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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不用煎药的书生得闲搬出了几口大箱子,正在院内晒书,忙的不亦乐乎。 李长安看了一眼这个全然不像圣贤的李家圣人,打趣道:“若叫天下学子瞧见你这副模样,估摸打死也不信你是李官子。” 书生摊开一卷竹简,小心擦拭灰尘,笑道:“圣人二字,在于人一字,而非圣也。” 李长安翻了个有气无力的白眼,“幸亏宝丫儿是要随我走的,否则真让你教,日后定是个满嘴大道理的书呆子。” 书生手上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她,神情古怪道:“你怎还唤她宝丫儿?” 李长安愣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书生淡然收回目光,继续忙活,轻声道:“看清了,总好过浑浑噩噩一辈子。” 李长安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先生久在世上,何以这般坦然?” 站起身的年轻书生揉了揉腰,失笑道:“坦然?” 他长叹出一口气,自问自答:“我独守李家三百年,竟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哪来的坦然,只是胆小自私而已。”说着,他举目遥望某个方向,“不过,也该是坦然的时候了。” 李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长安城的方向。 年轻书生收回目光,拾起一本泛黄古籍,一手轻柔抚摸书面,微笑道:“有句话你说的很有道理,既是李家圣人,就该有个圣人的样子,岂能叫一个年纪轻轻的晚辈笑话了去。” 傍晚时分,小丫头从里屋跌跌撞撞的跑出来,瞧见两人正在院子里收书,这才拍着胸口长舒了口气,而后一把将李长安摁在板凳上就开始数落,口齿那叫一个伶俐,堵的李长安愣是没插上半句嘴。 待到饭桌上,小丫头仍是板着一张小脸,但半点不耽误她把肉都往李长安的碗里夹,期间年轻书生几度停筷,欲言又止,最终哀莫大于心死。 吃完饭,泡上茶,书生瞥了一眼双手环胸一副等着李长安低头认错模样的小丫头,清了清嗓门,道:“今日日子不错,适合拜师收徒,丫头啊,不如?” 小丫头瘪了瘪嘴,没有吭声。 书生继续煽风点火,“那日飞剑入鞘,你不是瞧见了就想学嘛,你也知道,先生就是个读书人,耍不来那些漂亮招式,眼下就有个现成的师父,你拜不拜?” 李长安危襟正坐,偷偷拿余光瞟向小丫头。 沉默了半晌,小丫头才不情不愿道:“拜师可以,但我不能喊你师父,先生教我读书练字,我都没喊过他一声师父。” 书生心里莫名有些欣慰,拿眼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大大方方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不打紧,你想喊我什么都行。” 小丫头抬眼看来,“真的?” 李长安笑容真诚:“那你想喊我什么?” 小丫头拖着腮帮子,眨了眨眼,“小长安,好不好?” 李长安愣了一瞬,搭在腿上的双手握成了拳,这世上曾有两个女子这么喊过,一个是师父白鹤,另一个是娘亲姜绥。 李长安没有出声,只是重重点头。 屋外,那柄孤孤单单倚在墙根下的古剑,颤鸣悠扬。 —————— 太行山,太阴剑宗。 两个老道坐在下山的道路口,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一个白霜渐生青丝仙风道骨。 后者感慨道:“青衣去了长安城,重明去了扬州,宗门就剩咱们两个老家伙看家了,师兄,你不是说李长安会与师妹再相逢,那你至少过完这个年关,等师妹回来看看你。” 一年之间仿佛老了百岁的陈汝言轻声笑道:“师弟啊,我都活了一百三十多年了,不等了,也等不了了。” 二人沉默了一阵。 陈汝言转头看向这个炼了一辈子丹鼎的师弟,微笑道:“你那两颗黄庭丹足以一骑绝尘,往后就莫要跟武当山的宋天官争什么丹鼎仙师的名头了,一颗留给小师妹,剩下一颗只要不送去长安城,送给谁都行。你若想带去武当山打那宋老道的脸,师兄也不拦你。” 道号玄灵真人的老道偏过头,老脸一红,低声道:“咱们若都走了,谁等小师妹回山?” 陈汝言哈哈一笑,半阖的眼眸忽然睁开,望向下山的路,“有重明,有青衣,还有那个人,用不着你这个老家伙操心。” 恍惚间,那条余晖映翠峦的山路上,好似有一袭白衣道袍牵着一个青衫少女下山去,另一头青衫女子拉着一个小丫头的手与她们擦肩而过,正往上山来。 老道人缓缓闭目,笑容安详。 “小师妹,回山了。”
第406章 中原江湖一甲子以来,未曾有过如此盛大光景,往前数二三十年,东海边的那座观潮阁才刚刚枯木逢春,祁连山庄也只是巨灵江东小有名望的武道宗门,比起门庭式微的王越剑冢或是太阴剑宗这类百年大宗门,仍是相差甚远。说句难听点儿的,连提鞋都不配。但在当年,豪阀世族都叫李家的铁蹄踩入了烂泥里,就更别提什么十大宗门,什么天下十人,唯有东越山阳城的守国奴在武道上屹立不倒了半个甲子。 那袭青衫出崖,五年的光景,不仅庙堂风云变幻,江湖也变了模样,是好是坏,无从言说。但眼前这一幕,让萧涧泉不由的感概万千。 距离那场盘龙擂台已过去数日,当日便有不少宗门愤然离庄,大骂那青衣女子歪魔邪道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于是被青衣女子当着众人的面正大光明的一脚踹下了山。若非祁连山庄的秦庄主亲自出面好言相劝了一番,那座飞水门楼怕是要成为第二个盘龙擂台。而后当日夜里,青衣女子就成了祁连山庄的座上宾,原先打算离庄的各路宗门听闻此消息后,有些从半道折返回来,有些干脆就厚着脸皮说改了主意。 今日是秦归羡一行人打道回府的日子,做为东道主的萧涧泉早早领着管事仆役前来送行,那些留在庄内闻风而动的大小宗门也打着各种名头来露个脸。瞧见下山那一行人当中有一袭青衣,不少人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至于是苦是甜那便只有自己知道。 青衣女子大抵是不喜这种热闹场面,看也没看送行的众人,率先扭头下山,身后跟着的老鬼依旧是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倒是那平平无奇的少年好似沉默寡言了许多。接着便是背负三把剑的年轻女子,仅是与萧涧泉轻轻抱拳,也没说什么便独自先行。当两个同坐那把武林高椅的人都离场后,飞水门楼下的氛围显而易见的轻松了许多,虽只是两个年轻女子,但一个是货真价实的武道大宗师,一个是身份显赫的北雍王大弟子,哪个都不好惹。 秦归羡抱拳道:“萧庄主,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萧涧泉缓缓抬臂,目光所及,有祁连山庄的两位大客卿于新梁沈摧浪,其余在场的,有拾刀庄南泉柳,有东越洗剑池叶白首,有后来山上什么也没赶上的王越剑冢陆难行,有偷偷背着师祖拉着师兄一起来凑热闹的天师府卜天寿谭济道,还有那对连夜下山的师兄妹,太白剑录堂的左公明刘太贞。还有,还有一直在山脚下不曾上山的婆罗门门主封不悔与那割去青丝的小姑娘,以及接到英雄帖却嫌山高路远不愿下山的武当掌教马无奇。 遥想当年在神引湖畔的踏月山庄,年轻时的萧涧泉也曾与天下英雄豪杰共聚一堂,煮酒论江湖。如今虽是时过境迁,踏月山庄一夜倾塌,许多人已不在了,但这座死气沉沉的江湖终于有了新气象。 这一切,将由龙泉山庄而起,将由那袭青衫而起,将由今时今日而起! 萧涧泉不由自主的感慨道:“可惜啊,萧某无缘亲眼见识当年青衫剑仙的风采。” 身后兀然响起一个慵懒的女子嗓音:“龙泉山庄自然见不到,不如爹与女儿一同去北雍见识见识?” 萧涧泉转头便瞧见自家女儿袅袅婷婷的站在那里,一旁的高大婢女肩头上挎着个大包袱,他一把捂住心口,半晌没说出话来。待到萧潇缓步走近,对着他这个爹爹端端正正施了个万福,萧涧泉这才颤声问道:“你……你方才说什么,你要去哪儿?” 萧潇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秦归羡,柔柔道:“女儿要去北雍,望爹爹莫要阻拦。” 萧涧泉顿时横眉倒竖,尚未来得及出声,就见一个面如敷粉的年轻公子快步走来,肩头也挎着一个包袱,定睛一瞧,不是自己儿子萧澈是谁? 萧澈更加直接了当,恭敬作揖道:“爹,儿子要去长安城了,您多保重。” 言罢,这位“藏在闺中天下知”的芙蓉郎又是一揖到底,径直往山下走去。 萧涧泉看了看儿子的背影,又转回头来看了看女儿,呆若木鸡。 秦归羡出声宽慰道:“萧庄主放心,萧小姐去了北雍,便是我祁连山庄的座上宾。”她凑近几分,压低嗓音,“更何况清风山乃是王爷的地界儿,谁人敢造次,萧小姐难得有此决心,庄主不如顺水推舟,总好过她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萧涧泉一瞪眼,不甘心道:“那我儿子……” 秦归羡微微一笑:“萧公子本就是个心怀天下之人,庄主应比我更清楚才是。” 赔了闺女又折儿子的萧涧泉一时语塞,良久才长叹一声。 萧潇上前揽住父亲手臂,半是安抚半是撒娇道:“爹,往后女儿月月给你寄家书,绝不再给您惹事了。” 萧涧泉叹息点头,看向捧剑的高大婢女嘱咐道:“出门在外,要照顾好小姐,凡事三思而后行,别总是没头没脑跟着小姐胡闹,外头可不比在咱们自己家里,知道了吗?” 高大婢女一拍胸脯,“老爷你放心,奴婢肯定比你照顾的周全。” 萧涧泉笑的咬牙切齿,转头轻叹一声,看向自己闺女,张了张嘴却只道了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纵有千言万语,父母对子女大抵唯有这一个心愿。 萧潇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萧涧泉站在飞水楼门下,遥望那群下山的年轻背影,江水后浪推前浪,不知不觉间这些后辈都已长大成人,自己好像真的有些老了。 而唯独那个让天下武夫曾望其项背一甲子的青衫,仍风采依旧! 萧涧泉目及远眺,轻声呢喃:“便是再望其项背一甲子,又如何?” —————— 仍是公子哥打扮的姜凤吟与怀抱绕殿雷的白灵官,比浩浩荡荡下山的那群人更早到了山脚,二人没有停歇,到龙泉山庄特意为此次大会准备的马房取了马匹。那几个马夫许是在这段时日见识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对二人并未格外上心,牵了马来便恭敬交到二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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