吧。” 满头霜白的燕赦往上瞧了眼,也不再争强好胜,由着燕白鹿搀扶着他在石阶上坐下,待喘匀了口气,才道:“当年我怕人发现,就在山腰替李将军夫妇埋了个衣冠冢,后来觉得那风水不错,又怕他二人寂寞就把你爹娘大伯二伯都埋在了那里,早知有今日,前些年就都该迁回祖坟去,省得我每年来都得爬这么高。” 早些年一直奇怪自家坟地旁的两座孤坟埋的是何人,但祖父不肯说,每年清明祭酒却都不忘给那两座孤坟也敬上一杯。如今才知晓,那竟是李长安的双亲。 看着燕赦自顾揉腿,燕白鹿抿了抿嘴角,低声道:“祖父,往后就让鹿儿替您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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