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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扭头看向她,笑道:“难道不是?不然我如今怎可好端端的在你眼前?” 柳知还稚嫩的脸庞露出一抹阴冷的讥笑,道:“家破人亡,孤魂野鬼也称的上好?” 李长安一笑置之,站起身,拍了拍下摆的尘土枯叶,微笑道:“你说的对,这些年委实活的憋屈,待这些该死之人都死绝,变得与我一样家破人亡,到时皆是孤魂野鬼,我这不好也就好了。” 柳知还半晌没有言语,而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一处开阔地,指着北面的漫天黄沙道:“北契共分五洲,冲河以西是为橘子,终南二州,以东是为狐沙,花溪二州,龙石州在最北,亦是王庭所在,你在崖下的这一甲子期间,王庭已更换过两任新王,庙宇派系拢分为南庭北院,南庭耶律一族是新王帐下雄鹰,好战斗勇,想必你比我更为知晓。北院萧氏虽是旧王走狗,但在那场东越南徒中吸纳了不少两方士子,暗涌之势不可小觑,你要寻的泉眼便在龙石州。” 李长安眯眼望去,问道:“依你之见,我是走西线好,还是走东线更为稳妥?” 柳知还似笑非笑道:“你要去寻解药,往哪儿走那些提刑客也不会放过你。” 李长安收回目光,啧啧道:“你们这些世外高人就不能藏着掖着点儿?生怕旁人不知晓你这份手眼通天的本事?” 柳知还从袖中拿出两片古迹斑斑的龟甲,道:“不如我给你推演一卦?” 将古剑挂在腰间,李长安讪讪一笑,“不劳您大驾,我李长安向来生死有命,不过你得应承我一件事儿,长安城里的鼠辈若在那姑娘回东越的途中没事找事,你可得帮衬一把。” 柳知还仰头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许是脖颈有些酸痛,才缓缓收回了目光,不咸不淡道:“东越有那位谋士坐镇,尚轮不到你我操心。” 李长安眉头微蹙,“谁?” 柳知还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淡然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长野之后号称第一人谋的楚寒山。” 李长安摸了摸下巴,丹凤眸子弯起,哦了一声,“原 来那臭棋篓子终于肯出山了。” 不明所以的柳知还神色古怪的瞅了她一眼,随后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迈步朝山下走去。李长安在身后笑道:“这就走了?” 柳知还步伐轻盈,头也不回的道:“难道还要我送你一程?你我的交情尚未到此地步,有缘再会。” 李长安双手拢袖,迎风而望,轻叹道:“都说男子多是薄情寡义,这女子凉薄起来才是真正的冷血无情啊。”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截枯树杈,不偏不倚,力道奇准,正中李长安脑门。 只听身后传来哎哟一声,柳知还嘴角微扬,下山的脚步越发轻快愉悦。 = 武当山大珠峰上,有一道青影盘旋了一阵,而后一头扎入了半山腰的紫竹观,青影扑扇着巨大的翅膀,缓缓落在白衣女子跟前,用那宛如虎头般大小的脑袋亲昵的蹭在女子胸前。素来清冷的白衣女子此刻脸上竟有了浅淡笑意,轻抚着青影如丝绸般的羽翼。 这体魄比虎兽还要大上一圈的大鹏,正是数月不见的灵兽青鹏。虽不见其踪,但每隔一段时日青鹏从外游玩回来时,洛阳皆能感知。只是令她也不曾料想,短短数月的功夫,原是巴掌大小的青色小鸟儿便能长成如此惊人的模样。 忽然青鹏抬起头,一只金色的眼眸盯着来人。 洛阳却未曾回头,只听那人道:“姑娘今日下山?” 被世人誉为武当玉柱的剑痴男子,万年不变的脸色有了丝丝波澜,就在此时,洛阳转头看向他,举起手中青霜,微笑道:“再与我打一场?” 道士马无奇斜躺在无语亭的长凳上,听着不远处的紫竹观内传来的打斗声,小声埋怨道:“这不开窍的小师弟哟……”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大风起,竹林剧烈摇摆,马无奇惊坐而起,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青影直冲入九霄之上,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凛冽寒风中的小道上,有一靛白道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手中已无剑。 男子走到亭下,竟轻轻一笑,道:“师兄,我要下山了。” ===== 雀鸟扑扇着翅膀,落在枝桠上,抖落了尖儿上的积雪,露出一抹翠绿。婢女绿萝惊呼一声,转身朝亭内的少女招呼道:“公主公主,快来看啊,这老树发芽了!” 年过百岁的枣树在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枯了十几个年头,但父皇始终不肯砍掉。闻声,姜岁寒意兴阑珊的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又一头栽在了桌子上,闷声道:“发芽了又如何,便是开花结果了,父皇也不会让我出宫。” 婢女绿萝是前些年才进的宫,生的水灵,手脚也麻利,就是时而管不住嘴,所幸脑子还算利索,没惹出天大的祸事来。比起自幼便随三公主一同长大的大婢女,绿萝在伺候主子这件事儿上尚有不足,但却意外的与三公主殿下臭味相投。 绿萝小跑到跟前,蹲下身,抓着姜岁寒的手晃来晃去,嘟囔着嘴道:“公主,您出门也不带上奴婢,都回来好一段时日了,就给奴婢讲讲嘛,那武当山的神仙都长什么样儿啊?” 姜岁寒不堪其扰,抽回手 ,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的脑门上,笑骂道:“再纠缠不休,本公主就送你去山上做女冠,一辈子不得下山!” 哪知,婢女绿萝眸子一亮,拍手道:“好啊好啊,听说能修长生不老的仙术,奴婢求之不得,总比待在宫里强!” 言罢,她立即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见姜岁寒面色无异,这才小声道:“公主,奴婢又说错话了。” 姜岁寒惨淡一笑,转头望向那颗老枣树,幽幽叹了口气道:“绿萝,我想出宫。” 绿萝面露难色,低声道:“可陛下有旨,在回宫前,公主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姜岁寒好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我想松柏了,前两日她寄了封书信回来,我便想去太学宫看看她。你说那时她为何忽然就去了太学宫,一句话也未曾与我交代过,她何时才回来?” 婢女绿萝无言以对,她只是三公主身边的一个小奴婢,主子们的事情从不多打探。每日想着如何逗公主开心便是最大的头等大事,可自打四公主出宫求学后,这头等大事便越发的令她绞尽脑汁。 御花园另一头,面色冷峻的白衣男子驻足良久,远远遥望着这对少女主仆,双眸微微眯起。身后小径上有一半大少年小跑而来,脚步声惊动男子转头望来,少年停在男子跟前,弯腰撑着双膝大口喘气,断断续续道:“玉先生,原来您在这儿,遮星台有异象,先生快去瞧瞧吧。” 听闻此言,白衣男子面色不改,却三步并做两步朝钦天司而去。 钦天司内,那条笔直贯穿的廊道下,波光粼粼,水面如沸腾一般。白衣男子立在廊道中央,死死盯着下方,良久才勉力吐出几个字。 “青鹏归巢,玄女出关。” 白衣男子瞬时面色惨白,沉声道:“武当复兴在北雍,西域菩萨坐莲珠,青灯枯佛,一灯续长生,天师府金鲤池此番难保,快!飞书陛下速回宫!” 江南道上,冰雪渐融。 红绸银甲的骑兵宛如一条匍匐在大道上的长龙,徐徐前行。 有一身形魁梧如猿的银发老者拦在了路中,气势巍然,就在为首的骑兵扬起手正欲发起冲锋的手势时,金顶銮驾内传来女子的嗓音。 “慢着。” 身披白裘大氅的妇人下车换马,缓缓走出车队,行至老者跟前。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老者,气势不输分毫,平静道:“朕已放那丫头一马,你东越还有何不满?” 老者哈哈大笑,“老夫就是来知会一声,要打便打,战场上但凡退却一步,老夫便跟你姓姜!” 妇人冷冷一笑,便听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一骑疾驰而来,奔至她跟前,那身披戎装的女子一跃下马,半跪道:“姜凤吟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妇人轻抬眼眸,冷笑道:“连你也来凑热闹。” 老者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如潮水般涌来的人马,叉起腰掏了掏耳朵,道:“老夫就不插手你们的家务事了,先行一步,告辞。” 言罢,老者来去如风。 妇人不为所动,姜凤吟始终跪地垂首。 待那数千人的人马汇聚,妇人淡然问道:“姜凤吟,你究竟是来救驾的,还是早有预谋?” 姜凤吟抬头,裂嘴一笑,“臣下护送陛下一程。”
第85章 (倒V开始) 二月春风似剪刀,裁出柳叶绿丝绦。 这说的是江南,在塞北仍是漫天的飞沙,风大些便刮的人睁不开眼,日头当空也驱散不了刺骨的寒意。 流沙城宛如老天爷舍弃的一粒砂砾,孤零零的栽在这寸草不生的黄沙黑土上,在沙丘里行走的人眼中,无疑是一座海市蜃楼的仙境,但若走进这座城池,便会知晓,这世间当真有人间炼狱的存在。 有一人一马走在沙丘脊上,深一脚浅一脚,人似是喝醉了一般,身形摇晃,后头的黑马更为凄惨,走了一路,淌了一路的血水。 这人周身裹了一件麻布披风,兜帽遮脸,只露出了一双丹凤眸子,身形修长,看不出男女。这人转头看了一眼马儿的后腿,嘶哑着嗓音道:“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就快到了。” 望城跑死马,眼瞅着那面灰头土脸的城墙就在眼前,马儿却已倒地不起,抽搐了两下,看着主人的漆黑眸子逐渐失了光彩,死灰一片。这人蹲下身,掀开兜帽,扯下裹着面庞的麻布,叹了口气,却正是几日前与柳知还辞别后独自出关的李长安。 她左右张望了一眼,就地徒手挖了一个大坑,将马尸掩埋好后,李长安一屁股坐在小坟包旁,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喃喃道:“马兄弟,你可别怨我,那糟老头子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人,生前定没少折磨你,原以为你跟了我就不必再拉车受苦,没成想还是缺了些福气,下辈子可要投个好人家,也不枉费我这二十两银子。” 李长安絮叨完,一手遮挡在额前,抬头看了看日头,又低头看了看那座老旧的城池,站起身重新带上兜帽深一脚浅一脚前行。 比起城外的凛冽风沙,流沙城内的街道上已有了春日的前兆,当街杀羊宰牛的屠夫光着膀子汗水淋漓,隔壁卖刀剑的铁匠不服气似得卖力吆喝,烤馕饼的大铁炉热气蒸腾,面前摆着稀奇古玩的摊主鼻梁高眼窝深张嘴就是一连串的聒噪胡语,路过的行人装束各异,面色却有着不约而同的冷漠。 饭馆的伙计今日一早便触了掌柜的霉头,被拳打脚踢的训斥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掌柜的打累了,他才得以喘息了口气。但活计还得照做,在这野狗都能饿死的流沙城,受点儿委屈实在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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