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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见秋的结束让她有些意想不到。 “其实我没有资格演奏它们任何一个,”属于首席大提琴家的温度冷却下来,落寞宛如涓涓细流,“但我没办法让它们一直搁置,就算被不能认可的后辈演奏,恐怕也好过永远藏在柜子里吧。” 琴师和琴之间的关系,是很难用三言两语来概括的。收藏了三架旧琴的宋见秋,了解了琴的旧主有什么样的经历之后,深知自己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因为对自己的不真诚之处完全清楚,才会在高洁的心上自惭形愧。作为这些琴的后辈,她大概只能抱以这种心态吧。 沈未明对她的话很有感触,她理解宋见秋的意思,也理解宋见秋的心情。她转而笑叹:“可还是很喜欢吧。” 宋见秋本来盯着柜子里的琴看,闻言转过头来了。她对上沈未明的眼睛,忽然想到她的确可以懂得,她应该真的可以完全懂得。 她点点头,坦诚道:“是,很喜欢。如果说有什么能称得上珍视,大概就是它们了。” 沈未明没有问她能不能拉一首曲子,她轻轻把柜子合上了。这个夜晚到这里早已超出“看一下就走”,在宋见秋的宽容里,沈未明知道自己不能无限地打破规则。 她告辞了,虽然心里完全舍不得离开。 宋见秋半敞着门嘱咐她注意安全,她回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冲动排山倒海。 想不顾一切地回去,想讨要一个无间的拥抱,想聊天彻夜,想把翻来覆去地爱意说给她听。 她真的不想再等了,因为太珍贵所以更害怕失去——宋见秋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而沈未明也就一直活在这种阴影之下,拥有得越多反而越胆战心惊。 攥紧了大拇指,她说:“明天见。” 宋见秋似乎愣了愣,而后笑道:“好。” 37.我还年轻 在沈未明的再三邀请下,付九千终于拜访了一次MERCURY。 他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匆匆进来,穿过顾客直奔吧台。他好像很着急,冲背着他的调酒师问到:“请问沈老板在哪里?我找她有点急事。” 他的音色和他的外貌很不符合,如今他脸上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声音却仍然像个年轻男孩。 听到熟悉的声线,乔银不禁有些惊讶。她猛地一下转过身来,眼前正是她已多年未见的老队友付九千。 “老付?!” “银子?!” 两人呆立在吧台内外,又同时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在这?” 这时候,沈未明终于从帘子里出来。两个人缓缓转向她,眼神里都充满了疑惑。 顿了片刻,沈未明笑道:“呀,让你们先见到了啊。” 乐队解散之后他们鲜少有联系,像今天这样围坐在这里,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新年之后,沈未明和乔银在酒吧的演出几乎已成固定项目,她们也已经对这种表演很是享受。有时沈未明会找别的乐手来,有时就只有她和乔银。这样演到某一天,她觉得应该把曾经的队友找回来。 她不求什么很大的目标——时至今日她已不敢求——只是问一下而已,她只是想问一下那两个人,还想再站上舞台演出吗?她想说她永远为此准备着,准备着舞台,准备着贝斯。 不告诉乔银,除了想给她个惊喜之外,其实是害怕一个人也叫不过来。现在能把付九千叫来,她已经感到十分幸运了。 “不行啊,真没辙,”听她说完这些,付九千很发愁地撑着额头,“家里不放我……” 和往日不同,他是有家室的人了,如今儿子都已经三岁。之前为了在某个音乐节混个演出被人坑了钱,从此之后家里再也不让他碰吉他了。 他讲他的困境并不带有什么抱怨,而像是一种早已看淡的成熟。生活的琐事如潮水一般迭起,褪去了少年的他身上的勇敢与热烈。 对于这天的交谈,沈未明原本是胸有成竹的。她太懂得如何激起一个乐手的热情,本来想好了,为了让付九千脑子一热答应下来,就算当场演出一场也在所不辞。 可她听着听着,这种心情竟慢慢地落了下去。付九千说完了,然后看着旁边的舞台粲然一笑:“真好啊,还能演一演。” 沈未明准备的所有话,在这一刻显得都很无力。她顺着付九千的目光看过去,这会儿舞台并没有开效果灯,有一种莫名的落寞。 这场会面最终以付九千的匆匆离去结束了,他开玩笑说他这段日子天天和沈未明搞地下交流,都快被怀疑是外面有人了。沈未明表面上和他一起笑着,心底却更是难过——这样看来,他们或许连正常交流也很难了。 她和乔银把付九千送到门口,男人小跑着去路口,她们伫立在路灯下。她们好像已经不在看着谁,而只是在路灯下站着。背后是她们的店面,客人出来又进去,但她们心照不宣地待在这里。 “难。”半晌,乔银吐出这么一个字来。 沈未明本来踢着脚下的石子,闻言抬起头来,朝着天空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想得到,怎么都能接受。” “那谁呢,向全,干什么呢?”乔银看了她一眼,发觉她的耳朵已经冻得透红。就快要入夏了,天气其实算不上冷,但沈未明这会儿只穿了一件T恤。 “出国了,”沈未明好像还想多说点什么,但她顿在这里,转而说,“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出来。” 说完她便两三步回了酒吧。乔银以为她要去穿外套了,独自在路灯下站着等待,有时电车和摩托擦着路边驶过,她也不躲,仍然立在那里。地上的影子像一根细杆,也立在那里。 沈未明出来,却是点了根烟。 “什么表情?”她把打火机塞进兜里,余光瞥到乔银不太舒展的面容。 “以为你穿外套去了,老烟枪。” “好多了好吧,”沈未明笑着吐出烟来,熟稔地磕了磕烟灰,“戒不掉啊。” “戒不掉什么?这么多年了,她的坏习惯你倒是保持得好。” 沈未明觉得她说这种话相当耍赖,大叫冤枉:“烟这东西哪里是说戒就戒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监狱她都进得,这种人我还敢招惹吗?” “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谁说要等她出来的?” “我那是喝醉了好不好,”沈未明义正辞严道,“那时候需要时间,现在完全没问题了,也完全没关系了。” 何况她早已爱上了另一个人。 “哦。”乔银不和她争辩,她现在提起那个人来,其实就是给沈未明打预防针。她有种预感,那个人找过来,应该就是最近了。 沉默了,这根烟快要结束,沈未明才重新开口。 “老向,过得挺好的。”她的声音哑哑的,说到这里咳了两声。 “哦。” 乔银好像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但沈未明还是自顾自讲下去了。她和向全的沟通其实很费劲,跨洋电话每次都出各种问题,但她也模模糊糊弄清了对方的处境。 对方已经在国外安身,听起来过得比她要好。 向全的故事说完,做什么都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了。这时候琳赛出来找乔银,她们如同被解救了一样,投入到工作里去。 考核定在周一,虽然对此早已十拿九稳,但宋见秋还是为此下了一番功夫。 在她给自己规定的练习时间里,她是不会因为觉得达到了水准而停下来的。演奏的事情没有止境,就算练习时觉得已经无比熟悉,还是可能在上台的时候出现纰漏。 她所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一切做满——她其实是个不太在乎“月满则亏”的人。 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她仍然拿下了首席大提琴的头衔。她从走廊里离开,秦悦正在另一个考核室外候场。 “宋老师好。” 宋见秋带着浅笑回以“你好”,脚步没停,很快离开了这里。 秦悦仍然站在原地,她看着这个似乎不会为任何事停下来的背影,不禁有些失落。其实距离她出场还有很久,她在门外欣赏宋见秋的演奏,然后回到这个门口等待和她偶遇。宋见秋却走得坚决。 她忽然很不愿承认自己站在这的原因,她回到候场的房间,旁边人问她刚才的去向,她说去观摩一下前辈的考核。 对,就是这样,在宋见秋的考核中,她学到了要淡定,要专注。 她的考核也很顺利,来这里的这段时间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飞速成长,其中原因除了她自己的勤勉之外——她很清楚——还有宋见秋冷面下的悉心教导。 考核都结束了,走在离开这栋楼的路上,她已经完全没在想考核的事,而是不停地想宋见秋。 那个人对一切事物都带着一种冰冷的严峻态度,似乎音乐家应该是一群感性的人,但宋见秋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些,只能看见苛刻的标准和严格的要求。 她对宋见秋,是一种对更高能力者的崇拜,也有一些对老师的敬仰。但后者完全似乎完全接收不到这些,除了平时练习的时候,对她比对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宋见秋也正是这样的人,秦悦心里很清楚,某种意义上,她对宋见秋的崇拜是建立在那人的不理睬之上的。 就这样下去也很好,对所有人都不理睬——不,她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个蜷缩在走廊里打游戏的人。 想到这里时,秦悦从高高的台阶上下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竟然恍惚间看到那个人正站在单位院子里。 太夸张了,她边走过去边在心里想,竟然出现幻觉了。 等等?! 她猛地顿住,然后回过头去,哪里是什么幻觉,那就是活生生的人,正站在五米远处看着她。 她带上打招呼的笑容走了过去:“你好,是宋老师的朋友吧?” 沈未明爽朗一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宋见秋的朋友,意外地很喜欢笑呢。 “当然记得,很少见宋老师带人来单位。”这倒是实话了。 沈未明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视线往下飘了飘,只顾着跟着笑。她看到对方无名指上闪亮亮的钻戒,心里不禁有些惊讶,看起来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成家了啊。 那之前那种有些敌意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们又随便聊了几句,秦悦的问题总是有种旁敲侧击的窥探,沈未明打太极一样全部还回去了。她知道眼前的人和宋见秋其实不算相熟,有关宋见秋的事,她没有代为说出去的打算。 她们刚分开没一会儿,宋见秋便从楼里出来了。 她先是站在阴影里看了一圈,找到自己的车之后才开始下台阶。如今阳光已经算得上暖和,从阴影走到阳光下的一瞬间,暖烘烘地压在睫毛上,好像有重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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