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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低头不语。 小丫头听的懵懵懂懂,小声问道:“先生,何为剑心?” 年轻书生微微一笑,放下碗筷道:“若你有一身本事,见着他人欺负弱小,会如何做?若你手无缚鸡之力,又会如何做?” 小丫头认真想了想,答道:“我若有本事就打跑他们,我若没本事……那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有本事,但欺负人就是不对。” 年轻书生点头道:“人各有所志,这便是你的剑心,道理很简单,可天底下的事情并非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难就难在如何才能不负本心。” 小丫头皱了皱眉头。 书生笑道:“这些道理,长大你就明白了。” 小丫头瞥了李长安一眼,压低嗓音道:“那她怎么还不明白?” 年轻书生被问的一愣,哑然失笑。 饭后,李长安坐在板凳上,盯着似是失了宠一般被扔在墙根下的古剑发愣。小丫头小心翼翼走上前,邀她一同去放牛,李长安没有拒绝。 眼下正值秋收农忙,三人一牛一马走在田埂间,稻香随风拂面,四下皆是忙碌的身影。小丫头一手撑着牛背,俯身去摘路边半人高的麦穗杆子,手法娴熟的编起草环来,出生在乡野的孩子大都会这门手艺,不算稀罕。小丫头一口气编了三个,自己戴上一个,另两个给了书生与李长安。 李家圣人戴草环,北雍王爷放青牛,说出去都没人信。但骑牛的小丫头天真无邪,看着两人笑声格外爽朗。 与书生并肩走在后头的李长安忽然感叹道:“是不是让她与你隐世一辈子,更好?” 书生淡然道:“入世之人想出世,出世之人想入世,没有什么是更好,即便你此时不带走她,将来她也会自己走出去,踏过万水千山与你相逢。就如同那个女子,你与她历经生生世世,到头来你仍是走了万里路,只为去见她。” 李长安不自觉与书生一同举目望向东南。 书生接着道:“心魔心魔,终归是由心而生,亦可由心而止。李长安,你心中之魔是旧西蜀那三十几口人,是那夜一村子上百无辜性命,是以命还命的谢秋娘,是因你成魔的慕容冬青,还是两世为救你而死的白鹤,亦或是……“ 书生转头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 李长安忽地身形一个踉跄,兀自呆愣了片刻,便一头栽倒下去。眼前模糊时,她看见小丫头急匆匆跳下牛背,险些摔了一跤,但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爬起来,继续向她跑来。 李长安没来由的想起那夜在龙泉山庄,那个眼睁睁看着双亲惨死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许良缘,许女侠。 田埂另一头,有个灰衣老僧手托一方金钵缓步走来,看似悠哉,却在几个眨眼便已至三人跟前,两旁稻穗微荡,似轻风拂过。 老僧单掌竖在胸前,念了声佛号,“贫道可曾来迟?” 年轻书生微微摇头:“来的正好。” 小丫头抬头看着老僧,眼中泪水朦胧,老僧叹息道:“本是孽债,何来良缘。” 失去神智前,李长安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尖点在小丫头眉心丹霞,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李,薄,缘。” 老僧低头垂目,轻声诵佛号。 年轻书生仰天闭目,一声长叹。 终于有了名字的小丫头轻轻握住那只手,破涕为笑。 李薄缘。 缘薄分浅,三世休。
第405章 春秋旧历年,一场大暴雪席卷了整个西北,冰厚三尺,草木荒凉。刚结束一场万人战役的两北,迎来了久违的短暂太平。 严寒霜冻,李宅的甲子湖面上早已结冰,披着厚重狼裘的少女蹲在冰上,用一根极为不趁手的冰镩费力凿冰,直到冻的手脚僵硬也只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浅坑。 少女朝不听使唤的手指呵了一口气,随即双腿一瞪,垂头丧气的坐在冰面上。 李长安站在湖边,目不转睛的望着少女,待到薄雪盖肩头,少女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快步朝湖畔边的小院走去。 李长安依稀记得,那是李长宁病情急转直下的第一个年头,湖里尚有几尾最补身子的龙须鱼,她怕冻死在这个寒冬,便想打上来炖汤给姐姐调养身子。 少女越跑越快,与李长安擦肩而过,才进院门便扯着嗓子喊:“姐,娘亲,我回来了!” 门内当即传来熟悉的大声斥责:“疯丫头,落大雪的天还跑出去疯,滚去火炉边暖了身子再过来,莫染了宁儿一身寒气。” 停步在院门外的李长安依稀听见,已褪去稚气的女子嗓音柔和道:“娘,不碍事的,长安过来,姐姐这儿的炉子更暖和。” 李长安低头看着脚尖,许久才往前挪了一寸,但仅是一寸,便再没动过。 少女不知何时站在屋门口,李长安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 一墙之隔,雪落无声。 少女砰的一声合上门扉。 李长安嘴唇微颤,望着那道门,站了许久。 一阵劲风吹拂过耳畔,李长安恍惚回神,眼前已是黄沙飞扬,古阳关的城头尚未斑驳。 前方不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一人一马急停在城门口,马前有数十道人影跪地拦路。 马背上一袭青衫的年轻女子怒吼道:“玉眉芳,你敢拦我!” 跪在最前头的蒙面女子匍匐磕头,决绝道:“夫人有令,少将军若要出关,便从属下尸身上踏过去。” 骏马来回渡步,与主人一般焦躁不安。 年轻女子呲目欲裂,挥袖将蒙面女子甩出几丈远,“滚开!” 其余数十人仍旧纹丝不动。 蒙面女子艰难撑起身,手脚并用爬回马前,头抵在地上,一言不发。 年轻女子死死拽住马缰,仰天长啸,声嘶力竭。 城门缓缓落下,铁索摩擦声格外刺耳,年轻女子双眼猩红,举目望来,与城门外的李长安四目相对。 一墙之隔,砂砾落地无声。 城门砰然落下。 李长安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弯下腰微喘着气,而后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许久,起先只有细不可闻的窃窃私语,伴随着雨打屋檐声,那些欢声笑语逐渐清晰。有人撑着油纸伞与她擦肩而过,李长安放下手,朦胧的视线里一对中年夫妇的背影渐渐明朗,他们并肩走过那块“李宅”的匾额下。 而后接二连三,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走向李宅。 面色常年苍白的二八女子,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刚刚及腰高的少女,是一双姐妹。 腰间悬剑的白衣道袍女子,眉间一点丹霞,身旁撑伞的青衫少女已有肩头高,是一对师徒。 没有打伞的青衫女子与头戴巾纶腰佩长剑的年轻书生并肩而行,是挚友亦是宿敌。 佩刀的年轻女将军替红衣女子撑伞,一同走过门槛儿。 一抹红绸飘摇在腰间的女子与背负三剑的少女携手挽臂,笑闹着走入李宅。 还有黑衣老者,端庄女子,负枪女子,各自打伞,并肩而入。 骑着雪狼的小姑娘呼啸而过,后头跟着的女子,身姿绰约。 帽帷女子与蒙眼女子走过时,悄无声息。 他们或从左或从右,一一与李长安擦肩而过,却无一人回首驻足。 最后,青衫女子牵着白衣女子的手,缓步踏过那道朱漆大门。 李长安心头一紧刚迈出一步,已走入门内的四个“她”齐齐回头,四双眼睛,四目相对。 高墙之隔,雨落无声。书词 朱门缓缓合拢。 彻底将她隔绝在外。 李长安怔怔望着那道朱漆大门,缓缓跪倒在雨中,久久不曾起身。 一声佛号,遥遥传来,“李长安,随贫僧回去。” 瞬时雨过天晴,头顶金光万丈。 —————— 年轻书生在院子里煎药,眯眼望了望金灿灿的日头,就听里屋传来一声高呼,先前说要衣不解带照顾李长安的小丫头欢呼雀跃的跑出来,在书生耳边一阵叽叽喳喳。许是太过激动,有些口齿不清,听了半晌书生也没听懂她说的是什么,但大抵明白是李长安苏醒了。 灰衣老僧出来时满头大汗,分明是深秋时节,他的前胸后背却都叫汗水浸透。 老僧一屁股坐在书生旁边,微喘着气,后者朝小丫头使了个眼神,小丫头懂事的回了里屋。 年轻书生瞥了一眼老僧手中失去华彩的金钵,叹息道:“旁人心魔一道门便如行走深渊,她竟是三道门,尤其是最后一道门,如何才跨的过去?” 老僧轻轻摇头,连佛号都懒得念了,“能走入最后一道门的人,皆与她有着或深或浅的因缘,逝者如斯,活人不易。佛说安得双全法,可哪来的双全法,到最后不负如来便负卿啊。” 年轻书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释门中人,许是唯有圣僧真正不打诳语。” 老僧自嘲一笑:“出家出家,贫僧只是出了俗家,那些出了天下大家的人,才当得起先生一声圣僧。”他摸了摸光头,看着手中金钵,“不过贫僧总算明白了,这么多年四处拾来的春秋气运,到底是为了何。” 年轻书生轻叹道:“这些从春秋各国残留下来的气数,就算抵掉了她体内龙息的国祚气运,也只是解了燃眉之急。诚如范西平所言,心魔不消剑不鸣。原本我以为宝……李薄缘能为她破去一道门,如今看来,却是我异想天开了。” 老僧到底是出家人似是更想得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笑呵呵道:“施主,万事不到最后切莫灰心,既是缘来,便随缘而安。” 年轻书生呢喃道:“但愿,但愿。” 当日,灰衣老僧便离开了,小丫头虽不知老和尚做了什么,但隐约感觉的出这是救了李长安一命的大恩人,于是临行前,她与老和尚信誓旦旦,以后长大了赚了银子便去给寺庙捐香火,有多少捐多少。老和尚摸了摸小丫头的头顶,只道了一个字,善。 隔日,李长安便能下床了,但小丫头说什么也不让,自己忙前忙后端茶递水的伺候着,看的年轻书生既哭笑不得又有些艳羡,他终归不是那个能看着小丫头长大的人。 接连伺候了几日,小丫头到底年幼身子骨弱,趴在床边一个打盹的功夫就睡着了。被迫一直躺在床上的李长安趁机翻身下床,轻手轻脚把小丫头抱上床,掖好被褥,悄悄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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