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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在软靠上,老妇出气比进气多,她自嘲笑道:“说一年还真就一年,老天当真半点不宽容朕。” 澹台清平想说,若陛下静心修养,不再为俗世所扰,兴许还有半载的时日,可她说不出口。这个曾一心献身于家国的商歌女帝,执念之深,非常人所能理解。 老妇看着容颜依旧的青衣道袍,嘴角渐渐扬起,问道:“澹台,你如今多大岁数了?” 澹台清平毫不迟疑的回道:“微臣五十有四。” 微臣。 曾数次拒绝入京的见微宫宫主,如今自称微臣。 老妇笑意更深,“原来你只比朕大两岁啊,你还能活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 澹台清平缓缓抬眸,淡然道:“陛下以为微臣应当活多久?” 老妇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能与朕敞开心怀一次?李惟庸走了,朕身边就没有可以说真话的人了。” 澹台清平暗自叹息,从旁边搬来绣凳,坐在榻前,与这位九五之尊平视平坐。 “陛下与玉先生也不曾说过真话?” “他?”老妇摇头失笑,“从他背叛师门入宫以来,朕便知道,这个人虽心系苍生,却不忠于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天子。他为朕养龙凝运,不过是因为朕是手握天下生杀大权之人罢了。” 澹台清平没有接话。 老妇把玩着手中物件,眼神黯然,轻声道:“你们修道之人都说,世道可乱,道心不可乱。澹台,如今你心中可有怨恨?” 澹台清平这才看清,那物件是曾在姜松柏那里见过的武皇神玺。 九鼎神玺,得其一,可得天下。 澹台清平压下心头一丝波澜,平静道:“若说没有,陛下也不信。可国与国之争,从来没有对错。以长孙黍离一人之死,换来东越数十万百姓之生,微臣便是有怨恨,也不该怨恨。” 老妇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如暮鼓晨钟,一下下撞在空旷大殿之上。 笑罢,老妇缓缓道:“你可真贪心,既不愿见王洛阳为国战死,也不愿见你师父陶传林心爱的师姐彻底疯魔,陶传林一生皆为李长安,死了还留下一个你为她继续披荆斩棘的铺路,可你澹台清平又是为了谁?朕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便是你入宫效忠的理由?” “你是修道之人,不说违心之言。” 澹台清平沉默半晌,站起身执臣子礼拜道:“日后,微臣定竭尽全力,辅佐新君。” 老妇仰头望着她,如梦呓般道:“倘若有一日,李长安起兵谋逆,你当如何?” 澹台清平垂眸道:“自有真龙庇护中原。” 老妇缓缓垂下头,没再出声。 澹台清平最后望了一眼满头花白的老妇,告退离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那个一生光芒万丈的传奇女子最后的言语。 轻柔细弱,却又悲怆不甘。 “朕不想死啊。” 咚的一声闷响,神玺落地。 —————— 郢都皇宫内有一座高楼,独傲群雄,上下共九层,每层三丈高,名为天阙楼。立于楼顶,可一览众山小。 宫内年纪稍长的宦官侍女都知晓,这里是先皇后长孙王风生前最爱来的地方。那些年,已逝的先帝时常独自来此思悼亡妻,宫里宫外都说二人之情深可感天地。 今夜,洛阳召集心腹近臣于殿中议事,身为一国之柱的楚寒山却借观星之由早退,独自来到天阙楼前。 仰望九层之上那一点昏暗灯火,楚寒山有些失神。那年他也是站在这里,也是这般仰望,颌下尚无须,身上无官袍,孑然一身,也曾胸怀远志,也曾年少知愁。 有多少年不曾来这里了? 归来这些年,自己一直不肯回朝,是怕触景生情还是睹物思人? 楚寒山摇头叹息,收敛起杂念,迈步走入楼内。 上至九层,便听闻楼中有女子吟诗,楚寒山放缓脚步,侧耳倾听。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 “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女子捧书吟诵,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道:“先生,你说当年她这首诗,是写给姐姐的,还是写给我的?” 楚寒山看着那一颦一笑都如先后一模一样的女子,黯然无语。 两鬓已生华发的女子渡步走到窗边,望着星河灿烂的夜色,轻笑道:“本宫知道,先生爱慕姐姐,像姐姐那样生性直爽的女子,没人不喜欢。” 这个被当世誉为“八斗风流”的中年儒士,似是赧羞的低下了头,只是颌下蚺须微微颤抖。 女子轻柔抚摸手中自己亲笔抄录的诗集,自顾自道:“她或许爱慕的也是姐姐,不若当年飞凤骑本可兵临城下,她却不管不顾半道撤兵,这些年,她也只是把我当做姐姐了吧?” 楚寒山犹豫片刻,低声道:“太后,今夜她或许便可到郢都,不如由太后亲自当面问问她。” 女子惊诧回头:“她来了?” 楚寒山轻轻点头:“她来了。” 女子莞尔一笑,明艳动人,却忽然耍起了小性子,道:“那本宫就偏不等她。” 楚寒山欲言又止,却见她从衣袖里拿出一枚玉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聪慧如姜凤吟,怕是也想不到送还给她的那枚戒指早已被我掉了包,这枚才是当年她送我的。所以,不管她来不来,都不重要,我就当她一直都在身边。”说着她转头望向一直不曾抬头的中年儒士,“先生曾久居山野,应知晓江湖常说的那句话,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若本宫在年轻个十几岁,兴许会再见她最后一面。可如今本宫是一国之母,亦是洛儿的娘亲,不论当年本宫是否错过,本宫也不再能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说到底,本宫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天底下的女子大都还是跟本宫一样,不能为旁人做主,亦不能为自己做主。” 她小心翼翼将诗集放在书案上,“斯人已逝,先生就莫要强求自己,本宫听闻商歌新帝是个仁善之君,为了我的女儿,也为了三州百姓,本宫无怨无悔。” 楚寒山再忍不住,撩袍跪地重重一磕,哽咽道:“君优,臣辱,是臣无能!” 她走到楚寒山跟前,将其扶起,淡然道:“先生愿意来送本宫,便已尽心意。也莫怪罪那人,她已为东越大逆不道一回,哪能次次叫一个外人做我们本该自己做的事,她也只是一个女子罢了。” 楚寒山终于抬头,凝望着那张与记忆中极其相似的脸庞。 她最后轻轻道:“先生,人生没有只若初见。” 她施了个万福,走出天阙楼,一袭明黄凤衣迎风而立。 她缓缓闭上眼睛,好似看见那年街头,那个女子笑的像个孩子,手中紧握着一枚玉戒指朝她跑来。 凤衣一跃而下。 宛如一只火凤飞入九天星河。 —————— 郢都城外十里的官道上,姜凤吟忽然从疾驰的马匹上栽落身形,翻滚出一丈远的尘土。 冲出去的白灵官立即调转马头,不等停稳便一跃下马,却见姜凤吟跪坐在地,神情呆滞的望着皇宫的方向,一手握成拳,死死抵在胸口。 白灵官脚下一顿,好似明白了什么,她伫立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可仍是止不住泪水。 长孙黍离,你怎这般狠心? 姜凤吟仰天倒下,泪水跌落尘土间,哭着哭着她忽然就笑了。 “她又弃我而去了啊。” 她缓缓闭上眼,耳边似有女子低声轻吟。 乐未央,乐未央,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第351章 商歌大军压境沸水城的那一夜,不仅是东越心惊胆战的一夜,也是长安城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翌日朝会前夕,长安城的文武百官候在宣仪门,等待上朝的时辰。可日上三竿时,只见少年储君身边的年轻宦官匆匆而来,告知百官今日休朝,随后一个骇人听闻的噩耗不胫而走。 昨夜,太医署所有医官集体入宫,直到天亮也未从养神殿出来。 百官中,那些离龙椅最近的一小撮人心中都不免有些如释重负,该来的总归要来。 姜岁寒坐在书案前,捧着奏折愣愣出神,左右两旁几名辅佐批朱的儒林郎几番眼神交错,皆瞧了一眼那个单独坐在储君手边的青衣女子,在那女子察觉到目光抬头望来时,又赶忙低下头各司其职。 女子入朝为仕本是天方夜谭,可在当今女子称帝的前提下,便又显得顺其自然。更何况,这个名叫程青衣的女子真才实学,背后又有卢家斗酒以及六部尚书竭力举荐,即便是走了门路的“关系户”,朝中也无人敢出声质疑。无论是女帝陛下,还是未来新君,明面上都对此女青睐有加,内舍人这个与儒林郎实质相同的特例官职便是最好的证明。 程青衣顺势望了一眼,几乎一夜未眠的姜岁寒脸色苍白的吓人,先前御膳房送来的粥食也没吃两口就放到了一边。 如此下去,可不行。 从案头拣选出两份奏表,程青衣起身走到姜岁寒跟前,呈上道:“殿下,关于科举革新一事,国子监与太学宫的两位大祭酒已有了回应,请殿下过目。” 过了半晌,姜岁寒好似才从梦中回神,愣愣道:“什么?” 程青衣几乎没有犹豫,以略有训斥的口吻道:“殿下若无心理政,不如早些回寝宫歇息。” 在场几名儒林郎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咱们这位年轻主子私下里就算再好说话,那也是未来新君啊,甭管男子女子,只要坐在那把龙椅上,那就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怎可以下犯上? 姜岁寒似是毫不在意,苦笑道:“本宫睡不着。” 当值时的程舍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只尊礼法不近人情,与那位作风清廉的首辅大人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回程青衣犹豫了一下,嗓音也柔和了些许,道:“殿下若是担心,不如去养神殿看看。” 姜岁寒想了想,而后放下手中奏折,起身道:“不去了,程舍人,你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程青衣微微躬身,不经意瞥了一眼旁边的空座,随姜岁寒一前一后出了门去。 今日那个比她入仕还早的三甲进士,偏偏在这个时候告假。 二人漫无目的的走在宫道上,禄堂生领着几个内侍跟在十步开外。 走到御花园时,姜岁寒停下脚步怔了片刻,转而折去了另一条宫道。陛下病危,身为未来新帝的储君竟有闲情雅致赏花,成何体统?这个时候若叫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瞧见,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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