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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用不对地方,那就是蠢材。 孟随云在想些什么,齐飞翰并不知晓,但并不妨碍齐飞翰看向孟随云的神情十分复杂。 眼前这个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女人,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取之为妻的,更是他一手给推出去的。 不管将来有无恩爱,下场如何,他对她的称呼将永远定格在义母。 哪怕是个木牌泥塑,他也只有躬身弯腰的份。 也许父亲说得对,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自身身份地位足够,就只有嫌围在身边狂蜂浪蝶太多的份。 用区区一女子,换得自己乃至于全族的锦绣前程,实在是再合算不过的交易。 众目睽睽之下,齐飞翰连拳头都不敢攥紧,只是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用着毫无感情的缥缈声音说道:“义父说择日不如撞日,借着今日万族在此,正好为我择妻。” 得到的反应也在齐飞翰意料之中,孟随云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联想到这几日在剐龙台上都是寂静无声,很难让人不怀疑她是个哑巴。 齐飞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底忽就生出了火气。 他情思百转,牵肠挂肚,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迈动脚步选择当面坦诚,却永远连回应都欠奉。 更何况昔年在昭武中千世界的东海上,他是亲眼见过孟随云对那乳臭未干的毛娃子有多温柔小意的。 一念及此,他的一颗心脏就好似被一只大手攥住,不仅往外挤出许多酸水来,连鼻息都不由粗重几分。 他到底哪里不如楚摘星了! 正当齐飞翰按捺不住欲要发作之时,两道联袂而来的身影兜头给了他一泼凉水。 为首的着松鹤延年衣,气度倒是雍容,可惜长得就有碍观瞻,豆豆眼、老鼠须、再加上地包天的嘴唇,腰带十围的大肚子,说一句容貌丑陋都有高抬的意思,实在是令人难以生出好感。 偏生这位还有些丑不自知,还在鼓鼓囊囊的腰间别了一把折扇,更显得手掌肥厚,指节粗大。 与说期待的文人风流不说是毫不沾边,也可以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直往杀猪宰羊的屠户堕去。 和身侧那位落后一步行走之人相比,就更是打击惨烈,宛若云泥之别,凤禽之异。 即便那位眼神闪烁,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心虚与底气不足,可架不住面相十分的好,三庭五眼各安其位,兼之骨肉匀称,是个典型的中年帅哥。 理智回笼的齐飞翰赶紧欠身行礼,口中称道:“倪先生、彭前辈。” 原来这两人一人是鲲鹏倚仗的白纸扇倪宣,另一人就是孟随云的生身父亲彭诏了。 齐飞翰客气是他知礼节,不张狂,遵礼数,但两人哪里敢生受,赶紧侧身让过,回了一礼道:“少族长客气。” 彭诏就更是满脸堆笑,冲着齐飞翰说道:“小女自幼顽劣,让少族长受委屈了。” 齐飞翰面色唰得就是一沉,整张脸好赛一个紫茄子。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彭诏作为一个天资后台都算不错的人,为何在赤雷宗一直混不上个监察长老的位置了。 以至于不得不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跳出了人族阵营才得偿所愿。 问题就出在这个不灵光的脑袋和缝不住的嘴上。 难怪年少时还能借一张好皮囊哄骗无知少女,人至中年就已经反目成仇,水火不容。 想他当初年少气盛,示爱追求一事也多做在明面上,但凡消息稍微灵通些的大妖族都知晓这件往事。 彭诏身为孟随云的生父,近来又对他大献殷勤,再结合这语气说辞,定然是知晓这件往事的。 可昔年追求的心上人马上就要变义母,师傅还是个不好相与的。 这是一场无关爱情的挑衅折辱之举。但男人嘛,在这件事上多是追求尽善尽美的。 只要脑子在线的人都能明白他当前的第一要务就是让昔年之事完全翻篇。否则他前程大好,尽可以慢慢的择妻,又何必挑在这个令人尴尬的节骨眼上? 他心中纳罕不已,这彭诏怎滴一副未曾历事的模样?没有半分孟随云浑身都是心眼子的机灵劲。 齐飞翰的身份不适合接这个话,好在也用不着他接。 看起来像是个屠户的倪宣用短粗的手指缓缓摇晃着折扇,很是不以为然道:“彭长老此言差矣。令爱即将成为我主之妻,是这世上顶顶尊贵之人。 即便她给了旁人委屈,那旁人也只能乖乖的受着。” 倪宣声调不高,周身威压更是不足彭诏的三分,但就是点得彭诏面红耳赤,口中唯唯赔笑而已。 没办法,倪宣可是鲲鹏最为亲信倚重的白纸扇,修为不高却牢牢坐着妖师宫势力中的第二把交椅。 彭诏但凡嘴里敢往外蹦半个不字,一拥而上的乱刀都够给他剁成肉糜的。 帮老大观察提点新人也好,为了巩固自身地位的挑剔不喜也罢,对新人的敲打与告诫都属于必经流程。 所以倪宣在压服彭诏后极其顺滑自然地盯上了齐飞翰。 说起来,主公为站稳脚跟新收的这名义子,才是他地位最大的威胁者。 他得在木已成舟前让这位“少主公”知道,谁是大小王。 倪宣目视着脸上已浮现出些许羞恼之色的齐飞翰,意味深长地说道:“您说是吧,少族长。” 齐飞翰的脸唰一下阴了下来,定定看着倪宣。 倪宣混若不见,反而拖长了声调,继续不阴不阳地撩拨道:“是极是极,是我糊涂。待到礼成,少族长就要叫上一声义母了,又岂会受委屈呢?必是要出手相帮的。” 两句话的功夫,齐飞翰就已将晦暗收起,换成一副端凝的表情:“那是自然。不过我义父是世上最为讲道理之人,又岂会做出纵容家眷肆意胡为之举? 倪先生是我义父身边的老人了,想来这一点还是知道的吧。” 在齐飞翰这碰了个软钉子,倪宣也不以为意,笑呵呵地答应着:“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在这明枪暗箭交锋一番,面上不露分毫,反而是一个比一个高兴的模样,倒将要将“嫁女”的彭诏衬得脸上像是酿了苦瓜。 打破这暗流汹涌气氛的是孟随云的笑。 她的笑声极小,但好似一根钢针,戳破了这虚渺的和谐。 最先蹦起来的还是彭诏,他戟指着深垂着头的孟随云,呵斥道:“逆女,你又在胡笑些什么?” 孟随云不答,反而是艰难挪动身体,一屁股坐在了剐龙台之上,自喉中艰难发出断断续续的□□,与哗啦啦抖动的罪链相得益彰。 她这动作将有一搭没一搭摇动着尾巴的承烨吓了一大跳,像是脚底装了弹簧般跳了起来:“主人,你这是怎么了?” 却道承烨为何如此惊慌? 原来这剐龙台的设计极为刁钻,正是与身体的接触面积越小,所经受的痛楚也就越小。是以孟随云当下的境况,选择跪姿可以做到利益最大化。 这样既不用承受罪链的拖曳,也能减少接触面积。 孟随云一直表现得极为硬气,宁可被罪链拽着,也不愿矮下身子。 如何眼看着一江水都要喝干了,反而自掌嘴巴了。 孟随云连受重创,整个人宛如风中残烛,全靠舌下那一点清凉支撑。 她本无说话的意思,但瞧着彭诏那剧烈晃动的袍摆,心中又生出些促狭的心思,轻轻摸着承烨毛茸茸的脑袋说道:“父亲大人,慎言啊。正所谓出嫁从夫,我虽还未出嫁,这行事如何恐怕也还轮不到您来置喙。” 孟随云没有抬头的力气去观察彭诏的神色变幻,但只瞧着袍摆晃动的幅度加剧,就能想象彭诏整个人现今有多么精彩,更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彭诏的气被这笑声瞬间就吊了起来,但孟随云有言在先,他还真不敢再说什么,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如同打翻了个染桶。 齐飞翰倪宣二人与彭诏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人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眉毛渐渐拧到了一处。 从抓捕孟随云的全过程来看,此女极为聪明。 而众所周知,聪明人不喜欢做无用功。 她这么做必然有着目的,但具体是什么,两人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意味着危险。 目下距离大婚还有两个时辰,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容动用酷刑逼问…… 如此就更不得不令两个聪明人心生疑窦,重重提防。 还是见着气氛不对,匆匆赶来一探究竟的敖穹苒用龙族特有的单线程脑袋解决了问题。 “我说你们这几个大男人想恁多作甚。任这丫头脑中千般智计,肚中万条谋算,到最后还是得看拳头。拳头不硬,多少都白搭。” 说到这她还不屑的轻哼了一声,目光轻蔑地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我想诸位也还没有心肠慈悲到,和蚂蚁讲道理的地步吧。况且这婚……” 这场婚事是双方利益交换的结果。 来证婚的人,就是盖在文书上的印章碎片。 只要这章能盖下去,新娘最后的结局是怎样并没人会在意。 敖穹苒这话并没有避开着孟随云,句句清晰入耳,但孟随云就像是一尊死去的雕塑,全程连动都没动一下。 仿佛已经顺从了注定的命运。 婚字是由一个女加一个昏字组成,原意是为女子在黄昏时出嫁。 然而现在早不是人族羸弱、物资匮乏的远古,为了省下柴薪和待客用的食物,特特挑选在黄昏时成婚。 如今流行奢婚,并且默认成婚时间更早的人家越富裕。 毕竟如何消磨来贺宾客的时间,不得到一个无趣的评价,是一门不容小觑的高深学问。 因而虽然两个时辰之后就要成婚,时间上还是极早的,协京城的恩科还没有开考呢。 ----- 协京城,东北角一处隐蔽的望楼。 韩良和一手按在望楼冷冰冰的金属栏杆上,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大拇指与食指不断交互摩挲,似要磨出火星子来。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心绪不宁的表征。 祝余坐着四方车,在落后三步的位置静静观瞧。 他是带过孩子的,虽然时间不长,但对自家老大那句孩子大了,要多放出去闯闯,惹出祸事来不还有我们这些长辈顶着吗这句话深以为然。 所以如今是打定了主意,只要韩良和不把手中那把剑给折了,他是绝不会开口相询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韩良和如今用的这把紫电,是他亲自从四海会宝库中挑的顶尖好货,属于韩良和如今能驾驭的极限。 想要折断,还真得下一番功夫不可。 终究是年岁摆在那,看着像是在凝望远方排队进入考场士子,实则是在放空思绪的韩良和忍不住先转过了头,用赤红似血的双眼期盼地望着祝余:“祝师伯,师傅当真会没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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