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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仙子女侠可不能多看,前些日子就上演过一场血淋淋的教训,那本事不济的游侠儿就看了一眼隔壁桌一位容貌不俗的江湖女子,当场就给那位脾气不好的仙子打的半死不活。末了,还被围观的人好一通嘲笑,最后那个年轻游侠儿小心翼翼抱着剑一瘸一拐走远时,伙计看着他落寞孤寂的背影当时就绝了出去闯荡江湖的念头。 老儒生依旧自斟自饮,时而拈起一颗花生慢慢咀嚼,明亮烛火下那双半阖着的眼眸,越发浑浊,不知是醉了,还是灯油将尽。 这个游历行医被世人称赞为活菩萨的绿袍女子,正是婆罗门门主封不悔,如今婆罗门弟子分散九州,各自悬壶济世,名声在朝野上下如日中天。与她形影不离的自然是那个比李得苦还命运多舛的少女,只不过一别几个春秋,如今的吴桑榆再不是一心只想报仇的懵懂少女。 老儒生将最后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又往旁边的空盘一摸,接着探手入怀里摸索了一番,酒意顿时清醒了几分,尴尬笑道:“封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封不悔看了看桌上的两个空盘子,许是猜到了几分,淡然道:“但说无妨。” 老儒生装模作样指了指酒壶,又点了点空盘,“酒肉酒肉,顾名思义……” 一旁吴桑榆忍着没翻白眼,转头就冲伙计喊道:“伙计,再来一盘酱牛肉。” 老儒生傻了眼,嘴里还在嘀咕:“老夫还没说完呢,老夫没银子了……” 吴桑榆冷着脸道:“一顿酒肉钱,比起夫子的救命之恩,算不得什么。” 老儒生动了动嘴,最终只是用酒水灌下了到嘴边的话。 记忆里,老儒生平日里鲜少饮酒,酒量不好酒品更差,只有下棋下到兴起时才偶尔小酌一杯,然后就拉着她开始说一些以前听不明白如今也听不懂的疯癫言语。酒桌对面的老儒生脸颊泛红,醉意朦胧,但神智意外的清醒,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清醒几分。吴桑榆不由得想起,来此之前,封不悔也没瞒着她,说是来送最后一程,这大抵便是世人常说的回光返照吧。 范西平一生机关算尽,不可能没算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并不意外两人不约而至的到来。但他好似还在等人,等她们以外的一个人。 牛肉上桌,老儒生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吃完嘬了一口酒,表情十分满足,“酒肉不分家,朝野不分权,江湖不求名,庙堂不为利,和光同尘,共看大好山河,太平就真的是太平了。” 吴桑榆终于翻了个白眼,老夫子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儒生轻轻把酒杯顿在桌面上,“可惜,老夫看不到了。” 门外走来一人,伙计放下手中活计刚要迎上去,不由脚下一顿,实在此人太过于超凡脱俗,武当山供奉的仙人画像也不过如此,伙计甚至不敢上前招呼生怕冒犯了仙家。好在来人也不理会他,径直往角落那桌走去。 一身白衣道袍,背负赤红符剑的柳知还不请自来,自顾在桌边另一侧坐下,嗓音平淡道:“李长安留在武当山的气数有溃散的迹象,所以我来看看。” 老儒生斟酒的手顿了一下,转头朝外望了一眼,啧啧道:“连武当掌教也忍不住跑来探虚实,看来动静是不小呵。”他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形样貌恢复到常人体态的柳知还,“你就当真只是来看看?李家圣人宰掉长安城那条养了近一甲子的真龙时,你躲在旁边可没少捞好处,韩高之离开观潮阁那里的天道气数也大都进了你的口袋,如今你离登天只差一步之遥,还想如何?非得毁了武当山的朝天大醮你才甘心?你们练气士替天行道,老天爷教你这么做的?教你如何搅得人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柳知还古井不波道:“若人人都如你们这般逆天而行,何来太平之日,天理循环,既在人间,便应当顺应而为。” 老儒生忽然动怒,一拍桌子,骂道:“去你大爷的天理循环!” 打破桎梏之后,越发显得不近人情的柳知还仍旧面不改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没有言语。 老儒生自知失态,但也无所顾及,只颓然叹了口气道:“李长安一死,你当真要收回北雍的气数?” 柳知还如实道:“我只拿该拿的。” 老儒生又问道:“倘若北契入侵中原,你也眼睁睁看着不管不顾?”不等柳知还回答,他一面摇头一面自问自答道:“中原皇室气数不消,你便不会袖手旁观,但救不救北雍又是另一回事了。” 柳知还淡淡瞥了一眼听的一知半解的吴桑榆,而后起身朝外走,临门一脚,她身形一顿,不知说与谁人听,“许多时候,天道也不过是人间的一念之间。” 以往总喜欢在他人面前打机锋的老儒生终于也得了一回报应,他苦思冥想了半晌,在瞧见面前摆放的那本没有书名的古籍才犹如醍醐灌顶,快速翻动了几页,猛然停下了动作,然后缓缓合上了书页,仰头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酒。 封不悔与吴桑榆对望了一眼,皆不明就里。 老儒生抹了一把嘴,沉声道:“桑榆啊,往西去,还是往南下,全凭你自己的意愿,老夫……”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吴桑榆,没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罢了,走吧,快走吧。” 吴桑榆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的一瞬,红了眼眶,她没有迟疑,大步离去。 封不悔搁下一块碎银,朝老儒生微微颔首,跟着起身追赶而去。 老儒生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酒,从怀里掏出一只朱笔,缓缓翻开书的最后一页,那里有许多人的名字,姜漪,闻溪道,李惟庸,李元绛,燕赦,都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叉,然后老儒生舔了舔鼻尖,颤颤巍巍在“范西平”三个字上重重划下一笔。 然后老儒生翻回书的第一页,那里有许许多多年轻的名字,燕白鹿,林白鱼,程青衣,薛东仙,陆沉之,王西桐,闻飞雁,徐士行,宋寅恪,陈知节…… 老儒生如释重负的笑了笑,丢下笔,起身走出长平酒楼。 远处还依稀能瞧见那个已没有两条麻花辫甩来甩去的纤细身影,老儒生深深凝望了一眼,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的不紧不慢,似算准了时辰一般,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然后一路走,走过官道,走过林间,直到走上一条与日月星辰相伴的田埂小径。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无名书,喃喃自语道:“天道人间与老夫何干,唯有醉来明月,醉后清风……可是啊……” 他大袖一挥,将书高高抛向夜空,书页犹如大雪落下,他朗声大笑:“天上众仙三百万,我要让你们看看,这人间何其壮阔!”
第489章 北凉道的战事仍旧如火如荼,好似两北双方都憋着一股劲儿,要在年关之前分出个胜负,谁赢了,年夜饭桌上就有好酒好肉,输了的就自己喝西北风去。 北契大军从最开始的疯狂攻城,到使尽了浑身解数,始终被拦在西面君子关的关外,寸步不得进。卧风城也在虎口城失守之后缓过了一口气,但这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听说北契王帐从北院紧急调遣了一批军机参谋前往西线支援,在这些祖辈皆是春秋遗民的有识之士出谋划策下,北契大军的进攻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章法,不再一味靠着悍勇冲锋陷阵。 简而言之,就是敌人越来越奸猾狡诈了。 一个本就体魄健硕武力超群的大汉开始懂得动脑子了,这对于北雍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但好在,北契的南庭与北院之间有着一道多年积攒的嫌隙,要想在短时间内让手脚绝对服从脑子也并非易事,留给北雍的可趁之机不能说很多,只是会越来越少。 同样临近边境的北平郡,相比起身处战火当中的北凉道两郡,就要太平的多,莫说北契大军,连根马毛都瞧不见。北平郡与泷水郡这对时常被北契大军遗忘的难兄难弟,如今后者倒是一鸣惊人,只不过代价太过惨痛。 北平郡那位作威作福多年的朱老将军倒台,已经是数月前的事,新上任的统帅将军是个从青野郡来的外乡佬,倒不是本地官僚看不起这个三十出头就一步登天的青年将军,姓关的原本就不是北雍人,加上并无功勋在身,仅凭一身过人武艺就想在边关军中立足实在难以服众。曾经与朱家沆瀣一气的官员世族,对于官场倾轧那套把戏最是熟稔,只不过没想到姓关的更加狠辣,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宰了几个官秩不高的跳梁小丑,众人义愤填膺,连夜上书给北雍王府,结果所有的弹劾统统都如泥牛入海,莫说惊起波澜,连个小水花都不曾瞧见。也有些人不顾僭越之举,写了密奏送往长安城,但他们不知道,这些状书不等出北平郡就给拦截下了。等到这些人终于醒悟过来,头顶的官帽子早已摇摇欲坠,可就在大家伙儿都等着脱下官服回家种田时,新修缮的统帅将军府并未有大动干戈的迹象,只是象征性的摘掉了几顶不痛不痒的官帽,这就是在告诉上西道的所有大小官员,我关青山不是不讲理,但你们若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场并未掀起多大风浪的“政变风波”,倒是对相隔较远的瘦驼县没有丝毫影响,陈为康依旧稳坐县令之位,那个得罪了王爷的洪府子孙洪士良明面上仍旧是个手下不过几百人的小校尉,相较之下,从古阳关“发配”来的赵姓小卒就很是惊人了,短短一两年之内官升三级,也不知如何就从一个小标长一路高升,等众人反应过来时,竟已坐到了都尉的位置,直接就成了瘦驼县官秩最高的武将。起初有些同僚一时改不了口,总把他喊成赵标长,姓赵的年轻汉子倒也不计较,每回都笑呵呵的回应,久而久之,知晓他脾性的同僚也就不怎么眼红这个憨厚汉子的“飞黄腾达”,反正姓赵的月饷大都买了酒肉进了他们的肚子。 从标长变成都尉的赵魏洲拎着打包好的酒肉出了酒楼,一脸谄媚的掌柜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外,临走前还不忘卖一番殷勤,说多亏赵将军这些时日照拂,小店营生才得以蒸蒸日上,下回再来分文不取,权当小店一番心意,还望将军莫要推辞。 酒楼掌柜一口一个将军,十分诚恳,丝毫没觉着自己言辞不当,赵魏洲也没当面点破,那些年刚入行伍时吃了不少苦头,再如何一根筋也总要学会些弯弯绕绕。 沿着小巷七拐八拐,赵魏洲来到一座小院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发现虚掩着便径直推门而入。赤膊上身的洪士良在练刀,神情十分专注,看也没看拎着酒肉的不速之客。赵魏洲似习以为常,抬手打了个招呼,轻车熟路从屋内搬出桌椅摆上酒肉,默默喝完一碗酒水,洪士良才收刀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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