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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耷拉着脑袋,搓了搓牙花子,啐了一口血痰,低声咒骂了两句,忽见脚底下生出一道人影,吓得浑身一哆嗦,就从长凳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正欲开口求饶,抬头一看却傻了眼。面前的人并非耳朵比眼睛还尖的掌柜,而是个浑身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的人,看身形是个男子。 伙计一只眼肿的老高,但丝毫不妨碍他瞧出这麻布裹身的男子,□□成是个穷鬼。于是他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尘,叉着腰,仰起下巴道:“干什么的?” 那人朝空无一人的店内张望了一眼,似掂量了一下,才道:“打尖儿 的,先上壶茶。” 这下伙计不仅瞧出此人是个穷光蛋,还是初来此地的外乡人,所幸身上没点儿值钱的物件,否则一进城大概就成了那帮人眼里的羊牯子,也走不到他家小店。 伙计轻蔑的打量了来人一眼,嘴角噙着冷笑转身入了店内,不多会儿拎着一壶茶从后堂出来,但见那人已自己寻了个座,便走上前将那壶茶水往那人面前一顿,言辞不善道:“五十两一壶,客官还要点什么?” 那人盯着面前把手都缺了一半的破旧茶壶,一动不动,过了半晌,忽然掀了兜帽,冲着活计大声道:“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伙计似见怪不怪,双手往胸前一摆,冷冷道:“爱喝不喝。” 谁知,那人竟当真起身就往门外走,伙计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几个彪形大汉,大冷天的只着了一件短衫,手臂上鼓起的腱子肉似能一拳捶死一头牛。几人拦住了去路,一脸凶相,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只听那伙计悠悠道:“咱们这儿的规矩,甭管您吃不吃,上了菜就得付银子,若付不起,那您就得留下还债。” 伙计走到那人跟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啧啧道:“就您这模样,卖到花栏坞,兴许能值个五十两。” 那人听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伙计显然见多识广,并未被唬住,冷笑道:“你若不识好歹,折断了一两根手脚,到时可就不值这个价儿了。” 那人嗯了一声,“容我想想。” 接着转身走回了桌边,掀开一个倒扣着的缺口碗,斟满了一碗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紧跟着又倒满了一碗,直到将整壶水喝完,才满足的叹了口气。 对于流沙城,来此之前从燕赦的口中听闻过一两句。冲河以北,无主之城,离剑门关不足五十里,城中居民皆是春秋末年幸存下来的亡国流民,扎根数十载逐渐由一个商贸流通的大城池演变成如今的土匪窝。城中势力极其复杂,大小帮派不下上百个,但能叫上名号的寥寥无几,多数今日刚拉帮结伙的立派,明日就不知消失在了哪个犄角旮旯。小重山那帮刀头舔血的山匪,比较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李长安当下不禁有些头疼,在这间蝇头小店里旁生枝节显然不利于此行的目的。但眼瞅着这帮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伙计见她杵着不动,等了半晌已是拿出了他在炕上骑婆娘的那份耐性,正当他欲开口时,却听那穷鬼道:“走吧,前边儿带路。” 伙计与打手皆是面面相觑,先前几个羊羔子好歹临死前还有过一番挣扎,最不济也得放两句狠话,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你们,等我家谁谁来了要你们好看,诸如此类。虽说听的耳朵都长茧子了,但这人过于平静,反倒有些怪异。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伙计当下打起了十二分的心眼,与身旁的打手交头接耳了一阵,才领着李长安出了店门。 去的路上,李长安煞有兴 致的与伙计攀谈了起来。 “花栏坞是个什么地方?” 伙计斜眼瞧她,提防道:“自是个好地方,去了便知。” 李长安笑了笑,“你都要把我卖了,好歹让我知晓一些底细,哪有人做买卖,当事者却稀里糊涂的,若我到时拼死抵抗,你这买卖可怎么做?” 伙计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哪有人似你一般还有心思与卖家谈买卖的?但面上伙计仍不动声色道:“你是从中原来的吧?听闻你们那有个叫烟花郡的地方,咱们这的花栏坞也差不离,里头的姑娘各个都美若天仙。” 李长安一脸惊奇,指了指自己的脸道:“我脸上写着字儿?你怎知我是从中原来的?” 伙计看傻子似得瞅了她一眼,接着又翻了个白眼。 穿过几条街巷,眼前景致豁然一变,宽敞街道两旁的楼屋成排,门前装饰点缀素雅,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幽兰香气,白日里门虽敞着却不见人影。伙计看着李长安一脸没见识的模样,讥笑道:“日后你若成了角儿,可得好好感谢我。” 李长安愣了愣,问道:“什么角儿?” 伙计走入道路边的一条小巷,笑意逐渐阴冷,“花角儿。” 小巷尽头有一道高墙,伙计敲了敲门,三急两缓,不多时门便打开,里头站着个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显然与伙计是老相识。未曾多言,便敞开门,迎了二人进门。 中年女子围着李长安转了几圈,随后又捏着李长安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忽然面色一变,拉着伙计走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李长安也没闲着,揉了揉捏疼的下巴,脱下了麻布披风,拢了拢凌乱的青丝,再往脸上抹了一把,随后转头朝那中年女子朗声问道:“大娘,借盆水,我洗洗脸。” 交谈的二人顿时愣在了当场,伙计看着仿佛换了一个人的李长安惊的张大了嘴,尤其是那腰间悬挂的古剑。流沙城不禁兵器,人人带刀剑,依着伙计自幼练出来的火眼金睛,那柄华彩不显的古剑显然非是常人所能佩戴。 李长安见二人站着不动弹,径直走到了一旁的小池边,蹲下身伸手鞠了一捧水,洗干净满脸的沙尘,那中年女子也渐渐张大了嘴,这下她更加笃定,伙计口中蓬头垢面的穷鬼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家。 李长安走到二人跟前,抽出中年女子胸前别着的丝绢,擦了把脸,笑眯眯道:“这伙计卖你五十两,我这呢,有一百两,在这儿吃顿花酒,可够?若不够,我再加一百两。” 中年女子立即换上一张笑脸,点头如蒜,“够!客官雅间请!” 李长安眼睁睁看着中年女子脸上的粉末刷刷往下落,不由的后退了一步,目光随之落到了立在一旁呆若木鸡的伙计身上,“那他……” 中年女子立即又变了脸色,横眉倒竖,推了那呆愣的伙计一把,嘴里骂道:“走走走,赶紧滚!改明儿好好治治你那双没用的招子!”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伙计呆立在门外,半晌没有回过神。
第86章 上小楼李长安没去过,但勾栏里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大致万变不离其中。 中年女子大抵是楼里的老鸨,殷勤领着李长安上了二楼的雅间,立在门前恭敬询问道:“客官是要听曲儿呢,还是点花灯?” 李长安在屋里溜达了一圈,从一房雅间的格局摆设可看出一家青楼的门槛儿高低,看了一圈,也就立桌上的香檀值点儿银两。以李长安早些年跑江湖的经验看来,倘若是家黑店下手也不会太过,毕竟是小本买卖,没那个本钱豢养大批高手镇店。 李长安扭头问道:“点花灯?” 老鸨儿眼神闪烁,掩嘴偷笑,伸长了脖子凑到李长安跟前,低声道:“客官是头一回来吧,中原那边儿叫花魁,在咱们这儿叫花角儿,这点花灯嘛……” 见李长安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老鸨儿又赶忙道:“咱们这儿啊,男女都可点,身价自然有所不同。” 李长安朝外头的朗朗乾坤望了一眼,笑道:“大白日里做那事儿可是要遭报应的,我看花灯就不必点了,找个机灵点儿的丫头来,我要沐浴。” 老鸨显是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哈腰的走了。在流沙城里做买卖,尤其是皮肉买卖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前几日扛着一具尸首就闯进来寻姑娘的邋遢大汉不也照单全收,只要那尸首身上的金银挂饰足够大汉风流几宿,便无人关心旁的。但把这种地方当澡堂子的,老鸨也是头一回见,这人还挺讲究。 屈斐斐自打记事起就在楼里,从小杂役变成丫鬟,又从不出名的角儿的丫鬟变成花角儿的丫鬟,一月前那位花角儿被人买走,老鸨儿苦口婆心,千方百计的劝她是时候迎客做角儿了。几日前听闻那位花角儿的尸首在城东的水沟里发现,泡了有些日子,脸被野狗啃的稀烂,若不是手里死拽着的玉钗令路过的街痞起了贼心,兴许泡成白骨也没人多看一眼。有了前车之鉴,老鸨儿消停了些时日。 屈斐斐挎着一篮子的黄纸白银正要出门时,神出鬼没的老鸨儿从身后唤住了她。说是二楼西边的雅间来了位客人,不听曲不点灯就要沐浴,楼里其他的姑娘昨个儿夜里累的不轻,这伺候人的活计自然就落到了身份不上不下的屈斐斐头上。 屈斐斐犹豫了半晌,带着几分恳求道:“妈妈,今日是她头七,我去后门烧了就来,一小会儿便好。” 老鸨儿恶狠狠刮了一眼篮子的纸钱,一把拍在地上,压着嗓音怒道:“烧什么烧!人都死了还花这冤枉钱!你若有这份心,不如趁活着的时候好好孝敬孝敬妈妈我!赶紧去,莫让客人久等!” 屈斐斐低头看了一眼遍地的黄纸,默然转身,老鸨儿又忙不迭的在身后嘱咐道:“你若再像先前一样惹怒了客人,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老鸨儿一脚踩在黄纸上,脚尖狠狠拧了两圈,啐了口唾沫,“呸,真是晦气!” 屈斐斐站在房门前,发了一会儿愣,听着房内传来细微的水声,她面无表情的抬手叩响了房门。 “进来。” 屈斐斐愣了愣,这嗓音虽有些嘶哑, 但分明是个女子。随即她便平复了心境,以往来楼里的多是男客,但也见过那么一两个女扮男装来寻新鲜的女客。 推门进去,房内雾气缭绕,屈斐斐径直绕过屏风,便见一头漆黑如墨的青丝依在桶沿,脸上盖着一块白丝绢,搭在外边儿的修长手臂肌如凝脂,白皙如玉。屈斐斐看走了神,唯有一个念头,这便是从中原来的女子? 楼里的那些角儿虽平日里用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法子保养身子,但在常年风沙的摧残下,即便终日足不出户,也无法与眼前这位相比较。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中原养出来的人儿就是说不出的水灵。 屈斐斐不知神游了多久,直到那女客抬手取下了脸上的丝绢,坐起身子扭头看来。 眼前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惊艳神色,从朴素到没有半分吸引人的衣着来看,大概不是哪位角儿的丫鬟,就是打杂的。不过脸蛋倒是生的不错,即便不看身段也能令大多男子流连忘返,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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