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如同你们为北雍赴死,是一样的。 不知为何,李相宜没来由记起了在上小楼的那夜,大夫人指着那座名为遮星台的高楼,在她耳边说,孩子看好了,今夜它将为你倾塌。那时她才明白,原来有个人为你遮风挡雨是这般安心。 而如今,她也想替别人遮一遮这漫天的风雪。 李相宜随手拾起脚边一把已无主的短刀,眼神异常坚韧:“断剑邓尧,我来杀。” 李长安没有阻拦,只是举目望向道路另一头,缓缓道:“来不及了,你先去倒马关找到薛东仙,与剩下的人一起回北雍去,我……随后就来。” 李相宜拎着刀,一动不动。 李长安伸手在她背后轻轻一推。 “这场截杀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在红衣掠向远方的同时,那柄藏在君子府另外三人声名之下许多年的断剑终于动了。 无剑锋,却比剑锋更加凌厉的剑气骤然而至。 但这就好比在祖宗面前倚老卖老,汹涌如潮的磅礴剑气到达李长安跟前时,被一缕清风吹散的只剩一丁点小水花,李长安那只伸出去尚未收回的手,两指夹住了断剑的前端,然后轻轻一掰,响声清脆。 满脸青胡茬的邓尧噗通跪了下去,吐了一大口血,他想不明白自己堪称武道巅峰的一剑,为何不战而败,甚至浑身内力莫名开始逆流反噬。 这个女魔头不是才跟韩高之打过一场生死之战吗?从提刑客那边得来的情报,说是有人亲眼看到李长安身受重伤,若非东越楚狂人横插一脚,北雍早就成了无主之地!可眼下这个情形,分明天差地别啊! 李长安一直不认为自己的运气好,就在她打算痛下杀手,干脆让邓君集恨她恨的更彻底一点时,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朝着她的背后以极快的速度撞来,逼迫她不得不掷出手中那一小截剑身。 两者相撞,并未惊天动地,只是咚的一声闷响,便各自化作了齑粉。 似乎势均力敌。 李长安只用了五六分力,而那人同样未尽全力。 道路另一头,两个身影逐渐清晰。 一个全身都裹在黑袍里看不清容貌,一个身形平常,样貌平常,就连穿衣打扮也跟平常武夫没什么两样,丝毫跟“神将”两个字不搭边。 但就是这么一个走在路边都不会让人多瞧两眼的中年男子,他名叫宇文盛及。 在虎狎关一役,隔着一座战场,他仅是站在城头便一箭射死了有数十名精锐甲士护卫的老东安王。 长达八百年的中原历史中,也没有谁这般轻而易举做到了“万军丛中取首级”,比起在武道上止步于大长生境的呼延同宗,无论是北雍还是商歌,都对此人更为忌惮。 李长安只是以为自己运气不好,但没想到这么倒霉,她一直认为呼延同宗若是拿不下古阳关,或是被她找着机会宰了,北契那边不论是迫于庙堂的施压还是走投无路的无奈,只要攻破北雍的决心不改,迟早会有跟这位神将在沙场上相见的一日。 可没成想,来的这般快。 而且就那股远远瞧着都极为惊人的气势而言,这个一次都没登上过武评的北契神将,绝对有陆地神仙的实力。再加上旁边那个本身修为深不可测的提刑客大头领申屠襜褕,这种强强组合,看来北契很着急杀她。 李长安甚至都能想象出,那位北契帝师是如何苦口婆心劝说耶律楚才莫要亲身涉险,只让这两个足以碾杀世间任何一位陆地神仙的忠心良臣为君分忧,虽然截杀北雍王的良机不多,但也没到需要女帝亲自出马的地步。 显然周遭百里内定有北契的练气士,否则这二人不可能这么快找来。 两人停在百步开外,黑袍里传出沙哑嗓音:“宇文将军,看来李长安破了心魔是真的,虽境界尚未稳固,但要杀她还是有些棘手,不如……” 宇文盛及眯了眯眼,望向那一袭青衫,嗓音意外的温润如水,他轻笑道:“倒马关驻守不过三百散骑,用处不大,再说,本将可以等,她可会等?她又不是傻子。” 宇文盛及忽然瞥了黑袍一眼,“说起来,你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莫不是怕她拼了命也要拉你垫背?”他笑了笑,“不如你当面问一问她,你申屠襜褕敢以命相搏,她李长安敢不敢同样把命交代在这里?” 黑袍微微颤抖,发出桀桀怪笑,“她有何不敢,只是如今她死不起罢了。” 宇文盛及听着耳边的刺耳笑声,皱了皱眉头,虽然他对这个敌国的年轻女子没什么好感,但一甲子前的仇人就在眼前,却有仇不能报,这种滋味换作谁都难以忍受,这个北雍王当的,还真是憋屈啊。 两人看似轻松的闲谈戛然而止。 道路上掀起一道尘土,那袭青衫笔直一线朝这边奔袭而来。 申屠襜褕毫不犹豫,眨眼间倒退出十几丈的距离,他做为刺客头子最擅长的莫过于偷袭刺杀,正面对敌自然就交由一夫当先的宇文盛及,他要做的便是等待良机,就如同当年在剑门关刺杀李氏夫妇一般,用同样的手法,用同一双手,送这个本该在一甲子前就与家人团聚的李家余孽去死。 宇文盛及伸出一掌,撞在那把未出鞘的北雍刀的刀尖,撞开的气机如海潮般向四下扩散,顿时飞沙走石。 他抬起另一只手,再一掌拍在自己手背,瞬时气机暴涨,犹如铜杵撞钟,直接将李长安硬生生逼退数丈。而后他蹲下身,双手如铁掌插入地面,掀起一丈厚的土墙朝李张安砸了过去。 尘土飞扬间,两道身影各自以极快的速度迎面对撞。 破开土墙的一瞬,刀已出鞘。 拳罡对上刀尖,周遭尘土碎石开始缓缓变得扭曲,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不停揉捏,之后仿佛忽然一下丢进了油锅里,炸出一串密密麻麻的爆裂声。 而就在此时,李长安余光瞥见,那身黑袍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宇文盛及也在此时骤然变化了手势,五指如钩,企图撕开刀尖所包裹的青芒剑气。 李长安来不及多想,几乎在念头刚起的刹那便抽回了刀,抬手一掌不是拍向宇文盛及而是他臂膀下的空隙。可仍是叫申屠襜褕先得了手,两指戳在她心口,不知将何物送进了她体内。 李长安一连倒退数丈,只觉心口绞痛不止,仅是稍稍催动内力护住心脉,便犹如万箭穿心。 宇文盛及并未趁人之危,而是看向被李长安一掌拍碎了肩头,但犹自大笑的申屠襜褕,问道:“你做了什么?” 申屠襜褕不答反问:“大将军还等什么,此时正是杀李长安的最好时机。” 只是等两人再看去,哪还有青衫的影子? 申屠襜褕一脸诧异:“怪哉,这还能跑的了?”继而他又忍不住发笑,“无妨无妨,跑的了今日,也跑不了以后。” 言罢,申屠襜褕转身就走。 仍立在原地的宇文盛及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古冥有豸,生于极寒……” “可杀天人。”
第488章 武当山脚下的小镇,近几日景象萧条了不少,因为那些上山寻觅机缘的江湖人士一时头脑发热,呼朋唤友都跑去了边关,连带着当地的营生也一下一落千丈。不过头几日就已经赚的盆满钵满的商贩们倒也知足,他们打心底希望边关能一直太平下去,这般一夜暴富的机会不要也罢。 不论他人如何想,至少长平酒楼的掌柜每回上武当山烧香时,都是这般祈愿。 这几日生意冷清,店里伙计又开始倚在柜台边犯困打哈欠,埋头算账的掌柜拨着算盘,时不时瞥一眼大堂内几桌零星的散客。近来总有吃完就趁着伙计不留神拍拍屁股走人的食客,若被当场逮住了,那些浑身穷酸还要充好汉的游侠儿也脸不红心不跳,只说自己一时喝高兴忘了付账,然后掏出几颗铜板往桌上一拍,还自以为豪迈的说不用找余钱了。伙计和掌柜瞧见那些人腰间明晃晃的刀剑,有理也只能忍气吞声,好在这种事不常有,否则这买卖就算干到头了。 掌柜看见坐在最角落那一桌的老儒生晃了晃酒壶,似乎空了,他诶了一声又抬了抬下巴,提醒伙计赶紧去招呼,伙计忙不迭一路小跑过去,见老儒生笑着点了点头,掌柜复而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果不其然,伙计回来又要了一壶打叶竹给角落里的那桌送过去。 老儒生已经接连来了四五日,每回都是晌午之后来,要上一壶酒一碟油炸花生,有时也会多要一盘酱牛肉,然后坐上一下午,何时喝完第三壶酒何时走。有时喝的快傍晚就走了,有时喝的慢酒楼打烊了才磨磨蹭蹭的离去。掌柜经营酒楼七八年,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看来,老儒生不似那种一看就很是有学问的名宿大家,反而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书生,因为老儒生随身带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每日都坐在角落里写写画画,有一回掌柜忍不住好奇,借着上酒菜的机会偷偷瞟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每个人名下面少则几个字简言意骇,多则几行的平生评语。其中有些人名用朱笔画上了一个叉,掌柜只看到一个被画上叉的人名就吓的不轻,不敢再多看,因为那个人名叫闻溪道。 平民老百姓私下里关起门来怎么说闲话都不打紧,可这写下来的白纸黑字若叫有心人瞧了去,一旦揭发酒楼都得蒙受不白之冤门,但毕竟是开门做买卖的,掌柜不好仅凭一时猜测就轰人,之后老儒生再来,便不由多了几分戒心。 暮色降临,虽说生意不如前段时日火爆,但到了吃饭的时辰,酒楼也逐渐热闹了起来。一盏茶之前,老儒生要了第三壶酒,掌柜想着顶多还能再磨蹭半个时辰老儒生也该走了,便不再分神照应那个角落,反正即便不打招呼,依着读书人所谓的气节,该付酒钱的银子从来曾不少。 随着酒客食客们吃饱喝足,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终于有点空闲功夫的掌柜在拨弄算盘的时候下意识朝角落里望了一眼,这一看就把他给看愣住了,老儒生自然还在,只是对面不知何时坐着两个年轻女子。 绿袍女子眉眼如画,生来一股绰约风采,年纪稍小的女子好似一株刚刚抽芽的新柳,就是神情过于冷漠,仿佛拒人千里之外。正在收拾碗筷的伙计顺着掌柜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傻了眼,直到先回过神的掌柜咳嗽了一声,才慌忙收回目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47 首页 上一页 485 486 487 488 489 4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