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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疑惑,而后震惊,最后眼珠一转,满面骇然地把脸别开,全当没有看见。 这些应邀而来的宾客,在收到请帖的那一刹那就知道龙族特意弄这一出是要搞事,主要目的是逼着他们站队。但不知道能这么赤|裸|裸的,不加掩饰。 就算是为了展示实力信心,压过近来在妖族中名头越来越响亮的车骑将军府,也不用做得这么极端啊。 简直是摆明车马往车骑将军府的脸上碾,非要激将车骑将军府首先宣战。 就是不知道车骑将军府接下来会如何反应。 毕竟那位最能打的车骑将军如今仍然音信全无,就好似一颗流星划破天幕,只璀璨了一时。 一代新人换旧人,她那宝贝徒弟又是个年轻没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说不得真就为了顾全大局把这事给忍过去了。 只看如今对龙族近乎背叛的联姻一事都没发出半句话,一副专心办好恩科的模样,就是个明证。 至于亲自打上门表示反对?别逗了。外有魔族虎视眈眈,内有玉皇朝扯着后腿,车骑将军府哪还抽得出人啊。 现在的车骑将军府,恐怕府里的耗子都比人多。 要不然即便借他们三个胆子,他们这些最容易被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也不敢大喇喇地派出人来龙族道贺。 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人们心中天平的偏转来源于每一次微小博弈的结果。 照目前的局势看,这场声势浩大的联姻足能将车骑将军府去先后近二十年做下的铺垫积累荡尽。 如能运用得宜,妖师鲲鹏说不得能后来者居上,坐上那个虚悬已久的妖尊之位。 杨戬手掐八卦诀,看看远处高台上的身影,又看看迈着沉稳四方步于队伍之前开路,还不是扭头四处看看的楚摘星,俊眉情不自禁纠缠到了一处。 楚摘星心态沉稳,有囊括宇宙,势压八荒的帝王峥嵘气象,他很高兴。 但为人也太冷情,弄不好就会又是一个把天下苍生、世间万物当任务的昊天。小师妹与这样的人在一处,必定会很辛苦。 作为一个有着三只眼的人,杨戬的目力天生就处在金字塔的顶端,所以能自动勘破屏蔽世间九成九的障眼法,对高台上的情形了解程度比孔宣还要深。 不管这位是真能忍还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杨戬都是个严格遵循自我道德的人,所以他扯了扯楚摘星的袖子。 在后者站定脚步,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时,杨戬如竹筒倒豆子般快速且低声地说道:“现今剐龙台上共伸出六条罪链,分缚小师妹四肢和双肩上的琵琶骨。 用刑的人很是刁钻,应是刻意增长了绑缚琵琶骨罪链的长度。小师妹如果跪着那是最好,那样罪链的钩头必定是处在一个与骨肉若即若离的位置,能够省下许多痛楚。” 说到这,杨戬语气一转,变得十分复杂:“只小师妹性格刚烈,未有半分屈膝。如此不仅罪链勾连骨肉,重量还尽数压在了肩上,致使身形佝偻。” 祝绪到底是个孩子,情绪恢复能力极快,不过是被袁则温声细语哄了几句,就不再是那副阴鸷的模样。 她听得杨戬的语气实在是复杂,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道这三只眼好生奇怪,怎么又是惋惜,又是骄傲的。 只到底历事多了些,没有第一时间发声询问,静待楚摘星的反应。 孔宣闻言倒是掀起了眼皮,冲着高台所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对神思不属的凰韶亿不咸不淡地说道:“如此酷刑,汝能持否?” 凰韶亿面上一窘,好半晌才讷讷道:“随云坚刚不可夺其志,吾远不及。” 向来是随着哥哥脚步走的大鹏,不屑的冷哼被楚摘星的话堵在了鼻腔中。 “杨师兄说的如此头头是道,想来是会用这剐龙台了?” 杨戬也是一怔,实未想到楚摘星会这么问,眼睛几眨之后才答道:“当初哪吒师弟闯下弥天大祸,我焦心如焚,是以多查了一些龙族的典籍,其中就有关于剐龙台的由来和使用方法。 那剐龙台的使用方法,并不难。” 祝绪先前只是在静静听着,忽地却像是想通了什么,满面惊骇地望向楚摘星,求情的话呼之欲出。 却一切都淹没在楚摘星幽深如海的眼眸中。 “那真是再好不过,等会儿就有劳杨师兄使一使这天下闻名的剐龙台了。” 楚摘星将剐龙台三个字咬得极重,似乎是要用牙齿给碾碎,生生透出一股血腥气来。 唯有此时,众人才能一窥正在楚摘星心中疯狂爆发的火山。 杨戬不敢怠慢,第一次抱拳躬身应了是。 少一时,带领奎牛一族此次庆贺队伍,名唤奎方的小妖就匆匆赶来。 他还没有完全化去妖形,硕大的牛鼻子急剧耸动,灼热的呼吸不断喷出,形成两道长长的白色气柱。 方一照面,他就劈手一掌,给楚摘星打了个趔趄,口中骂骂咧咧道:“往日里就东游西荡没个正行。此次耐不住你百般央磨,这才带了你来。如今你就是这么照顾你这些弟弟妹妹的? 要是惹出乱子,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吉时将至,汝等还不快随我来?” 类似的情景在各处接二连三的发生着,奎方此等做派就像是水融入了大海,并未引起任何怀疑。 只是在转过身后,被风霜侵蚀,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无比灿烂的讨好笑容:“将军暂且凝耐片刻,婚礼开始的时间仍在两个时辰后。 只是不知麒麟族那位少族长又抽了哪门子的疯,明明还不到吉时,却要我等立刻招聚族人,说是有大事商量,小老儿也是迫不得已啊。” 楚摘星一面装出羞恼窘迫的模样,一面把空闲的右手往奎方的手上一拍,语气和缓地说道:“不着急,奎长老的为人,本君是很信得过的。就让咱们去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虽是提前招聚,但万族来贺声势浩大,所以招待的地方还是选在了原定的大婚举办位置。 楚摘星等人跟在奎方身后亦步亦趋的进来时,恰巧见到几个着锦袍的麒麟族族人在正对着高台的一侧抛出一个状似饭碗的金色法器,落下后碗口高度恰恰与银白色高台持平。 同类相吸,大鹏见到不免轻咦了一声:“一气混元碗?麒麟族那个小子想人前显圣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麒麟族还是这个争强斗勇的脾性。” 紧接着就被兄长扯了扯袖子,目视四周,示意不要多话惹出事端。 这一场万妖族齐贺婚的盛大场面,本就是麒麟一族无所不用其极给弄出来的。如今又被提前招聚,令不少本就心中惴惴的妖族生出宴无好宴,手起刀落的猜测来。 只是看着最前列坐着的凤凰、玄龟、青丘狐等大妖族代表还气定神闲的坐着,这才心中稍安,依葫芦画瓢的把屁股沉了下去。 就是气氛难免肃杀,神经不由自主紧绷。 情绪的传染速度比瘟疫还快,不消片刻,这聚集数万人的偌大会场,竟然针落可闻。 只怕扔根爆竹进去,都能吓死三五个胆小的。 沈宿就是被硬生生给吓醒的。 这一次孟随云遭难,他与林星两个与孟随云签着共生契的小家伙以死相逼,这才没有又一次被抛下。 又因孟随云傲骨铮铮,所受的苦头也是常人的数倍。 剐龙台不愧是特意为龙族量身打造的刑具,孟随云哪怕有参童芝娃这两样天材地宝分担压力,能做到的也仅是不死,根本无法保持清晰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 在这种情况下,沈宿毅然决然将头顶刚刚萌发的第三片小嫩叶给摘了下来,让孟随云压在舌下,稍解伤势。 想他一身精华全系在头顶这几片嫩叶上,是以虽只摘了一片将将萌发的嫩叶,不及婴儿指甲盖大小,也是元气大伤。这几日头脑都是昏昏沉沉的,常有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也就是此时伤重难言,不然沈宿非得嚷一句在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为何没一个吱声的,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眼睛不干吗? 沈宿在心中盘算一番,只觉主人先前留下的暗手还不足以应对目前的情况。正自焦虑,想要强行开口询问一二之时,便听到似有若无的笑声。 这个笑声……他绝不会听错,是主人! 林星没有如他一般做出自摘顶叶救治孟随云的行为,所以无论行动还是思维,都要强过沈宿许多。当即抢先一步将疑惑问出:“主人,你在笑什么?” 孟随云双肩上沉沉坠着两条足有成人小臂粗的乌黑长链,长链一端还做个三个形如鹰爪的利钩钩,深深钉入纤细的琵琶骨中,带来蚀骨钻心、斧劈锤凿的疼痛。 孟随云人虽是站着,但腰却重重被压下,沉重长链与纤细身影形成的巨大视觉差,令人无不怀疑受刑者可能在下一息就会被折成两节。 孟随云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任散发遮掩神情,气若游丝道:“来了。” 沈宿性情最急,这下总算抢到了话:“谁?” 孟随云又笑了,勉强低头让双额相触,话中多了些活泼:“旁人辨不出,你也不知道?” 沈宿被主人这久违的笑声弄得心神一荡,脑袋又陷入了昏沉,竟又是久久无言。 林星借机又抢在了他前头,附在孟随云耳边,用着仅有自己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主人,你的意思是,楚……”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方一出口就散在了风中。 承烨不知从何处钻出,温驯地趴在了孟随云的脚边,随即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自然而然地小尾巴一扫,就灌了沈宿满口的尘土,让沈宿把满腹疑问给咽了回去。 “消停些吧,那厮就要来了。” 承烨是当今世间独一无二的白泽,其祖又是妖族昔年的十大妖帅之首,是鲲鹏亲口认证过的交情深厚。 托血脉的福,承烨在龙族的行动很是自由,孟随云这些时日消息全是靠他探听。 皆道患难之中见真情,有此番共苦的经历在,沈宿对承烨的态度大大改善,被扬了沙子也不生气,乖乖把嘴闭上,再不出一言。 承烨口中说的“那厮”果然依言很快到来。 但见来人着云靴,穿素纹松鹤袍,佩玉带,戴紫金冠,加上英俊面容,真个是烨然如仙神,令人心动心折。 只一双眼中偶然流露出的淫邪妄念,割裂这份浑然如意的气质。 孟随云看着熟悉的靴面在自己眼前站定,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齐飞翰也是麒麟一族当代无出其右的佼佼者了,有野心有能力有决断。可惜就可惜在有野心但藏不好,有能力却不是世上顶尖,有决断但总是回顾。 明明是此人出的主意,用她的婚事当做试探车骑将军府底线的筹码,又主动认了义父,以示绝了爱慕心思。却偏偏在这个即将礼成的时刻出现在她的面前,令先前的努力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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