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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赦抬头,笑眯眯的看着这个越发沉稳出息的小孙女,不由感慨道:“往后啊,祖父怕是想来也来不了了,今年兴许就是最后一次,不过以后你记着拉上那个没良心的家伙,这么些年,她也没正儿八经在坟前给父母磕个头。” 燕白鹿微微一笑:“孙儿记住了。” 歇了半晌,祖孙重新上山,这回燕赦脚下步伐放缓了许多,边走边道:“我听说那个被贬到青州的陈玄策回长安去了?他才到青州多久,朝廷就改主意了?” 燕白鹿斟酌道:“王府那边说女帝陛下欲再度攻打东越,此次领兵南下的正是陈玄策。” 燕赦沉默了一阵,笑道:“朝中不乏年轻将领,可惜都缺乏历练,二十几年无战事,在中原养尊处优惯了,吃个几场败仗就得哭爹喊娘,更别说对手还是楚寒山。光想想,三条腿都得发抖,至于那些只顾着为子孙铺路的老将嘛,大抵是不愿在这个时候去贪军功,陈玄策又急于一个立功的机会,却是最好的人选。” 燕白鹿一面盯着脚下的路,一面从旁顾着步履有些蹒跚的老头儿,思附一阵才道:“祖父,孙儿觉着朝廷若当真无心开战,谁领兵都无关紧要,只要不是那个白起,两军阵前还有何人可敌楚寒山?” 不肯服老的老头儿忽然就起了好胜心,冷哼一声:“你祖父我。” 燕白鹿低头偷笑,嘴上附和道:“祖父自是威武不减当年,可北雍离南境隔着千山万水,更何况关外还有呼延军虎视眈眈,朝廷便是想重用咱们也不敢轻易调军。” 燕赦回头望了一眼自家孙女,抬手点了点,道:“你这丫头啊,自打跟了那姓李的,心思活络了,嘴也变的油滑了,以后这些阿谀奉承的花花肠子少跟她学。咱们燕家的家风,不兴这套。” 燕白鹿会心一笑,恭敬道:“是,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瞧见前边不远的岔路小径,燕赦大跨出几步,似是急于证明自己宝刀未老。站在小径路口,长出了口气,燕赦回头笑道:“你看,上个山而已,明年祖父还能来。” 燕白鹿也不戳破老头儿微微颤抖的腿脚,将手上物件都归拢到一只手上,另一手搀着老头儿胳膊,柔声道:“山中湿滑,从这起又都是泥路,还是让孙儿扶着您吧。” 燕赦这回没再拒绝,刚刚好足够两人并肩的小径上,祖孙二人缓步走入林间深处。 摆上贡品,点上香火,几杯打叶竹洒在坟前,燕白鹿撩起下摆双膝跪地,朝双亲以及叔伯的墓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看着自家小孙女那单薄的背影,燕赦忽然觉着心里不是滋味儿,当年自己还正值壮年时只想着燕家有香火便好,是孙子还是孙女都不打紧,反正自己还提的动几年刀,还上的了马,等到真正行将就木之时,这仗多半也就该打完了。到时候朝廷要收回兵权也好,要他卸甲归田也罢,留下的积蓄怎么着都足够后辈锦衣玉食。可怎么转眼一晃,一大家子的重担就都落到了一个小女娃的肩头上?这叫他如何敢闭眼,九泉之下又如何去跟儿子儿媳交代? 燕赦重重叹了口气,拎起脚下剩余的贡品酒水,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两座孤坟。燕白鹿见状,赶忙走来接过,燕赦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亲自来。 蹲下身,燕赦将篮子里的贡品逐一摆放好,插上香火,拿衣袖掸了掸墓碑上的尘土,当年立衣冠冢时连名字也没敢刻上,这碑上的姓名还是几年前李长安赴北之前来此祭奠时才刻上去的。 燕赦抬手轻轻抚摸碑上剑痕,嗓音有些颤抖道:“将军夫人,燕赦是个粗人,说不来好听的话,你二人若在天有灵,就多多保佑她。燕赦今生怕是完不成将军遗愿了,但李家的恩情燕赦不敢忘,没有夫人就没有如今的燕赦,日后哪怕燕家子孙尽死,也绝不让李家忠骨尸寒。” 立在一旁的燕白鹿心头一紧,如鲠在喉,只轻轻唤出一声:“祖父。” 燕赦抬起胳膊,燕白鹿立即会意,上前将其搀扶起来。 顺势重重拍了拍那单薄的肩膀,燕赦叹息道:“鹿儿啊,我燕家不会对不起李家,但祖父这辈子都亏欠于你,你若是个男儿,祖父心里或许还好过一些,你若资质愚钝,祖父心里也好过一些,可如今祖父也想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是活在马背上的,我是如此,我的儿子是如此,我的孙儿也当如此。” 燕白鹿低着头,红了眼眶,轻声道:“祖父,孙儿……不委屈。” 燕赦抬起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而后轻轻拍了两下燕白鹿的肩膀,好似在那肩头放下了什么东西,既心疼又无可奈何。 下山回程的路上,燕赦走的更加缓慢,燕白鹿小心在旁搀扶,这个倔强了一生的老将军终于放下了他的坚强,满身疲惫。 还是在方才歇脚的石阶,燕赦大大方方的坐下,拍着腿自嘲道:“真是老喽。” 燕白鹿蹲下身替老头儿捶腿,旁人都只知晓燕大将军战功显赫,威风凛凛,却不知甲胄之下的满身伤痕。燕赦从年轻时起就武艺平平,又没什么显赫身世,燕字军如今的家业与那些听起来就很唬人的名头都是靠这些伤疤一点一滴换来的。但燕赦仍是幸运,每回身先士卒虽免不得受些皮肉伤,却总能平安回来。比起燕赦,年纪轻轻就已是一品高手的燕白鹿又幸运了许多。 燕赦眺目朝山外望去,这里能瞧见古阳关,就是不那么真切,凝望许久,他缓缓开口道:“我老了,陛下也老了,北契挑起东线战火,却对西线不闻不问,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北契王帐与呼延同宗都在等,等我老的再提不起刀,等我老死在床榻。不仅如此,东越也再等,只不过等的不是我。” 燕白鹿疑惑道:“那他们在等谁?” 燕赦眼神有些迷离,嗓音却无比清晰,道:“他们在等啊,长安城里那个一生都可称之为传奇的女帝死去。” 燕白鹿猛然停下手中动作,神情紧张的四下张望了一圈。 燕赦哈哈一笑,“不必慌张,咱们在这儿说的话若能传到长安城,她李长安头一个遭殃。” 燕白鹿哭笑不得,将燕赦搀扶起继续下山,才走出两步,好似想起什么,犹豫道:“说起王爷,孙儿方才记起一事,前几日王爷来信了。” 燕赦侧目瞥了她一眼,道:“若是有求于祖父的,你就当没收到这封信。” 燕白鹿无奈笑道:“祖父说对了一半。” “那还有一半呢?” 燕白鹿不答反问:“祖父可曾想过如何安置前来投奔的那两个姑娘?” 燕赦脚下一顿,“你是说王西桐与那闻飞雁?王家丫头也就罢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闻飞雁最好让王府的人来接走,咱们将军府可供不起这尊女佛爷。” 燕白鹿踌躇了片刻,道:“不瞒祖父,王爷……另有安排。” 燕赦一瞪眼,没好气道:“甭管她有什么安排,老夫不答应。” 燕白鹿劝慰道:“祖父,容孙儿把话说完再做定夺不迟。王爷有意豢养一批亲兵,人数不过八百,且只征收……女子。” 燕赦满脸震惊,半晌才气笑道:“怎么着,她李长安还想养一支娘子军出来?” 燕白鹿不解道:“有何不可?” 燕赦欲言又止,沉吟许久,最终轻叹一声,摆手道:“罢了,此事老夫不参合,八百人而已,北雍王府养的起。不过鹿儿啊,你且记着今日祖父说的话,有些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容易,既然要做就好好做。” 燕白鹿抱拳垂首:“是,孙儿记住了。” 燕赦摇头叹息,刚走出两步,又转身望来,“还有啊,以后祖父可以不过问你的亲事,但孩子总得有一个,到时候去你祖母那边的舅姨家,看看哪家的孩子合眼缘,让他们过继一个过来。” 燕白鹿呆愣在当场,直到燕赦转身朝山下走去,才回过神来。 她望着那年迈略有些佝偻的身影,神色动容,躬身到底,轻声哽咽道:“多谢祖父……成全。” 老将军好似没听见,自顾自小声嘀咕。 “抱个重孙好,还是重孙女好,若以后天下太平,嗯……还是女娃娃好些,知道疼人。”
第349章 清明风雨后,江南春发花。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长野平原上草木峥嵘,许是暖阳惬意,有一负笈老者坐在马背上昏昏欲睡。这一人一马晨曦时过境,朝着东南走了两个时辰,离着山阳城尚有半日的脚程。一阵微风拂过,老者浑身抖了个激灵,缓缓抬头极目眺望,视野内天高地阔,不见人烟。 取下水囊,老者痛饮几大口,抹了把嘴,啧啧道:“不入中原,不筑城池,楚寒山,放着几十里大好沃土只做战场坟冢,岂不可惜?” 看起来与寻常儒士大家一般无二的老者抬手勒了勒肩头书箱的布带,竹编书箱不重,里头也没装书籍,只有一封以皇室洛阳纸写就的书信,信纸虽薄,但其中的每一个字都重如江山。 遥望见那道宛如天人手笔的巨大剑痕沟壑,老者便知道,就快到了。 半个时辰后,老者牵着马,站在城墙下仰望那人当年刻下的七个大字,剑痕笔锋一如人,张狂不羁。 老者感慨道:“你以为你刻的是保命符,殊不知亦是催命符。” 城门守城卒对此见怪不怪,自打那青衫女子在城墙上留下墨宝之后,凡是路过此地的皆忍不住驻足欣赏,有懂行的评头论足,也有不懂行的大肆诋毁,但大都不过是凑个热闹,听个茶余饭后。 城内快步走出一人,儒衫淡雅,气韵风流,守城卒瞧见此人纷纷抱拳行礼。中年儒士抬手制止,放缓了脚步,轻盈走到老者身后,作揖道:“楚寒山拜见季大祭酒。” 从荆州太学宫远道而来的季叔桓并未感到丝毫意外,转身回礼:“老夫如今身份已是商歌使臣,你我不必过于客套。” 楚寒山没再多言,展臂摊手,面色平静道:“请使臣入府。” 一路上二人没有言语,进了府门,入了待客厅,季叔桓放下背上书箱,不等楚寒山一尽地主之谊,便道:“如今东越军政,你楚寒山一人说了可算?” 楚寒山轻笑道:“天子尚在,臣子岂能僭越。” 季叔桓点点头,从书箱中取出一物,递过去道:“老夫年事已高,便劳烦你将此封议和书送去郢都皇城。” 楚寒山迟疑片刻,伸手接过,问道:“敢问祭酒,这究竟是议和书,还是招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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