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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好多啦。”卫芙清说着,又转到了袁月菱面前,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笑了。 袁月菱抬手摸了摸头,刚要说话,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声:“芙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天天上山做什么!你娘都着急了!” 袁月菱回头一看,只见正是卫芙清的二叔在村口叫着。卫芙清听了这呼声,所有的笑登时僵在脸上。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对袁月菱说:“我……该回家了。”她说着,又挤出来一个笑容,问:“你明日还上山么?” “上!”袁月菱毫不迟疑,“明日午后,我还要上山。” “好,那便好,”卫芙清点了点头,又微笑道,“那你要等我。”她说着,看了卫二叔一眼,终于还是背着箩筐向村里走了。 袁月菱看着她的背影,悄悄叹了口气,便也跟随着她的脚步慢慢地向村子里走去。刚进村子,两人便分道扬镳了。一东一西,完全是相反的方向。袁月菱早已数不清两人究竟有多少次的相背而行,她只记得每日黄昏的斜阳,和斜阳下自己那狭长的影子。 可这一日,袁月菱不知怎么了,竟站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远的,她看见卫芙清跟在她二叔身后,脚步沉缓,瘦弱的身体越发单薄,连带着影子也被拉了老长。她望着她的背影,希望她能回头看一看。这期望似乎就要实现了,她分明看见她停下了脚步。可是,也是毫无意外的,她没有回头。 不知为何,袁月菱的心中竟五味杂陈,一种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在哀伤什么呢?她不知道。于是,她只得转过身去,走了。 回到家里,映入眼帘的都是熟悉的景象。母亲依旧坐在门边纳鞋底,父亲正在鸡窝里捡蛋,忽然一阵阵咳嗽声从屋内传来,吓到了鸡。鸡翅膀一阵乱扇,落了父亲满头的鸡毛。 “回来了?”父亲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袁月菱应了一声,便把箩筐丢在了院子里,“依旧什么都没有。”她说着,又故意抱怨了几句:“蛇都冬眠了,也不知催我上山去做什么。” “你这孩子,说得好像我不催你,你就不上山了似的。”父亲顾不得身上的鸡毛,抓着两个鸡蛋出了鸡窝。 “催我就不行。”袁月菱嘟囔了一句。 父亲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只把鸡蛋随手放在了院内的小桌上。“去给你哥煮个蛋。”他说着,终于拍了拍身上的鸡毛。 袁月菱没再说话,抓起那两个蛋就要向厨房走。母亲却如大梦初醒一般,这才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向袁月菱:“找到了吗?” “没有,”袁月菱忍不住烦躁起来,“我一回来就说了,什么都没有。” “我说的不是蛇,”母亲有些无奈,说,“紫菁根,你有看到么?” 袁月菱愣了一下,声音也柔缓下来:“娘,要是能看到,早就看到了。我上一次看到紫菁根,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她说着,抓着鸡蛋便走进了厨房。 紫菁根……竟还想着呢。 随意弄了一点儿晚饭,一家人又坐到了一起,除了她那病秧子哥哥袁遥。袁月菱如往常一般把袁遥扶下了床,搀着他坐在了饭桌前。“你每日也该走动走动,”袁月菱看了一眼哥哥惨白的脸,“越不走动,越没力气。” 虽然她也知道,这要求对哥哥而言实在是太高了些。方才她搀扶他时,只能感受到那棉衣下的一把骨头……如何能要求他多走动呢?哥哥从小便体弱,前年受了风寒后便一病不起。村子里的郎中瞧了个遍,都说无计可施。 “好。”袁遥应了一声,没再多言。他拿起了筷子,手却忍不住打颤。“你也吃。”他说着,分了半个鸡蛋给袁月菱。 袁月菱低头看着那鸡蛋,心中却只想着紫菁根。他们都说,或许只有紫菁根能救他了。可是,山上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紫菁根了。 夜深了,袁月菱沉沉睡去。在梦里,她又看到了那条紫色的蛇。只是这一次,她没能成功地压制住那条蛇。在她拿出捕蛇夹的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卫芙清。而就在这犹疑之时,那紫蛇冲了过来,一口咬在了她脖颈上。 登时,血流如注。 醒来时,袁月菱一身冷汗,梦里的事却已忘了大半。天亮了,她该去喂鸡做饭裁新衣,还有很多家务在等着她。 好容易忙活了一上午,用了午饭,她坐在门口晒了晒太阳,便打算去村口等卫芙清。可她刚要出门,便见一卖货郎从门口路过。 “姑娘,买头花吗?”卖货郎见她立在门口,便停下来问了一句。 袁月菱摇了摇头,只听那卖货郎又笑道:“姑娘,你要不要看一看?过两日我要在草市摆摊,你要买,可就抢不到了。”他说着,从货篮里挑了两只出来,道:“这花很配姑娘。” 袁月菱还是摇了摇头,却不由得多看了那两朵头花。一朵是浅红色,另一朵则带了淡淡的紫色。这花肯定是不配她的,她肤色并不十分白皙,戴上这花只会显得更黑。但卫芙清就不一样了,她肤白,明明也是每天都上山的人,却仿佛晒不黑一般,白得都要看不见血色了。这两朵花,分明更称她,尤其是那一朵淡紫色的。 “唉,那算了,”卖货郎摆了摆手,又将头花装回货篮,“姑娘若还有心要,不妨过两日开市时来看看。”他说着,扛起担子,走了。 袁月菱看着货郎远去,又低下头算了算日子。“草市,”她数了一数,“只有七日了。” 想着,袁月菱背上了箩筐,拿上了捕蛇夹,赶去了村口。可是今日奇怪,她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却还不见卫芙清的身影。 袁月菱等急了,不禁担心起来,便向卫二叔家去寻。到了卫家门前,只见卫芙清的母亲正在院内摆弄药草,她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发现袁月菱的到来。袁月菱刚要出声叫人,便见卫芙清背着箩筐,从门内走了出来。“月菱。”她叫了一声,有些惊讶,又连忙开了门赶上前去,挤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袁月菱看着她,发觉她神情不对,无精打采的,便问道:“你怎么了?看着气色不大好。” “没事,”卫芙清说着,眼神竟有些躲闪,只听她道,“昨夜有些发热,今早起来便好了。方才又吃了一味药,熬得有些晚,便迟了。我正要去找你呢。”她说着,拉上了袁月菱的手,道:“走吧,我们上山。” “还上什么山呀!”袁月菱急了,“你昨夜都发烧了,如今还要去山上吹风吗?”她说着,看了卫母一眼,终于意识到她藏着的不悦。 袁月菱是知道卫家的情况的,虽然卫芙清不说,但她也有所耳闻。如今她们母女两个寄人篱下,又帮不了什么忙,卫二叔早就有了些怨言。卫母又是个有些心高气傲的,虽然自己不能再行医,却一心要把卫芙清也培养成为她当年那般远近闻名的医者。如此一来,他们便都把卫芙清看严了:一个生怕她不给家里干活,一个生怕她不用功学医。 她想,这应当也是卫芙清常常上山的原因之一吧。在家里待着,实在是憋屈。只是,平时卫芙清上山采药,他们说不了什么;如今冬日里她还每日去上山,他们只怕是有些不满了。 于是,袁月菱一狠心,又道:“你这几日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可以上山的。”她说着,偷偷凑到卫芙清耳边道:“你娘好像生气了。” 卫芙清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也低声对袁月菱道:“她的确不想我出门。” 卫母似乎听见了两人说话一般,板起了脸,又冷冷唤了一声:“芙清,今天的草药还没捣完,就别去山上吹风了。” “好。”卫芙清应了一声,又看向袁月菱。 袁月菱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她先忍两日,却又在她手上捏了一把,悄声说了三个字:“草市见。” 卫芙清会意,点了点头。袁月菱一笑,背着箩筐,转身便走了。虽然卫芙清不能陪她,但她还是要上山的。她的兄长还指望着紫菁根续命呢。 可袁月菱早已不期待什么紫菁根了。她走在山野间的小道上,心中却只想着那条紫色的蛇。怎么会有蛇不冬眠呢?她想不明白,心里却隐隐有了不祥之感。但是还好,一连几日,她再也没有见到那条紫色的蛇。仿佛那日的偶遇,只是幻觉一场。 见不到卫芙清的日子实在是过于漫长,袁月菱郁郁寡欢了好几日,终于熬到开市的那一天。她背上了母亲纳的鞋,便跟着父亲去了草市。临近年关,草市里的人也格外的多,人头涌动、摩肩接踵。她背来的布鞋,很快便卖完了。 鞋卖完了,父亲便要回家,一点儿准备年货的意思都没有。袁月菱见状,忙道:“爹,我想再逛逛。” 父亲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掏出了两个铜板给她。“去玩吧,”他说,“早点回来。” 袁月菱一喜,连忙接过了钱,道了声“谢”,转身便窜进了人堆里。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背起了箩筐,便走了。袁月菱则在人群中穿梭着,她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个药摊前找到了卫芙清。 “芙清!”袁月菱叫了一声,挤到了跟前。 卫芙清的药草也卖完了,两人相视一笑,牵住手便挤进了人堆里。“我们现在做什么去?”人潮汹涌,卫芙清不得不喊着才能让袁月菱听清她的话语。 “我想、我想……”袁月菱说着,却踮起脚尖四下望着,终于,她跳了起来,“我看到了!”她说着,拉着卫芙清的手便向一个方向冲了过去。卫芙清也不问,只笑着由着她拽着自己到了跟前,然后她才发现,正有个卖货郎在这里卖头花。 “姑娘,又是你啊。”那卖货郎笑眯眯地对袁月菱说。 袁月菱看着他篮子里的头花,果然所剩无几了,但还好,那朵淡紫色的还在。“我要这一朵,”袁月菱连忙指着那头花,又问,“多少钱?” “两文,”卖货郎伸出了两个指头,“这紫色可不好染。” 袁月菱毫不犹豫,交出了手里的两个铜板,换了一朵头花回来。她拿着那紫色的头花,喜不自胜,一转身便递给了卫芙清。“给你。”她说。 卫芙清笑着接过,便要给袁月菱簪上。袁月菱却摇了摇头,道:“送给你的,这颜色衬你。”她说着,干脆将这头花从卫芙清手中拿了回来,又小心翼翼地亲手戴在了她头上。 “果然好看。”她凝视着这朵淡紫色的头花,轻声说。 “多谢,”卫芙清没有拒绝,只是又连忙对那卖货郎道,“我买那朵红色的。”说着,她也便付了钱,袁月菱根本还没来得及拦,那红色的头花便到了她头上。 “我……你何必如此客气?”袁月菱问着。 “谁说我客气了?”卫芙清笑着,为她理了理碎发,又道,“我也只是觉得,你这样更好看。”说着,她便又拉起了她的手:“说起来,我也正想带你去个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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