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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宜冷冷哼了一声,没搭腔。 眼力劲儿远不如领兵本事的赵魏洲一脸茫然,只得干笑了两声,还问了个极其不恰当的问题,“出城就没瞧见王爷,二位姑娘可知王爷去哪儿了?” 两个女子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当然赵魏洲约莫是感受不到,尤其是蒙着眼的薛东仙。 最后还是李相宜于心不忍,开口道:“王爷是同洪将军一路,出城就与咱们分开了,你没瞧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魏洲打死也不敢往那去想,当即懵了一脸。但一想到李长安负伤上阵,也就顾不得其他,忧心忡忡问道:“二位可知王爷有伤在身?” 两个女子并未出声,显然都心知肚明,可既然是李长安打定主意的事,即便有心阻拦也拦不住。 赵魏洲似料到了这个结果,便没再多问。 他握了握手里的马缰,下令全军加速。 向东百里外,另一支万人流民大军,方才斥候来报离北契大军后方最近的一条粮草线约莫八十里,尚未遇见其他游骑斥候。 洪士良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色,这对于常年驻守边关的任何一个北雍士卒而言都不陌生,很快就能判断出不久之后将有一场大风雪,他收回目光有些拿捏不定,极不情愿的望向身边的年轻女子。 裹在厚实大氅里的李长安,脸色显而易见的苍白,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否则洪士良很难忍得住不拔刀的冲动。虽然趁火打劫很没道义,但报仇雪恨哪还管那些个狗屁道理,赵魏洲那小子说的是很在理,可归根结底镇守西北门户终究得靠燕字军,一个消失一甲子的藩王没了就没了,至于军心?北雍铁骑的军心从来靠的就不是她李长安! 李长安淡淡瞥来一眼,洪士良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沉声道:“请王爷下令,在风雪来临之前加速突袭。” 李长安笑了笑,牛马不相及道:“洪士良,你可知本王为何与你同行?” 洪士良巴不得李长安先出手,他才好“不得已”拔刀自保,言辞间自然谈不上恭敬客气,且充满挑衅:“莫不是怕末将临阵退缩坏了王爷的大计,还是怕末将阵前倒戈意图不轨?” 李长安微微摇头,“都不是,你没有退缩的机会,身后这些家眷都在北雍的士卒也不会跟着你倒戈向敌人阵营,他们比你更清楚北契铁蹄踏破古阳关的下场。” 洪士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压下怒意道:“那又如何,领着一支从未上过战场的杂号军深入敌军腹地,与送死何异!?几千呼延骑军就能打的他们溃不成军,王爷可曾想过他们的下场如何!?“ 李长安哦了一声,“那你还不是跟着来一起送死?” 洪士良一时语塞,七尺魁梧大汉气的脸都红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突,约莫是想在宰了李长安之前先削了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破嘴。 李长安看也不看他,自顾道:“本王说没有退缩的机会,不是让你带着他们去送死,这条粮草线离北契大军较远,留给赵魏洲那支脚力稍弱的骑军,咱们军中有半数是一人两骑,足够支撑去更偏中路的粮草线。” 李长安微微一笑:“洪将军,咱们任重道远,至少捣毁两条线路,不算过分吧?” 洪士良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这不是送死是什么?深入敌后也就罢了,还大摇大摆跑去最危险的地带显摆,生怕死的不够快? 洪士良彻底破罐子破摔,道:“王爷若想弄死末将,大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李长安轻呵出一口白雾,仍旧自顾自道:“本王想好了,以后这支骑军的营号就叫开山营。” 后人走大道,因有前人先开山。 她转头看向一脸莫名的洪士良,“你与赵魏洲谁想做这支扬名天下的骑军主将?” —————— 当北契大军向君子关以及卧风城发起第四轮攻势之际。 当卧风城告急之际。 当塞外风雪降临之际。 一支无名无号的万人骑军孤身杀入敌军后方。 大雪落下时。 便是人头落地时。
第491章 大雪落下之前。 古阳关都督府,那间议事堂接连几个昼夜灯火通明。 在北契展现出不同以往的进攻趋势后,蔡近臣不得不亲身前往君子关坐镇,这个节骨眼上始终不显山不露水的裴闵挑起了智囊大旗,曾在将军府受那位元绛先生耳濡目染多年,这个年近四十的读书人终于厚积薄发,开始展露出比以往更耀眼的才华。 但此刻,素来比任何人都沉着冷静的裴闵,在沙盘前站了足足半个时辰,一声都没吭。 另一头,斜倚在高椅上的燕白鹿,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怒意。 就在一个时辰前,北平郡传来的消息令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两万流民军擅离职守,私自出城,让两个在众多老将看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领着,妄想去偷袭敌军后方的粮草辎重。正当一帮粗老爷们儿顾不得当着燕白鹿的面破口大骂时,还在低头看信笺的裴闵淡淡补了一句,这是王爷临时起意的决定,顿时大堂内鸦雀无声,然后是一波更为汹涌的义愤填膺,所幸这帮人还知道收敛,言辞间不敢再有半句污言秽语。 等众人发泄够了,燕白鹿才冷冷道:“诸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最不济也是一营主将,君子关卧风城与北契大军相持不下已半月多时日,诸位可想出了破局之计?还是说你们只是在坐以待毙?” 满堂沉默。 一名处在人群最后端的青年将领忍不住出言顶撞:“大将军,上阵杀敌我等何曾畏惧,您若是肯发话出关,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憋屈……“ 青年将领在燕白鹿的目光注视下,嗓音逐渐没了底气,他身前另一名须发有些花白的老将反手就冲他脑门扇来一巴掌,没好气道:“谁不憋屈,就你他娘的瞎嚷嚷!” 这些资历深厚的北雍老将心里都清楚,出关迎战需得付出多大的风险代价,如今的北契大军不论兵力还是战略都与当年大不相同,尤其是吸纳了那些春秋遗民之后,堪称史无前例的强大,死守不出只是北雍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青年将领自知这是给他台阶下,若按照燕赦以往的脾性,早拖下去赏军棍了,只捂着脑门不敢造次。老将瞟了一眼冷着脸的燕白鹿,心底暗叹,到底是个女子,性子还是柔弱了些。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在众将看来,这场与送死无异的偷袭毫无意义,更没人指望这支不入流的骑军能打破僵局,只不过大将军不发话谁也不敢先行离去。 宁折瞥了一眼先前那位出手解围的老将军,此人名为何季春,曾是燕赦麾下心腹大将,如今更是北雍步卒统领,年近七十倒是半点不显老,之所以寂寂无名了大半辈子,与燕字军更重视骑军脱不开干系。若放在春秋年间,何季春定然足以跻身开国名将之列。更重要的是,他的父辈皆是北府军的老卒,故而从一开始何季春就是燕字军中为数不多坚定站在燕白鹿身边的高层将领之一,可眼下似乎有所动摇。 这位老将军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半阖着眼皮神游万里,方才宁折正巧瞥见他偷偷打哈欠,满脸漫不经心,哪看的出半点大敌当前的紧张模样?其实莫说何季春这样的老将,纵观满堂,人人脸上都透着一丝心不在焉。 宁折暗自叹息,在心底道了八个字。 貌合神离,一盘散沙。 失去主心骨的余威此刻才真正浮出水面。 燕赦几十载积累下来的威望,终究不是过于年轻的燕白鹿朝夕之间便能弥补的了。 如今的北雍,得失固然重要,但更急需一场胜仗,哪怕是惨胜,也好过憋屈到死。 宁折朝站在更远的曹十兵投去一个眼神,后者摸了摸下巴,显然丝毫没有领会其意,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担心过?只是冲他淡淡一笑,便移开了目光。 就在宁折暗自腹诽时,女子平淡的嗓音终于响起,一如既往的沉稳。 “裴先生,北契大军如今分布在两关的兵力总数是多少?” 许是尚未习惯先生这个称呼,裴闵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以往总喊他裴大哥的年轻将军,道:“卧风城尚有八万余人,君子关因重新部署撤回几万人,眼下剩余不足十五万人,加起来仍不少于二十三万人。” 燕白鹿问道:“君子关那边骑军与步卒人数分别是多少?” 裴闵微微蹙眉,道:“根据战报上说,骑军约莫只有三万人马左右。” 燕白鹿继续问:“可有人见到过呼延骑军的精锐?” 不知燕白鹿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裴闵眉头皱的更深,但仍旧如实道:“不曾,依着蔡将军的预测,在未破关之前,呼延同宗十有八九不会轻易动用自家的精锐骑军。” 话刚出口,裴闵恍然道:“大将军莫不是想……“ 燕白鹿缓缓站起身,在场众人似乎才恍若梦醒一般,齐齐看了过来,坐在下手边的何季春仍旧不温不火道:“末将以为,大将军此举过于鲁莽,还是……“ 燕白鹿按刀而立,神情极为平静,却有一股无形威压油然而生,令老将何季春都不由精神一振,止住了话语。 她轻轻呼出口气,嘴角微扬,“鲁莽?败了才叫鲁莽,未曾交手之前,何将军莫要轻下断言。王爷在瘦驼县囤兵显然蓄谋已久,若说北契觉着他们是去送死也就罢了,怎的你们也信,反正我不信。中原可以看着西北城破人亡无动于衷,难道你们也要学他们,不顾那些为北雍拼命的流民生死?” 曹十兵在此时瞥了一眼称得上曾是燕字军史上最年轻的骑军统领宁折,眼神示意他该站出来表个态了。 宁折倒也不负所望,上前一步道:“大将军的意思是,相信那支流民大军定能打掉北契的后方粮草线,一旦他们自乱阵脚,咱们就可以趁机出关替君子关解围?” “解围?”燕白鹿嘴角噙着笑,眼神如一柄宝剑流光溢彩,“王爷不惜用两万人换来的绝好良机,仅是让你们拿来拆东墙补西墙?王爷听了定会大失所望。” 她拈起一面指头大的小旗,轻轻插在君子关外,“所以,我们的铁骑不是用来去替君子关解围,而是要一口气吃掉这支十三万人的大军,夺回两城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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