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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微微摇头,道:“该汗颜的人是我,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不是师友,而是敌人。是李惟庸,是闻溪道,甚至是范西平。前二者曾数次陷我于危难,处处庇护姜家,但实则仍是给北雍留下了后路,若非如此,我做不了北雍王,燕字军也交不到燕白鹿手中,往后要归拢集权就更是痴人说梦。” 李长安起身走到亭边,一手扶住栏杆,指节用力到发白,“这便是他们力所能及的太平,他们既然不曾轻视我,投之以木桃,那我李长安岂能不报之以琼瑶,还他们一个盛世江山!” 楚寒山站起身,缓缓躬身作揖:“那楚寒山便为先锋,给后来人,开路。” 荷尖儿上的蜻蜓不知何时飞走,亭内只剩李长安一人。 她望向长安城的方向,喃喃道:“先生莫急,走慢些,我随后就来。” 一名素雅清丽的女子款款朝凉亭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腰间的红绸飘飘扬扬,在满园的春色下更加明艳。 站在凉亭中的李长安转头望来,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楼解红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造次,从怀中取出信笺,双手呈上,恭敬道:“长安城给王爷的密信,属下不放心他人,就亲自送来了。” 李长安接过信笺,却不急于拆开,而是看向一旁立着的女子,问道:“竹林先生,有何事?” 原是太学宫稷上先生,如今只是下春城一个茶楼老板娘的女子柔柔施了个万福,微笑道:“王爷下榻寒舍,多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昨日王爷说的话,竹林想明白了,竹林愿为王爷,也为天下女子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李长安轻轻点头道:“本王在此为那些女子先谢过先生,柳絮书院离王府不远,日后有何需求,尽管跟王府张嘴,不必客气。还请先生,尽早动身。” 女子不再多言,欠了欠身,径自离去。 楼解红走到跟前,低声问道:“王爷要办书院?” 李长安一面拆开信笺,一面道:“本王不仅要办书院,还要立兵马,若不趁着大势所趋,这股好不容易造起的柳絮之风就要夭折了。百年,哪怕是千年之后,或许都不会再有这番景象。” 楼解红嫣然一笑:“奴家也想看看,王爷口中的太平景象。” 李长安抬了一下眼,“那就随我一起去看。” 楼解红却只是笑。 看完信笺,李长安手握成拳,再松开时,垂下的袖口里飘落丝丝齑粉。 她仰头叹息一声:“好一个四公主啊。” 楼解红看着她的神情,犹自不解,踌躇片刻,才问道:“王爷要去京城吗?” 李长安摇着头,口中却道:“她都死了,我还跟她置气什么?” 楼解红愤懑道:“可奴家听说,其余四王都接到了诏书,就北雍无人来。王爷,她死了都欺负咱们,为何还要去自讨无趣?” 李长安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平淡道:“此番王侯齐聚一城,这是商歌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的盛景,本王岂能错过?本王不仅要去,还有一事要当着她的面,当着她的群臣,当着她的儿女,昭告天下。” 楼解红既兴奋又好奇,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小心翼翼道:“王爷可能说与奴家听听?” 李长安显然不愿多言,只道:“不能,你既然没走,就顺手去办件事,荆州守备军统帅苏伯韬的女儿苏秦篆,若愿意,便让她与竹林先生一同去北雍。还有,传信王府,将消息散布出去,就说本王那有个书院,只要是女子,只要想读书,大可放心来,没银子不打紧,本王分文不取。” 楼解红呆愣在原地。 李长安伸手又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还不快去。” 楼解红哦了一声,刚欲转身便停下身形,回头望着她柔柔笑道:“奴家方才在想,若晚生个十年该多好。” 或许就能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苦涩。 看着那抹红绸消失在视线里,李长安缓缓闭上双眼。 呼吸走百川,燕然可摧倾。 清风不知从何而来,一阵接一阵,似一双女子的柔荑,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她的衣角。 目所不及,却清晰可见。 她看见她穿上那身九龙团簇的明黄龙袍,坐在那张高高的椅子上,神色清冷。 她看见她白衣似仙,一人一剑站在东海之上,以及那海天一线的磅礴剑意。 她看见她端坐在书案前,挑灯批朱,身旁空无一人。 她还看见,她独自坐在金鳞池边,不知望向何处怔怔出神。 最后,她看见一片洁白,满堂素缟,她披着麻衣跪在灵柩前,哭成了泪人。 李长安睁开眼,走出凉亭,一步,两步…… 三步之后,华发转青丝,无风飘扬。 她轻轻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青衫一闪而逝。 满池荷花,摇曳不止。 —————— 东越朝堂上下的百官,皆是满面愁容。 古来以孝治国,可年轻女帝跪坐在太后灵柩前三日未动,何人劝说都无用,急坏了那帮老臣。 近侍女官端来清粥,跪在一旁苦苦哀求,可他们的年轻女帝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女官余光瞥见一旁的老丞相一阵唉声叹气后,朝她摆了摆手,正欲撤下吃食,重新让膳房温热了再端来。 就见陛下忽然抬起了头,目光似是望向太后的灵柩,却又好似在看着别处。 女官大气不敢出。 过了半晌,女官几乎喜极而泣。 只见他们的女帝陛下捧起了碗,而后轻声念了一句话。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353章 第三百五十三章五王同殿 勤政一生的女帝最后一道圣旨也极为朴素。 不入大殓,不着金缕,仪仗不得过三百人,一切从简。吊丧为期三日,百官哭丧十五声而罢,不可延误朝政。新君灵前颁诏继位,三日之后再行登基大典。 那日礼部尚书跪在龙榻前,颤颤巍巍小声道了一句,与礼法不合。 龙榻上气若游丝的女帝只道了一句不必遵循古制。 礼部尚书便未再出声,叩首领旨。 以女子身份坐上龙椅的那一日起,她的一生便与“古制”背道而驰,既如此,死后又何必遵循? 跟着主子一起守灵的禄堂生两日没合眼,过了今日,他便可换下这身丧服,穿上织造局前些时日就送来的崭新红袍,与新君一同站在那个睥睨天下的位置上。可当这个念想即将成真的时候,心境反而越发平静。老宦官走的太早,没机会多教他那些伴君身侧的道理,兴许是运气好,这一路走来虽如履薄冰,却比旁人平坦太多。 深吸了一口晨曦的寒气,醒了醒神,他加快脚步往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原为老皇帝寝宫,位于中轴五大殿最末尾,后一直空置,女帝继位选了离太和宫更近的养神殿做为寝宫,便将奉天殿改作专为丧办所用。时至今日,这里送别了本朝两位帝王。 禄堂生进殿后,在火盆旁烤去身上晨露,才轻手轻脚走到主子身侧,垂首躬身道:“陛下,武陵王方才已从东门入城,遣了人来传话,说是换了丧服便入宫面圣。” 跪在灵柩前的姜岁寒微微一怔,过了半晌好似才明白那声陛下喊的是谁。父皇入殓当日,她便遵照圣旨在父皇的灵位前登基继位,如今她已是商歌王朝的九五之尊,第二任女帝。 她抬起头,嗓音略有些嘶哑道:“皇姨都到了啊,你去中门替朕迎一下。” “是,奴才告退。” 禄堂生转身欲走,姜岁寒忽然改口道:“回来,还是朕亲自去。” 禄堂生张了张嘴,终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上前将主子搀扶起。许是跪的太久,姜岁寒腿脚发麻,缓了片刻仍是站不稳。禄堂生唤来候在一旁的几名女官,给主子揉捏,过了半晌,姜岁寒挥退众人,缓步朝外走去,摇摆不稳的身形看的禄堂生心头一揪。 先帝生前便对藩王多有忌惮,尤其是手握兵权,“屈居”于江南富庶之地的武陵王。先帝在时,这位据说有反骨的女王爷畏于龙威尚能安分守己,如今先帝一走,只留下一个羽翼未丰的新君,日后该如何与之相抗?若是放在尚无女子掌权的前朝也就罢了,当今天子既然能以女子身份继位,那同样身为女子的姜凤吟谋朝篡位又有何不可? 从今日起,他禄堂生要陪陛下走的路,将满是鲜血与白骨。 这个念头刚起,禄堂生便吓了一跳,先帝最是忌讳宦官干政,以后再不能有这种念头,安心伺候在陛下左右,陛下说什么奴才只管做什么便是。 咽了口唾沫,稳住心神,禄堂生赶忙抬脚追上去,却见跨出门槛的主子脚下一顿,停住了身形。再定睛望去,禄堂生心中又是一揪。 挡住姜岁寒去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与她一母同胞,曾经的四公主,如今的长公主姜松柏。 姜松柏满目关切,上下打量了自己姐姐一番,小声责备道:“说了夜里我来替你,就是不听,累坏了身子,明日哪还有精神主持大典。” 姜岁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这两日里外都是你在操持,光礼部就去了十几趟,我就是跪着什么也没干,能累到哪里去,倒是你好生回去歇着,明日大典还得你多费心。” 姜松柏微微蹙眉道:“你与我客气什么,父皇既未下旨封王,便是有意让我留下来帮你,岁寒,你记住,你我不仅是同胞手足,我也是你的影子,你能做的便由你去做,你做不来的我便帮你做。” 姜岁寒抿着唇,默不作声。 禄堂生小心上前,低声提醒道:“陛下,武陵王想来已在入宫的路上了。” 姜岁寒轻轻嗯了一声,“朕知道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姜松柏却半步不让,嗓音冰冷道:“她来她的,让禄貂寺去迎便是,陛下去作甚?” 姜岁寒别过脸道:“我……朕去迎一下皇姨。” 姜松柏盯着她看了半晌,始终不曾四目相对,最终妥协道:“臣替陛下去,也不算失了礼数,禄貂寺,把陛下扶进去歇息。” 看着姜岁寒进了殿,姜松柏眸底的寒光一闪而逝,转身离去。 今日先帝出殡,按照旨意一律从简,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静候在太和宫前的广场,左侧队列站着当朝四位身份最为显赫的亲王,而最前头的便是武陵王姜凤吟。与先帝同辈份的亲王中只剩下这么一位,理所应当得此待遇,与之对面而立的则是满朝文武,只是最前边空留下一人位置,并非与姜凤吟齐头并列。群臣百官心中都明白,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有人觉着是故去的首辅大人也好,是即将名满而归的太学宫大祭酒也罢,终归都是留给百官之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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