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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魏洲斟满一碗酒,递了过去,洪士良仰头一口饮尽。两人喝酒的次数不多,但从不碰杯,与外头传言的莫逆之交,大相径庭。 隐约有了几分大将之风的赵魏洲先开口道:“最后一批从流沙城送来的两千多人,差不多也到了能够上阵杀敌的程度,关将军的意思是什长标长甚至校尉都可以从那群人里自行提拔,但都尉以上还得从瘦驼县原驻军里挑选,先前让你草拟一份名册,如今可有了结果?” 洪士良毫不客气,丢了块酱肉进嘴里,冷笑道:“那不就是从我的人里挑选,当真是关将军的授意?还是那人的安排?” 赵魏洲愣了一下,“谁人?我不知道。” 洪士良喝了口酒,盯着他道:“少在我面前演戏了,姓关的跟你一样,都是那人安插在上西道的眼线,不若凭着你二人的靠山,足够去朔方郡捞个实权将军,为何好端端的跑来这里受气?不就是那人不放心,怕我洪士良背地里造反?” 四目相对,赵魏洲不躲不避,平静道:“洪校尉,你我共事时日也不短了,我可有过半句假话?我姓赵的是个粗人,讲不来那些圣贤道理,但你要是只想向王爷报仇,那就算我看错了人,今日只要你脱下这身甲胄,出了瘦驼县,不管你要去寻谁报仇,我绝不拦你。” 洪士良端着酒碗的手指节发白,讥笑道:“赵都尉胸襟豁达,下官自愧不如,恕下官不能替仇人卖命之罪。” 赵魏洲摇头发笑,一面斟酒,一面道:“我一直以为只有中原人不把北雍当做商歌子民,原来北雍自己人也不顾自己人,还不如我一个外乡佬。我就奇怪了,瘦驼县这些百姓都是你洪校尉的仇人?” 砰的一声,酒碗被捏碎。 洪士良咬牙切齿道:“姓赵的,你他娘的……” 赵魏洲端起酒碗放在他面前,“我知道,有仇不报非好汉,但这个仇等打完了仗再报也不迟,旁的我不敢说,就王爷那个敢作敢当的性子,绝不会躲起来当缩头龟,不怕到时候找不着人。” 洪士良阴着脸沉默了半晌,一把夺过酒碗,一口饮尽,而后翻个了白眼道:“什么狗屁非好汉,那是有仇不报非君子!” 赵魏洲笑脸憨厚,挠了挠头,起身道:“你练刀吧,我就不打搅了,名册记得趁早交上去,指不定北蛮子哪日就打来了。” 洪士良低头看着空碗,长长叹了口气。 出了巷口,赵魏洲正盘算着再去军营里巡视一圈,虽然北蛮子不把困龙关当回事,但也不能因此消沉了军中的士气,若真打来了一个照面就溃不成军,那像什么话。赵魏洲还不曾上过战场,这些领兵治军的法子都是从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卒嘴里听来的,学以致用,跟以往习武是一个路数嘛。若是那个从小玩大到的兄弟徐士行在身边就更好了,他读书多,脑子也灵光,肯定有更好的法子把这支流民大军训练成如同正规军那般的精锐甲士。 赵魏洲正在感慨,就见迎面一骑飞驰而来。 脸庞黝黑的年轻骑卒是前不久刚提拔上来的一名标长,与那一批同时被赵魏洲亲手提拔的将领一样,对恩同再造的赵魏洲很是敬重,此时这名年轻标长却满脸惊慌失措,顾不得礼数,对赵魏洲道:“都尉,出大事了,陈大人请都尉速速前去县府衙门!” 赵魏洲招了招手,示意标长让出马来,他一面翻身上马,一面问道:“什么大事?” 那年轻标长哭丧着脸道:“小的也不知道啊,但陈大人那表情跟死了爹娘一样,该不会是北蛮子来了吧?” 赵魏洲气的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骂道:“北蛮子来就来了,有什么好怕的,尽他娘的胡说八道!” 所幸在瘦驼县没人管束,赵魏洲一路风驰电掣奔到了县府衙门,然后在后堂见到了那袭再熟悉不过的青衫,这才明白县令大人为何如丧考妣,对于眼下北平郡的大小官员而言,他们宁肯去跟北蛮子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面对李长安这尊活阎王,起码战死沙场还算光荣。 见到赵魏洲来了,陈为康便小心翼翼退了出去,一刻都不想多待。 赵魏洲上前抱拳,抬头打量了一眼斜倚在靠背上的李长安,到底是习武之人,一眼就瞧出她脸色不似常态,不禁暗自嘀咕,王爷有伤在身? 李长安嗓音也透着几分虚弱:“赵魏洲。” 赵魏洲赶忙垂头,“末将在。” “流民军准备的如何了,可用之人有多少?” “不敢说与三甲营相比,但跟北蛮子的骑军以一换一还是可以,眼下从流沙城来的两万多人皆可上阵。” “哼,还没交过手,口气倒是不小。” 赵魏洲嘿嘿一笑:“王爷,末将在古阳关还是领教过那帮黑马拦子的厉害,心里有底的。” 李长安正了正坐姿,“也好,是马是骡子总得拉出去溜溜才知道,这几日王府那边已经摸清了北契后头的粮草路线,你与洪士良各领一万人马分兵阻截,明日就动身。” 赵魏洲一脸愕然,但很快就掩饰不住激动,重重一抱拳。 挨打了这么久,北雍终于要反击了!
第490章 数百年前,距离瘦驼县几十里外是一片无垠草原,因前朝诗词大家赋名荒岚平原,“春深不知草木惊,北风又吹西荒岚“所指便是此处,如今早已被黄沙所吞没,再不见昔日与天空相连一线的碧青美景。 过了荒岚平原,再过不远便是西域,那里有曾经令两北都眼馋过的二十万僧兵,只不过在两北开战后,当下局势有了微妙的变化。赵魏洲来瘦驼县之前,便对此有所耳闻,虽然普陀山那位琉璃菩萨曾与李长安有过口头约定,但谁知道那些天杀的和尚会不会半道反水,毕竟夹在两北之间的西域在过去数百年间大都是袖手旁观的态度,除非南庭二州被打的不剩一兵一卒,或是北雍铁骑被彻底打烂打垮,否则一旦押错了宝,往后招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狠辣报复。再加上商歌朝廷前些年近乎无情的灭佛举措,换做赵魏洲自己若是西域僧人也不会对北雍有多少好感可言,即便西域与中原对佛道理念向来南辕北辙,但终归大家都是光头,总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怜悯。 赵魏洲晃了晃脑袋,不再多想,这些复杂的事情交给聪明人就好了,还在村子里上私塾的时候,楚先生就说过他是天生的将才,只有沙场能让他赵魏洲大放光彩。而眼下,时机已至。 许是他的奇怪举动,惹来身边那名铁面遮了半张脸的女子目光打探,赵魏洲尴尬的笑了笑,若说对此次突然行军最大的不解,约莫就是这两名隐蔽身份藏在军中的年轻女子了。出发前夕李长安也没完全透露这二人的底细,只说她们负责带路,让临时晋升为领兵将军的赵魏洲无需顾忌,若必要之时只管尽情使唤。当时赵魏洲听的冷汗都下来了,这两个女子一个黑纱蒙眼,一个铁面遮脸,虽都或多或少遮挡住了部分容颜,但就算如此那也倾国倾城的一塌糊涂。把这等人间尤物当小兵卒子使唤?他赵魏洲上下加起来几辈子的福气不都得用光了?更何况,早先便听闻王府里美人如云,但仅凭这二位的容貌便知身份绝不可能那般简单,他有几个胆子敢随意使唤? 所幸赵魏洲不知道这两个女子便是胭脂评前三甲的李相宜与薛东仙,否则怕是跪着也要求李长安收回成命,不然这辈子娶媳妇儿的福气都得用光了。 最让赵魏洲忧心的不止于此,北平郡虽囤兵五万,但因是作为驻守困龙关所用,实际可出关的骑军只有一万余人,即便阻截粮草成功,已深入敌军腹地的这一万人马想要功成身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就等同于拿一万骑军的性命去互换,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失去骑军的困龙关无异于自断马腿,将自己生生困在了关内,这也正是北契大军无后顾之忧所在,但他们绝对想不到这里还有这样一支异突兵马。算盘打的挺好,可这支流民大军亦是一柄双刃剑,虽说北雍不顾一切救回了这些流民在流沙城的家眷,甚至想方设法给其户籍分配田地让这些半生漂泊的人有了一处安身之地,使得这支流民大军心甘情愿为北雍卖命,但到底只是东拼西凑起来的杂号军,就连甲胄弓马用的都是北平军换下来的旧刀旧甲,唯独征用来的马匹还好些,是除了军中一等锐士才能配备的甲等战马以外最好的乙等大马,可也仅是一人一匹,莫说长途奔袭,几次迂回战便会很快消耗掉战马的脚力。 也就是说,倘若不幸遇上呼延骑军,除却正面迎战别无他法。可这支浑身破绽的流民大军哪能跟兵马精良的呼延骑军相抗衡?就好比一个二品大龙门硬要去跟一品宗师捉对厮杀,毫无胜算可言,不过李长安临行前有交代,尽量避开与呼延骑军正面交锋,能逃命就不要轻易去送死,最终目的是打烂北契军的后方补给。 赵魏洲不禁无声苦笑,那位王爷说的倒是轻松,战马的脚力就摆在这,足够给北契大军反应过来的功夫,到时候…… 赵魏洲转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毫不知情的骑卒,默然轻叹,朝夕相处了不短的时日,说没有半点感情那是假的,若到时候有人临阵退缩,按照北雍的军律,他大抵是下不去手,所以……就当没瞧见吧。 脱下红衣换上一身旧甲的李相宜轻轻瞥了一眼,约莫是猜到了这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年轻将领心思,面无表情道:“赵将军,按北雍军法,临阵脱逃一律杀无赦,虽然这条铁律很久都不曾用过,但我希望以后也用不上。” 赵魏洲愣了一下,先是莫名其妙而后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这二人除了带路,还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职责,便是督战。 从见面就一路沉默寡言的薛东仙忽然翘了翘嘴角,插嘴道:“赵将军,有个人说尚未开打前,莫要轻视自己,能不能打过总得打了才知道,即便你信不过我二人,总得相信那个人吧。” 李相宜忍不住侧目,心中腹诽,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个比李长安还刻薄的薛东仙都学会说人话了?要知道,那日出倒马关碰头时,这个狠心到自挖双目的女子说她这副尊荣可以提早退隐江湖了,反正还有个傻子等着娶她,不愁后半生没着落,话里话外可听不出半点惋惜之情。 薛东仙偏了偏头,好似看了过来,“是吧,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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