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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绿依靠着这样的记忆度过了之后的许多年,十岁那年,她终于找到机会和父亲通话。 大洋彼岸的男人依旧是一脸大胡子,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他涨红的脸激动异常。“那天晚上我回家,你就不见了!她没有和我沟通过一句话,这是赤..裸..裸的绑架!按照哪国的法律都应该把她抓起来!” 大胡子喋喋不休,唾沫喷洒在镜头上,真不像个体面的大提琴家。 “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呀?” 男人的怒骂骤停,大胡子颤抖,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窒息的沉默下,十岁的女孩明白了,母亲是天底下最不可逾越的大山,她可以凌驾于法律和父亲之上。 那天起,桑绿不再努力抓住那点点的美好,大胡子男人留给她的回忆,也仅仅是那一脸的大胡子罢了。 桑绿眸色幽暗。“所以呢?” “懦弱的人,缺乏独立勇气的人,就会甩不开桎梏,一辈子与痛苦纠缠。”姜央淡然一笑。“毕竟,你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桑绿眼眶压得狭长,遮住了许多情绪。“如果……痛苦的来源是母亲呢?” 姜央面色柔和下来。“那你母亲的痛苦呢?” 桑绿愣住。 姜央:“你看起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 “我为什么要知道,难道我要给加害者找她施暴的理由吗?” “如果有别的方式可以割舍,就不会痛苦了,可那是母亲,你会留恋,会依赖,会为她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姜央道,“你害怕知道母亲的痛苦来源,害怕知道那个恐怖的真相里,自己的存在究竟占据了多少,所以,你才会甘愿成为母亲的奴仆,受她驱使折磨。” 桑绿唇瓣颤抖,她知道姜央说对了,她从来不敢深究,害怕深究。 哪有一个母亲会在刚产下女儿后就不见人影,将她扔在陌生的国度里撒手不管。 哪有一个母亲会在三年不见女儿后,强盗般出现,带她回国,扔在乡下的姥姥家。 哪有一个母亲会狠心地将女儿关在漆黑的小屋里几天几夜,只为听到那莫名其妙的感觉。 在她好不容易与周围的人熟悉起来之后,母亲又会强行带自己进入陌生的环境。 桑绿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坏妈妈。 可悲的是,二十多年来,桑绿能依赖的,确实只剩下那位坏妈妈。 她怕,她很怕,怕母亲从来都不爱她。 剖析内心会让人身心俱疲,桑绿面色惨淡,眼神却撑起一丝倔强,像是被人打碎后,不,是她亲手打碎了自己,颤颤巍巍地想重新拼凑一个完整的、没有母亲的自己,可碎片残缺,总是拼不完整。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她是我的母亲,血缘是没办法抹去的。” 姜央不依不饶。“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痛苦么?世人都是这般,承受不了痛苦,就会将痛苦转嫁给至亲的人,你不想掀开她的面具,看看她懦弱无助的样子?不想剖开她的伤口,看看她是否也曾像你这般死去多年?” 强势乖戾的母亲,也会有软弱痛苦的一面吗? 不得不说,桑绿对此……感兴趣极了,她眼里含泪,甜甜笑着。“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姜央眸光大亮,捧着桑绿的脸。“你的眼睛又想吃人了!” 厚重的银砖砸进桑绿怀里。 “我又想和你结婚了!” 第53章 桑绿跌宕的情绪慢慢回落,看着手中又重新回来的银砖,一种熟悉的无奈感漫上心头。 姜央在悔婚和结婚之间反复横跳,真不像是能说出那么多道理的人。 桑绿总觉得她在扮猪吃老虎,可一对上那双单纯的桃花眼,应该还是自己想多了。 “嘿嘿嘿嘿。”老太太坐在西面墙的红木椅上,看了好半天的戏,两腿一蹬走过来。 桑绿才发现屋里不止她和姜央两人,方才过激的情绪被外人统统瞧见,有些羞窘。 姜央就没有害羞的意思了。“姨玛,我说过了的,她的眼睛很美。” “美美美。”老太太附和她两下。“两人住在一起总会有大大小小的吵架,好好关照对方,守住底线,吵架也能吵出感情来的。” “我晓得,煦玉姨玛还活着的时候,你们俩天天吵。” “那个死老太婆,牛一样的精神气,竟然死得比我早!” 桑绿脸上的羞窘还未褪去,又爬上了惊愕的神色。 眼前的老太太也是同性恋? “那个…在巫山,两个女孩结契很常见吗?” 老太面露惊讶,似乎是奇怪她问出这样的话,指了指泛金光的族谱。“你去那看,结契的两个人是放在一块的。” 有了光明正大看族谱的机会,桑绿自然不会放过。 粗粗扫了一眼,没有珪拓这个名字,桑绿放心了许多,想来这个人并不是巫山的。 离得近了,能清楚看见族谱上的人物关系,两个结契的名字中间,有一道枫叶标志。 桑绿越看越不对劲,族谱上结契的女女数量以绝对性的优势压过了结契的男女,而且,完全没有男男结契的先例。 姜央仍与老太插科打诨,笑闹着说些惊世骇俗的话。 不对,不对,这太奇怪了! 桑绿太阳穴突突地疼,逻辑在这个浸淫艺术的大脑里占据不多,但铺天盖地的违和感是无法忽略的。 同性恋这个群体,从来都不是什么潮流,自古以来就有,是实实在在的客观存在,不以主流价值观承不承认而改变。 因此,他们的数量在整个群体中的占比是恒定的,只是因着主流价值观的宽容而显出越来越多的假象。 既然占比恒定,又处于上个世纪,眼前的老太,姜央的母亲,几倍多于男女结契的数量……这么多的同性恋显然超出了巫山的承载能力。 历代的巫女都很惹眼,不仅在进山的洞穴壁画上,在族谱中也有体现。巫女的名字与其他人不尽相同,描摹的金光中,暗藏着血红色的光芒。 在这血红色的金色光芒中,姜央是最近的一位,以她为中心,横向人名数量爆炸式增长,也是从这时候起,巫山后面出生的人数渐渐少了,女女结契也少了,才隐隐与男女结契相当。 这是极不正常的现象! 巫山和封寨的切割,很大的一次祭祀,二十年前的棺材… 巫山,是怎么回事?! “带你去后院看看。”姜央捞过她的肩膀,直往后院去。 “哎,等会。” 老太太也亲昵拽着桑绿的手,她年纪虽大,但手上的劲很足,几乎是拉着桑绿在走,几步就出了后门。 后院敞着一大片空地,零星长着草,大部分都是光秃秃的,摆放着各种木头游乐设施,方才簇拥着梅姐和阿木的孩子们,这会儿一窝蜂爬上一个三四米高、用原木堆积起来的四方锥形,互相打闹嬉戏。 远远望去,孩子们*幼小的身体灵活乱穿,赤脚的脚底比头发还黑。 只一眼,不美好的回忆就涌上桑绿心头。她四处看了看,生怕从哪个灌木丛里窜出来几只两头乌。 不过灌木丛没看到,倒是看见不少枫树,应该是刻意栽种的,每颗枫树下都依靠着三两个老人,双手上下翻动,几根细竹条很快就扭成一个小东西。 她们忙而不乱,嘴上还嘻嘻哈哈谈天说地。 “老太婆,你又偷懒!”远处枫树下传来苍老的女声。 随后桑绿耳边乍起一声雷,差点心脏骤停。“瞎了你的眼,老娘描族谱去了!” 老太飞也似的跑去枫树下理论,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什么,面红耳赤的,感觉吵得挺脏。 一把年纪了还能这么中气十足,也是福气。 桑绿:“这些都是姨姥姥那辈吗?” “他们和阿札玛一辈。” 桑绿:“啊?你和你阿札玛相差多少岁?” “51岁。” “51岁?”这也差太大了。 姜央:“阿札玛很挑剔,她想要找一个最耀眼的太阳,选了很久,直到我的出现,她才觉得合适。” 桑绿撇嘴,三句话两句不忘夸赞自己。“那你的生母呢?” 姜央难得迷茫了一瞬。“阿札玛说她死了,我没有见过她。” “相片也没有吗?” 姜央摇头。“拍相片很贵,我小时候也没有相片呢。” 大山的条件确实简陋,桑绿也为姜央遗憾,摸出手机。“不如我们在这拍一张?” 话音刚落,姜央几步跑远,找了颗枫树就开始摆pose。 桑绿:…… “我是说我们俩一起拍。” “拍不下。”姜央只拍过单人照,那小小的手机屏幕,装下她一个人就很为难了。 桑绿虚空比划了一下。“是纸的那种,我之后会找人洗出来,到时候会送给你。” 姜央眼睛亮了。“相片?” “对,相片,你可以保存很久。”桑绿招呼她回来。“你站太远了,我们要一起入镜。” “你这个能拍起相片么?” “能,但你不能乱动,我让你怎么摆姿势就怎么摆姿势。” 姜央扭扭捏捏的,听桑绿摆布,肢体僵硬,全然没有平日拍照的柔韧轻盈。“我的刀卡着了…” 桑绿不解,但她没见过姜央这么乖巧听话,忍着笑,取过她腰后的苗刀放在身前。 姜央几次握刀都不满意姿势,最后琢磨着立在身前,双手板板正正按在刀首上,实在没有美感,拍出来也像是毕业照。 桑绿几次折腾都不满意,最后寻了一处树杈,固定住手机,按下录像。“你把刀拿起来。” 姜央听话地握住刀身。 桑绿迅速拔出苗刀,过长的刀身不能一次性出来,她转了个圈,绕颈而过。 祖传的苗刀被人拉开,姜央下意识用刀鞘去追,可为时晚矣,磨擦的铿锵声一结束,刀身彻底脱离了刀鞘。 这把苗刀开了刃,寒冽的刀劲在桑绿颈部划过,姜央脸色肃立,没有贴身制服桑绿,甚至没用手,刀鞘在掌心转了一圈半,反手一插。 铿—— 清脆的鸣声一震,刀与鞘相合,人与人相近。 桑绿取回手机,视频中两人拉扯苗刀,有些针锋相对,姜央眉目淡然,那股针锋相对被游刃有余的刀术压过,倒显出几分情意绵绵。 最后一声利落的收鞘,姜央握刀身,桑绿握刀把,两人目光相对,快意飒爽。 桑绿喜欢这最后一幕,截屏保存了。 “阿札,过来玩!”原木堆成的小山上,阿木梅姐,和一堆孩子已经爬到了最顶端。 姜央又装出一副老成稳重,摆摆手。“不要胡闹,你们也要给姨姥姥们帮忙才行。” 枫树下的老太们还在忙碌,脚边多了许多竹条做的飞禽走兽,机敏灵巧,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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