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长一直觉得,这位少奶奶虽然好模样,却有一股小家子气,是配不上那翡翠的。直到听毓殊这么一说,他豁然开朗,原来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如此,他的注意力放在毓殊身上,不大关注朱文姝了。 翡翠定是这位好教养又豪气的小公子送给妻子的礼物。眼下小公子有求于他,望他为爱妻伸张正义。若小公子厚道些,当是该感激他这位署长的。署长日后有求于她,那她也得出手相助不是?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位小公子的父亲在何处当差。毕竟她们是从省外来的,不知能不能在省里说上话。 “金公子如此爱护美妻,实乃我等做丈夫的楷模。只是……张某不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妇人夜不能行,全因这些野汉猖獗。警察是为维护治安伸张正义的存在,晚辈只求张先生狠狠惩罚这些无礼之徒,将他们送入大牢,而不是仅仅拘留几日、挨一顿鞭子罢了。” 署长故作苦笑:“公子,您的太太又没损失什么,对方只是说几句碰几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我多抽他们几鞭子就是了。若我说,太太被盯上,那也是有原因的。” “我能有什么原因?”朱文姝反问,她的声音近乎冷漠。 一直没说话的朱文姝突然开口,莫说署长,连毓殊都惊了。 “请署长说说,我被骚扰,是什么原因出在我身上?” “这……太太身姿婀娜,穿着这身衣服,太过引诱了。”署长道。 “我穿着这身就是在引诱人么?”朱文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怒意,“我穿着引诱就该被骚扰么?” “那便是太太你自己的原因了。” “那么,我穿着您父亲的衣服便是您的父亲喽?” “这怎么可能?”署长不怒反笑,笑着笑着,嘴角僵硬。他竟然被不起眼的朱文姝反将一军。 朱文姝起身,主动拉起毓殊:“先生,我们走吧,今晚我们就跟管家回省城。哪怕省城都比这里好一点的。” 署长眉毛微微一挑,这金太太最后一句话哪里怪怪的。 毓殊怔住,朱文姝的行动不在她的剧本上。她讷讷道:“夫人,那些登徒子还没有受到处罚。” “猛虎会在乎蜉蝣么?不。只要先生眼里有我便好,我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样。还是说,先生在乎?” 毓殊实在不知朱文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只好顺着她的话说:“夫人永远是我的夫人,不管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甚好,我们走。早点回省城早点赶回家的火车。” 此话音刚落,署长的大脑轰地炸开,不能让她们就这么走了! 再想想哪里不对?署长绞尽脑汁地思考。省城仅仅是比这个小县城好一点么?她们是从更大的城市来?比省城更大的城市……是新京!金夫人戴着前朝藩属国进贡给皇室的玉,而金姓,后金、黄金(爱新),金公子是皇亲国戚,她的父亲是从新京来省城的钦差大臣! “等一下二位!”署长腆着脸挽留二人,“鄙人有眼不识泰山。先生夫人,二位有什么需要张某帮忙的,尽管说。” 夜深人静,两个姑娘赶在旅店老板休息前回到住处。门刚关上,毓殊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真有你的,姐姐,我本以为你会一直安静下去。没想到你把那老东西撅个够呛。他还眼巴巴求咱们了。” 朱文姝不说话,坐在床边脱鞋换衣服。她从衣服里掏出四对胸垫,加上胸罩一共五层,糊在皮肤上热死了。 毓殊坐在她身边,朱文姝便往旁边蹭蹭。毓殊靠过去,朱文姝又躲。 “你生气啦?”毓殊低下身子,微微仰头去看朱文姝那张红苹果似的脸。 “我没有。” “好姐姐,那你干嘛不高兴?” “我说了我没有。”朱文姝换好衣服,推开毓殊,把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一拉,罩住全身。 她有点不敢直视毓殊了。明知道今天只是做戏,明知道对方只是把自己当做姐姐看,但她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一直这样和毓殊“过家家”。她不是富贵的“金公子”也没关系,她做一个真正温婉淑良的“毓太太”就好了。 可是朱文姝又忍不住懊恼,四娘喜欢一个女人,四娘真应该浸猪笼。 她不敢告诉毓殊自己的感情。她怕自己仅仅是因为被一群男人伤害过了才喜欢一个女人的,她又怕自己仅仅是因为毓殊对她好,她才喜欢毓殊的。 她不想像吸血虫一样贪婪汲取毓殊的关爱。她总想回馈给毓殊点什么,毓殊让她怎样她就怎样,不必让毓殊知晓她喜欢她。 毓殊轻轻拽了拽朱文姝的被子,发现扯不下来,无奈道:“姐姐,你不想露脸就算了,别把自己闷坏了。” 末了,朱文姝察觉到毓殊起身,离开床边,门开,门关。 毓殊出去了,朱文姝想。她踢开被子,翻了个身,才发觉毓殊的翡翠还在她脖子上。 朱文姝捏着翡翠,回想着毓殊从脖子上摘下它的那会儿。她记得毓殊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传家宝。既然是传家宝,那么待会儿还得还给她。 罗翻垛在走廊里等着毓殊。 “怎么样?” “还行,挺顺利,就是装耍酒疯有点累。”毓殊笑笑。 罗翻垛冷着脸:“我是说丁六崔七的事。” “对啊,我说顺利嘛。”毓殊依然笑,“明儿他们就进大牢了,就在大哥隔壁。” 罗翻垛突然揪住毓殊的衣领,把她按在墙壁上:“早上你只说了把他俩送进去里应外合。后续呢?他们要怎么从大牢里出来!” “这么激动?你最好小点声,别吵到我家姐姐。”毓殊推开罗翻垛的手,“他们进去三天内必定会被放出来。杀两个守卫对于他们还是很容易的吧?杀了守卫、拿走钥匙、放人、换衣服出来,就是这么个流程。” “你怎么保证三天内监狱必定会放他们出来?” “因为署长和典狱长是个贪财的,他们二人连囚犯的伙食都要克扣。丁六崔七两个人‘只是’调戏妇人,没必要关太久浪费钱财。署长现在是代理县长,三天后新的驻军和县长就要来了,他会在这之前把监狱里多余的人处理好。” “这个处理也许是杀人!” 罗翻垛的额头死顶住毓殊的脑门儿,二人鼻尖触碰,毓殊向下瞄了瞄,继而直视罗翻垛。 “你只想着杀人,所以你是胡子,而署长不但是署长,还是代理县长啊!” “我知道,你虽然是大当家的义妹,但是骨子里瞧不起我们,死跳子(当兵的)。” 毓殊挑眉:“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罗翻垛的松开毓殊。“不到中午时,姜大麻子已经回了山寨,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那你还相信我?” “我不是相信你,是相信你们。你们真想让大当家的加入你们的话,不会见死不救的。我和姜大麻子不一样,只要大当家的能活着回来,让我和谁合作都行。”罗翻垛扭头看向别处,“我听了你的话,让弟兄们朝双鹅山撤离了。希望你没把他们引上绝路。” 毓殊整理好衣领:“我们二营长带着人在双鹅山建造营地,那易守难攻,就算鬼子一个团来了,我们用一个营也能守下来。” “那好。”罗翻垛的顿了顿,又道,“有什么事你找我就好。” “是吗?”毓殊左手拄着下巴思索,“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是不是也得知道你一个秘密?” 罗翻垛皱眉,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毓殊在说什么。对方的右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莫非你之前是要扮演我太太?胸比我还小,得塞八对胸垫吧?”毓殊摆手,“走了,姐姐第一次穿高跟鞋,脚可磨起泡了,我给她烧点水烫烫脚。” 刹那间,羞与愤攀上罗翻垛的心头。但她对眼前这个可恶女人实在无何奈何。 这种女流氓怎么可以是正人君子大当家的义妹!
18、第18章 次日,福宴酒楼,雅座包间。 署长听闻“金氏夫妇”下午将离开县城,便做了东请二位吃个饭。不为别的,只为那不存在的金老爷日后能多多提携提携他。 听毓殊的意思是,这省内呢,金老爷不太熟,加上这新县长已经内定,马上赴任。署长的县长梦是没戏了。老爷也就能在京城说得上话,署长去了,往上爬或者继续做署长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担任个队长还是不成问题的。 署长大悦,那新京的队长和小县城的队长能一样吗?别的不说,那可是实打实的实权职位,有实权就意味着有往上爬的空间。而且新京是满洲的政治、经济中心,给的薪水怎么的也得是小县城的几倍吧?再说了,他还没去过那么大城市呢!新京去吗?去!队长当吗?当! 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毓殊携“金家少奶奶”赴宴。吃着菜喝着酒,署长和“金少爷”开始攀兄道弟。毓殊很是时候地给署长递上一支雪茄。 “这等好东西,是在县城有钱也买不到的啊!”署长并不推辞,接过毓殊用燃气打火机烤过的雪茄。然而他并不会抽,一口烟进肺里,呛得不行。 毓殊指间也夹着一根雪茄:“署长,雪茄不是烟,不可过肺,你只需慢慢抽、细细品。” “哎哎,我这没啥见识,让公子见笑了。”署长觉得自己再和金少爷说下去,那就是丢人,索性他关心一下金家少奶奶,他对朱文姝道:“夫人吃得可还好?” 朱文姝勾一下嘴角,算是象征性的微笑:“江鱼很好吃,应该是用老酒与中药炖的。酱骨也很好,肥而不腻。” 署长瞧着朱文姝,这大城市的人吃个骨头都这么斯文,不用手抓不用筷子夹,只用一套剔骨刀。还有这少奶奶真是太奢侈了,一条大鱼,非鱼肚之外不吃,果然是被娇养的。 “这……金老弟觉得呢?老弟不动筷,是否觉得不合口?” 毓殊晃晃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手受伤了,不太方便。” 说罢,她叼着雪茄,微微褪去手套,露出半只手掌。署长瞧见她那烧伤可怖的手掌吓了一跳,深觉自己冒犯了毓殊,便陪笑道个不是。 毓殊的手粗糙满是冻疮的伤痕,委实不像富家子弟的手。于是她想个招,把洋卷纸撕碎,用褐色草药汁浸泡,然后裹在手上待干燥后,用毛笔沾稀释的酱油勾画几笔,乍一看和烧伤没两样。平时一双手藏在手套里,别人怀疑,那便露一手就是了。一个公子哥怕人见到自己一双伤手,不也挺正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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