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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寒瞧了一眼身侧神情淡然的程青衣,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这个江湖出身却在文坛上一鸣惊人的年轻女子淡泊名利的有些过分,从不阿谀奉承,也从不攀权附会,甚至不在意人心叵测,好似她的心中只有满腔抱负。可这样的人在乱世中往往活不久,只适合做远离朝堂的清流大家。 太干净了,不是与污泥同流合污,就是葬身于泥底之中。 就好像那个做了一辈子老裁缝,最后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做针线的人一样。 收敛思绪,沉默了一路的姜岁寒终于开口道:“程青衣,你与李长安师出同门,那本宫,可能信你?” 程青衣毫不犹豫道:“殿下若不信臣,当初又为何亲自召臣入宫?不过臣想问殿下,究竟信的是北雍王,还是臣?” 少年储君终究是缺了些火候,被问的一愣,半晌没吭声。 程青衣望了她一眼,淡淡道:“殿下不必说了,臣已知晓。下山前师尊万分叮嘱,山外不比山上,难的不是天道而是人心。彼时不懂,下山入世才知真言。臣并非不谙世事的孩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心中有数。南有嘉鱼,君子有酒,信与不信,并非臣一人之事。” 南有嘉鱼,君子有酒。 臣为鱼,君为酒,共同进退,君臣才可齐心。 这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年轻女子如此坦然,姜岁寒不禁有些脸红,别过头小声道:“本宫几时说不信你了,多此一问。” 程青衣嘴角微扬,没再多言。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养神殿附近,姜岁寒不由得停下脚步,只远远凝望。 “青衣,有一事憋在我心中许久,父皇不许我与任何人说。” “那便不说。” 姜岁寒回头望着她,无奈道:“你怎半点不知安慰人?” 程青衣好似想了想,道:“那殿下说说看,臣权当没听见。” 姜岁寒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好气又好笑,最终叹了口气道:“其实早之前,父皇便下了份密诏,嘱咐我等她死后再赐死那人。” 程青衣何等才思敏捷,一念之间便明白话中那人是谁,于是道:“殿下,于心不忍?” 姜岁寒微微摇头,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我曾旁敲侧击问过松柏,她说贪生之人尚可救,求死之人救不得。” 程青衣走在她的身侧,轻声道:“殿下,这些话,回去臣就不记得了。” 姜岁寒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 早早候在宣仪门外的臣子们虽扑了个空,但大都留了个心眼,各自命仆从继续留守,以便第一时间知晓宫中变化。 离五月初五还有一旬的时日,此时就好比开战前夕,人人惶恐不安。 但整个长安城唯有一人心境祥和,甚至尚有闲情雅致在自家院中赏花。 仆役一路小跑进了庭院,躬身道:“郡主,宋公子到了。” 姜孙信将裁减好的花枝插入瓶中,道:“让他进来,顺便把这个送进宫,给殿下。” 仆役小心接过花瓶,应声离去。 姜孙信看也没看走进院里的宋寅恪,一面擦着手,一面吩咐女婢收拾桌面。 一副羸弱书生模样的宋寅恪也不见外,行至跟前,作揖道:“见过郡主。” 姜孙信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府中,不必拘礼,坐。” 宋寅恪顺从坐下,待女婢奉上茶水,姜孙信这才抬眼看着他,问道:“今日你不用去宫中当值?” 宋寅恪扫了一眼左右伺候的女婢,道:“在下告假了。” 姜孙信挥退女婢,微微蹙眉道:“这个时候?” 待人走出院子,宋寅恪才道:“养神殿出了变故,眼下整个长安的眼睛都在盯着那里,这个时候才最是方便。” 姜孙信垂下眼帘,拨弄着茶盖,问道:“情形如何?” 宋寅恪沉吟片刻,道:“几封诏书已于昨夜分别送往各个藩地,但……唯独北雍不在其中。” 姜孙信轻笑道:“生前不必见,死后也不想见吗?” 宋寅恪没有接话。 姜孙信啐了口茶,转了话锋道:“朝廷秘密派遣太学宫大祭酒季叔桓出使东越,前几日扬州王府来信,我母亲也去了东越,看来这仗多半是打不起来了。等季叔桓回来,便是功名加身时,再加上他在太学宫这几十年积攒下的名望,卢家和北雍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宋寅恪,以你之见,如何看?” 宋寅恪暗自叹息,面上平静道:“首辅之职,权柄甚大,即便一朝天子一朝臣,也并非谁人都可以胜任。如今庙堂党派林立,中流砥柱又多数尚在中年,正是一展拳脚的年纪,就好比将一匹看着温顺实则性子暴烈的千里马交到了新君手中,不过历朝历代的新君无不面临相同的问题。陛下一直留着这步棋,用意便在此,季叔桓年岁已高,待辅佐新君稳固朝纲,他也差不多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权柄再大也敌不过岁月催人老,更何况,郡主莫忘了,卢八象,林杭舟,张怀慎这三人皆是季叔桓的门生弟子。” 姜孙信笑道:“那岂不是一家独大?” 宋寅恪微微摇头:“在下以为,殿下招揽程青衣入宫便是为了避免形成这个局面,殿下在羽翼未丰满之前,依然要仰仗这些人,但绝不会重用。” 姜孙信轻叹一声:“临死前还能有这般布局,当年她胜过我母亲好似也并非运气。” 宋寅恪踌躇了片刻,沉声道:“此乃李惟庸手笔。” 姜孙信哦了一声,笑问道:“那之后还有什么伏笔?” 宋寅恪诚实道:“李惟庸此人最擅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在下猜不透。” 姜孙信站起身,走到一株桃树下,伸手揽下一处枝头,“宋寅恪,你觉着徐士行是敌是友?” 宋寅恪转头望向结满花苞的枝桠,来年此时花满树,这长安城里还有几人能看见? “大抵是敌,非友。” 姜孙信折下一枝,轻嗅花香。 “给李长安传信,告诉她来京城奔丧吧。” —————— 四月末尾,季叔桓带着降书顺表以及东越太后的死讯返回南境。 五月初,商歌女帝骤然薨逝,举国素缟,长安城内处处可闻哭泣声。 不出几日,便有人瞧见御史中丞张怀慎独自前往相府,进去时手中拎有一个食盒,一炷香后出来时,已空无一物。 据相府中的下人说,那位曾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只留下一句话。 “九泉之下,得以见师颜。” 此后,这座位于长安城最寸土寸金位置的府邸,空置了许久都无人敢住。 只因这里埋葬了当朝两位首辅。 一个忠肝赤胆,与日争辉。 一个赤胆忠肝,与月同隐。
第352章 接连两年之内,东越屡屡遭创,先是老皇帝薨逝,一年之后太后又跟着撒手人寰,不仅是新帝,对于朝野而言亦是雪上加霜,人心浮动。 这个三州小国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狂风暴雨后,再没有当年视死如归的坚韧,仿佛一株屹立了一甲子终走向衰败的枯木。 没有什么枯木逢春,有的只是满目疮痍。 更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太后发丧不过三日,新帝尚在守孝中,被东越百姓视为国之脊柱的楚寒山引咎辞官。 那日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帝跪在太后的灵柩前,低着头默然不语,群臣满怀期待陛下开口挽留,但直到那一夜之间灰白了头的中年儒士走出灵堂,她也没说一个字。 直到几日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这与二十多年前的长野之战时何其相似? 一样的战败,一样的引咎辞官,只不过那时先帝尚在,大将军尚在,希望尚在。而如今,只剩一个当年做为质子的年轻女帝。 而在天下人眼里,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征战莫名其妙就在两国噩耗中急急落幕,甚至不给人深究的机会,也就没人看见背后深埋的阴谋与鲜血。 “东越皇室为这片山河付出了太多太多,罪臣还有何颜面去见大将军与先帝?” 满头灰白的中年儒士站在凉亭内,仰天长叹。 这个本应尽臣子之责陪护在年轻女帝身边,如今却身在荆州一处小庭院的中年儒士返身坐回亭中,而与他对坐之人,则是一袭青衫的李长安。 望着亭外满池春色怔怔出神的李长安回了神,转而望向满面悲戚的楚寒山,轻声问道:“她还好吗?” 中年儒士嘴唇轻颤,竟不知如何开口。 好吗? 自然不好。 用自己至亲的性命换来家国苟延残喘,身为君王如何能好的了!? 李长安低垂眼眸,似是在与旁人说,又似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 说着,她豁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楚寒山闭上双眼,神色万分痛苦的唤了一声:“王爷!” “王爷莫不是忘了,此时长安城亦在发丧之期,就算去了,你又要以什么身份哭我东越太后的灵?” 李长安脚下一顿,缓缓坐回石凳上,良久才轻轻道了一声:“先生节哀。” 楚寒山睁开双眼,长叹一声:“生逢乱世,何其所哀,太后也好,女帝也罢,便是李惟庸,闻溪道这些人,求的也不过是个死得其所。” 李长安松开了紧握在袖袍下的拳头,呼出一口气,道:“先生所言,极是。” 亭内沉默悲凉,亭外有蜻蜓悄悄落在荷尖儿上。 李长安缓缓开口道:“陈玄策接到密旨,护送季叔桓回京,留守在沸水城的十万兵马只是做做样子,先生可以安心,剩下的就交给本王吧。” 稳下心境的楚寒山平淡道:“李惟庸死后仍留下妙手,楚寒山自认不如,只是人算终不如天算,九州近三十年的太平盛世亦到尽头,往后不知谁又会成为下一个李惟庸,一下个闻溪道,他们又能为天下换来多久的太平,我辈读书人,何时才能看见真正的海晏清平?“ 李长安望向亭外春荷,目光逐渐清明,“先生,我以为,天下太平非一人之事,也非读书人之事,更不是一些人的一腔热血或满腔抱负。这个天下既是天下人的天下,那太平亦是天下人的太平,男子女子,书生甲士,都应力所能及,携手并进,若有一日此景可实现,那真正的太平盛世便不远了。” 楚寒山怔了许久,感叹道:“都说人非圣贤,可圣贤亦有过失之时,今日听王爷一席话,振聋发聩,楚寒山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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