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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女子朝二人盈盈一拜,目光仅在陆沉之身上打了个转儿,便垂下眼帘道:“见过薛姑娘。” 薛东仙也不客套,直言道:“挑个僻静地方便好。” 中年女子未再多言,领着二人径直上了三楼,待奉上茶水点心,便自觉离去,从始至终不曾抬眼。 屋内,二人面对落座,陆沉之卸下背负长棍不是放在一旁,而是横在双膝上,眼睛不曾离开过薛东仙。若不知是敌是友,长/枪不可离手,敌人不可出视,这是练枪时陆守教给女儿的第一句话。 察觉出敌意的薛东仙神态自若,往前推了一盘糕点,道:“剑门关离此不算近,姑娘若饿了便吃点儿,空着肚子可使不出全力。” 闻言,陆沉之下意识握紧了枪杆,沉声道:“李长安在何处?我要见她。” 薛东仙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搭起一条腿,想了想笑道:“大概是在去往东越的路上,眼下你想去追她,怕是有些迟了。” 陆沉之沉吟片刻,眉头微皱道:“玉娘子可在?” 薛东仙微微摇头,嘴角翘起一抹冰冷笑意,“她怎舍得把玉龙瑶独自丢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荒漠,自然是养在清风山那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里。” 陆沉之紧紧盯着那抹黑纱,却不曾感受到半点目光,“那你为何在此?” 薛东仙没有言语,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丢在桌面上。 红木方牌,上头刻有一个“子”字。 陆沉之看着木牌,握枪的手稍稍松缓了几分,贴身带了许多年,这块木牌的真假一看便知。不论眼前的玄衣女子以前是君子府的盲剑,还是东安王府的死士,如今都跟她一样,成了李家的堂前燕。 陆沉之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没有出声,薛东仙伸手拾回木牌,并非如常人那般直接拿起,而是用指尖先触摸了一下,这个动作的停顿令陆沉之不由自主看向那抹黑纱。 她蹙眉道:“你的眼睛?” 薛东仙嗤笑道:“你许是不知,李长安是个喜欢念旧情的人,她想要东安老王爷去死,我便还她这份人情,用一双没用处的眼睛换一朝亲王性命,还换来一身孑然,我也不算亏。”说着,她低头好似看着手中木牌,“不过到底还是她会做买卖,这块木牌本是送给李长宁的,是我自己甘愿替她收下。兴许,李长安的目的本就在此。” 陆沉之抬手放在胸口,低声道:“不是的。” 回想起来,王府里持有这块李家木牌的人并不多,蒋茂伯,玉龙瑶,她,还有后来的李相宜李得苦,以前这块木牌或许只是李家死士的象征,但如今到了李长安手上,每一块都有着不可言说的在乎。钓鱼台所有的谍子死士,有些兴许没见过王府腰牌长什么样,但一定认得这块红木子字牌。 见持此牌者,不计代价,护其性命。 但李长安若有危,便是他们舍命相护的时候。 没有等到陆沉之的解释,薛东仙也并未追问,原本就寡言少语的两个女子就此沉默。 许久过后,临窗的陆沉之抬头望了一眼华灯初上的街道,开口道:“我在龙石州遇到一个人,交手过后偶然入了长生境,那人原本想杀我,不知为何改了主意。不过在我离开前,北契王帐突生变故,想必与那人脱不开干系,此后我途径终南与橘子两州交界,见到了北契大军,约莫两三万人马。” 薛东仙思附片刻,道:“那人……可是耶律楚才?”见陆沉之点头,她又道:“那你见到北契大军大抵是宇文盛及麾下的亲卫铁骑,虎狎关一役后,宇文盛及便撤兵扎营在终南州,至于他是去护驾还是帮着耶律楚才谋朝篡位,过不了多久就知道了。” 陆沉之没再言语,只是盯着面前凉透的茶水。 薛东仙转了话锋问道:“陆姑娘,还需要去一趟风铃宅院吗?” 陆沉之微微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不必了,多谢。” 行事素来雷厉风行的薛东仙起身道:“这处地方很清静,今夜你便在此歇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城。” 言罢,她便转身朝屋外走去。 就在跨出门槛时,身后的陆沉之忽然道:“薛姑娘,我想留在这里。” 薛东仙身形一顿,沉默片刻后,嗓音不轻不重道:“好,那明日再替你寻一处宅子。” 有一瞬,陆沉之觉着这个从江湖销声匿迹,只在胭脂评上与洛阳齐名的女子,好似也不像李长安说的那般不近人情。 她搁下长/枪,拈起一块许久没吃过的精致糕点,在渐渐陷入漆黑的屋子里慢慢吃着。
第408章 离开江南道,就到了那座南境第一关隘的城池,沸水城。 比起就在古阳关后三十里却从未被北契铁蹄踏足的邺城,这座饱受战火摧残的古老城池就显得沧桑了许多。扎根在此的百姓,大都是春秋末年从南疆走出来的山民,经历几十载光阴的洗礼,终于在天奉元年摘掉了“蛮夷”的恶名帽子,也为朝廷培育出了不少文人士子。但近几年战火燎原,时不时便有大批兵马压境扎营,当地百姓从最开始的人心惶惶逐渐变得习以为常,许是血脉里那股子没彻底断裂的血性死灰复燃,当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扎营城外时,沸水城没有重蹈兖州的覆辙,没有一个百姓离乡避难。 招降东越的传言,早在入秋之前便传的沸沸扬扬,更有小道消息说东越的皇太后为保全三州百姓以死明志。于此,沸水城的百姓大都冷眼旁观,茶余饭后说的闲话也未有半点怜悯之心。这事说来也怨不得谁,当年余祭谷领兵犯境,失心疯般屠了三座城,头一个便是沸水城,无数平民百姓的祖辈父辈皆惨死在东越陌刀之下,说没有仇恨那是假的。如今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百姓们巴不得这十万朝廷大军杀入山阳城替他们讨回公道才好,至于东越皇族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许是过了太多年,这些本是春秋遗民的后人早已忘记,曾经真正令他们无家可归的,是长安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光阴长河可以洗涤一切,仇恨有时候也不例外。 昨日入城的李长安站在窗边,看着底下欣欣向荣的街景兀自走了会儿神,而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床榻上尚在熟睡的小丫头。辞别李家圣人,二人这一路走的不紧不慢,头回出来见世面的李薄缘明明对什么都新奇,但总摆出一副持重沉稳的模样,有时候李长安觉着自己八百个心眼都不够用,只得将脚程一而再再而三的放慢,再放慢。 于是,就从深秋走到了立冬,才走到沸水城。 所幸南境气候宜人,冬日里也多是暖阳天,少有落雪的时候。李长安就权当陪着小丫头提前踏春游玩,毕竟放在早年也少有这种机会。 待到小丫头自然睡醒的时候,李长安已闭目养神了几十个周天。她爬下床,迷迷糊糊的走到李长安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并未言语,只是扬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李长安睁开眼,笑意明媚。 擦脸时,李长安道:“今日咱们不走了,一会儿吃了饭,去买身新衣裳,顺道在城里逛逛。” 李薄缘眼眸瞬时明亮了起来,下一刻又皱了眉头,担忧道:“咱们有银子吗?” 李长安好笑道:“没银子,怎么住的客栈。” 李薄缘哦了一声,喜笑颜开。 坐在大堂内打盹儿的伙计瞧见一大一小从楼上下来,赶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头,不为别的,这样貌堂堂气度不凡的青衫女子出手那叫一个阔绰,光打赏的碎银就足够他两个月的工钱,穷乞丐遍地都是活财神可不好找。 李长安掏出几两碎银续了一天房钱,而后又询问了一通城里的绣庄铺子,便领着小丫头出了客栈。伙计掂了掂手里的银钱,望着那二人背影啧啧挠头。 据伙计说,燕尾阁是沸水城最好的绣庄,不论是衣裳布料还是裁缝手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虽然比不得扬州京城里的大绣庄,但在南境边关已算得上数一数二。站在门外便能感受到铺子里迎来送往不断的火爆生意,李长安原本以为乡野出身的李薄缘免不得有些露怯,没成想小丫头往那一站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压阵气势,看的整个铺子的人都不由露出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 挑衣裳时,李薄缘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件素雅长袍道:“我就要这件。” 绣庄掌柜不知为何不敢搭腔,只拿眼望向李长安,小声道:“要不您再看看,这件也不是不好,只是……” 李长安俯身柔声道:“我觉着有些老气,你觉得呢?” 李薄缘摇了摇头,拿手一指,态度十分坚定。 李长安轻叹了口气,一面掏银子,一面对掌柜道:“那就拿这件吧。” 李薄缘自个儿拿了衣物去后堂换上,李长安说要帮忙愣是被她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一旁同样领着一个少女来挑衣裳的妇人笑呵呵道:“这位夫人好福气啊,生了个这么懂事的闺女,哪像我家这个,一点儿都不省心。” 李长安愣了愣,也没解释,只笑着附和了两声“是啊是啊”。 可当一身雪白长袍的李薄缘走出来时,不仅妇人有些傻眼,李长安也愣在了原地。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那个乡野气息的小丫头摇身一变,颇有几分世外高人身边小仙童的风姿,加上她不说话时一脸正气的模样就更像了,尤其是眉间那一点丹霞。 她走到李长安跟前,双手负背,仰着头问:“小长安,好看吗?” 李长安嘴角渐渐扬起,“好看,还是你有眼光。” 像极了当年的你。 李长安牵起她的手,旁若无人的走出铺子,留下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众人。 这一夜,李薄缘睡觉时没舍得脱下新衣,李长安也没点破她那点小心思,二人同床共枕和衣而眠。 隔日,客栈伙计盼着那位活财神再来续房,李长安却背了行囊古剑下楼,伙计不情不愿牵来马送客送到大街上,临行前还多了句嘴,说客官下回再来沸水城一定要住他家客栈。 李长安笑着答应,把李薄缘与行囊古剑一同放在马背上,牵着马出了城。 李薄缘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原地目送的伙计,转头问道:“小长安,书上说为富三代,座山吃空,是不是说你这样的?” 李长安认真想了想,摸着下巴道:“曾经算是,如今应该不算了吧。” 李薄缘又问道:“先生说你家很大,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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