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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这是做什么?” “祭祀要用的东西,你想要么?我送你。”姜央慷他人之慨,毫不脸红。 桑绿替她脸红。“又不是你做的,也轮不到你送。” 姜央这回倒没说什么巫山的东西都是我的之类的话,而是若有所思一番,点点头。“过两天我送你。” “好啊。”桑绿欣然答应,她能感受到姜央在慢慢变化,而且,姜央手巧,上次做的泡泡机她小心珍藏着,想来做些精巧的小玩意也会很有意思。 老太们不是流水线的形式,每个小玩意都完全出自同一个人,因此,哪怕是相同的款式也会有细节的不同。 桑绿征得阿婆的同意,在草丛中捞起两只,细细端详,同为两头乌,一只神态傲然雄壮,一只却是平淡谦恭。 “殿姨妈的契友,以前是爬崖的好手,最后也是死在崖上的,很有脾性;银姨妈家的那位,温温婉婉的,小时候还哄我睡过觉。牲畜的脾性要对主人的胃口,不然容易冲撞。” 桑绿:“这些都是她们祭奠给自己爱人的?” “系上红绳的,是她们委托我带给死去的家人的,其他的就随便。” 桑绿粗略一看,没系红绳的占了大多数。“为亲人做祭祀用品可以理解,可做这么多普通的是为什么?” “还有许多巫山人已经没有至亲了,我们忘了他们的脾性如何,就多做一些乖巧的,他们随意领了都能养活,生活也不会窘迫,每人都能多领好多呢。” “是这样……”桑绿很有感触,巫山人这种大家族般互相关爱的情感,真的很能触动人心。“我能做一个吗?” “可以。” “不会影响到什么祭祀吧?” 姜央摇头。“在我没有举行仪式之前,这些都只是玩具。” 桑绿放心了,学着阿婆特意放慢的动作,一竹条一竹条地折。 竹条上的毛刺是去除过的,但折的时候反弹在虎口上还是很痛,等桑绿捏出一个四不像,一双手仿佛受过酷刑,全是红道子。 桑绿兴冲冲问。“怎么样?” 姜央脑袋夸张地转了一圈。“啧,我死了以后,你不要让阿木送这个给我,太丑了,我怕当鬼了还得做噩梦。” 桑绿被泼了一头冷水,反手也泼了一盆回去。“放心,你死了以后我一定做一大堆更丑的,天天让他们围着你。” 姜央皱着脸,每一道细纹里都夹杂着深深的拒绝。 “我不要。” “呵,你的尸体不是任我处置吗。” 姜央:…… 第54章 午晚饭时间,幸运屋飘起饭香,姜央拒绝了梅姐的留饭,带着桑绿、阿木回自己的木屋。 桑绿:“在幸运屋吃饭不是更方便吗?省得回来开火了。” 幸运屋伙食不错,大锅菜之余还有单独为特殊老人做的小锅菜,她们留在那不过多加三副碗筷。 姜央走在二楼的楼梯上,留下一句。“幸运屋只供养老人和孩子,你属于哪一类?” 桑绿哑口无言,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的认真呢。 阿木在泥孩子堆里玩了一下午,沾了一身臭烘烘,进自己的房间倒腾。“阿札玛,我去洗澡了!” “等会,我也去。”姜央在二楼,远远传来一声。 桑绿去厨房瞄了一眼,清灰冷灶,没有一点热水。 出来时,阿木已经提个小木桶在院子里等了。 桑绿疑惑。“你去哪洗?” “小溪呀,看看现在还能不能摸点螺蛳。” “现在哪还有螺蛳。” 姜央也下了楼,她褪去了外袍,修身里衣勾勒出女性完美的曲线,肩膀搭着毛巾,左手端着一个竹篮子,盛了不少水果。 “你们不在浴桶里泡吗?”正值秋老虎,日头热,但早晚清凉,桑绿穿着单件已经感觉冷了。 阿木走在前头,怼来一句嘲讽。“猪猪才在桶里洗澡呢。” 姜央习惯在阿木面前保持威严肃穆,也就显得嘴角藏着的笑更加可恶。“桑小姐也在桶里洗澡。” “阿札玛,她也是祭祀品吗?”阿木惊讶一瞬,饶有兴趣地看向桑绿,眼神诡异。 桑绿心里发毛,这眼神,压根就没把她当人看。“什么……祭祀品?” 阿木:“姨姥姥她们做的那些呀,给死去的先辈们用的。” “可那些是竹子做的。”桑绿霎时回忆起山洞壁画上的祭祀,后背又凉又麻,仿佛蛊虫在爬。“你们还用活人祭祀!” 阿木笑得像个鬼小孩。“活人——” 姜央适时打断。“不是,木桶是新做的,和猪猪洗澡用的桶一样大,桑小姐只是像它们那样洗澡,不代表她是祭祀品。” ——我只会做这么大的桶。 桑绿的表情有些裂开,难怪那浴桶的形状这么奇怪,大且浅,也不是常见的圆柱状,原来是按照两头乌的体型设计的! 去溪边的一路上,姜央和阿木趿着凉拖,没有逻辑的谈天说地,桑绿心思被两头乌的浴桶硬控,不自觉跟着。 山泉水自巫山顶端倾泄而下,或细或粗的水流爬下山脊,在山谷一侧聚集,形成一处相对较深的河流,水面青黑,大概得有个两三米深,河流周围是连排并立的吊脚楼。 姜央远离吊脚楼,挤进河流的源头——一幕巨大的瀑布。 石骨林立的崖壁,被瀑布冲刷得光滑透亮,崖壁上的水流湍急,扑腾压在凸起的石头上泛出白花,四处溅洒,纷纷扬扬的水雾很是壮观,然后落进崖底积蓄的水潭中。 扑通—— 阿木率先扎进幽暗的水潭中,溅起的水花落在桑绿脚边,好一会都不见浮上来。 桑绿往旁边挪开些许,暗暗腹诽,这憋气的能力,也能挣个什么吉尼斯纪录。 水潭是活动的,山顶上的泉水进,南面有一大豁口,水柱由此淌出。 桑绿顺着水柱方向看去,连排吊脚楼蜿蜒挺立,岸边有不少寨民洗衣调笑,很有生活气息。 可在水柱的东面,也就是山脊的另一侧,是漆黑的深渊,极高的深度将云雾也映得发黑,而就在山脊的顶端,几乎一步踏错就会摔进深渊的瀑布下,姜央肆无忌惮地脱下衣服,在光溜溜的石头上跑来跑去。 桑绿还是惜命的,只瞥了深渊一眼,就离得远远的看着。 姜央拉下发绳,蓬松茂密的长发顷刻散开,她一手提溜着水果篮,一手握着寸步不离的苗刀,钻进瀑布底下。 瀑布的冲击力不是人能承受的,哪怕姜央再与常人不同,身体也不是铜墙铁壁。 桑绿心里一紧。“别过去!” 姜央身形绕过瀑布,脚尖点在水潭突起的滑石上,一跃而起,跳进了瀑布——旁边的分流下。 她双臂展开,她两手都拿着东西,压根没有多余的手去抓握,看得桑绿嗓音发闷,生怕出声影响她。 好在姜央很快稳定身子,她看了眼一个不落的水果,喜笑颜开,握刀的手朝桑绿摇摆。“桑小姐,我在这!” 桑绿非但没送一口气,反而更紧张,姜央脚边半米的距离就是深渊,她甚至看见砸在姜央身上的水花落进深渊。“小心脚下,看旁边!” 姜央很听话地看向旁边。“看什么?” 她放下果篮,手持苗刀,走到崖边,身子一歪就掉了下去。 桑绿一瞬间腿软,差点站不住了。“姜央!” 崖下没人回应。 “阿木!” 水潭下也毫无反应。 一时间,席天幕地的寒意下,只留桑绿一人。 缓过最初的震惊,桑绿心底生出一股劲儿来,撑着腿淌进水潭中,靠近瀑布的一侧,水不深,直到她小腿,但水流湍急,瀑布溅起的水柱砸在身上,很疼,像刀子直戳皮肉,伤及内脏。 桑绿跌跌撞撞涉过水潭,望不见底的黑暗让她毛骨悚然,她趴在崖边硬着头皮往下看,祈祷姜央这混蛋只是故意吓人,像上次一样,只要在两块石头的夹缝里,就能看到那个蓝绿色背着篓子的身影。 可,崖壁光滑无比,寸草不生,没有藤梯,也没有突出的石头夹缝,什么都没有。 “姜央!” 回声绵绵荡漾,全是桑绿自己的声音。 不可能的吧。 鱼儿能被水淹死吗? “嘿!”肩膀被人轻拍了两下。“你不是怕高么?为什么站在崖边?” 桑绿猛地转头,姜央背手蹲在她身后,白皙的小脸上粘了泥块,一股浓重的,冲击力极强的、不容置疑的情绪直冲心头,桑绿反手就是一巴掌,眼眶发红。“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姜央迅速——偏头看了一眼依旧寂静无声的水潭,轻舒一口气。“你好生气啊,为什么?” 桑绿看着懵懂的姜央,心止不住颤抖,可奇怪的是,她的理智在此刻又高度理性,审视那颗跳到撕裂的心时,惶恐的发现,姜央对自己的意义,也许,已经及得上爱了。 那夜在屋顶,姜央的话再一次飘在耳边。 ——桑小姐,那是爱情么? 桑绿紧紧抱住姜央,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眼泪簌簌掉下来,她压抑着哭腔。“你要是跳下去死了,明年我让阿木给你带最丑的两头乌,让你在老家邻居面前一直抬不起头!” 狠话一出口,桑绿便看见姜央背在身后的手。 粗粝皲裂的大拇指和食指,轻柔捏着一朵紫色小花的根茎,怕捏碎似的。 桑绿不受控的眼泪滴落在花瓣上,脆弱的花瓣扭曲向下,几乎就要折断。 姜央毫不留情推开桑绿,献宝似的拿出背在身后的手。“看,这个时令不好生补血草,回去就能将你的药续上了。” 为什么险峻的悬崖,会生出这么娇嫩的花来? 娇嫩得,桑绿不敢轻易接过它。 姜央递到桑绿面前。“为什么哭?你冷么?” “姜央。” “嗯?” “我们谈一段永不背叛的爱情,怎么样?” 断崖瀑布,寒风冽水,美人誓言,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在这里立下誓言,定会无比坚硬。 “不怎么样。” 桑绿被水雾朦了眼睛,“什么?” 这不是浪漫该有的剧情,姜央手上还小心翼翼捏着那朵补血草,被风吹歪了头,和她一样不解。 “每个结契的女人都可以选择弃契,这是我的先辈千百年来争夺保留下的权利,放弃权利而相信人性,就会像阿红一样。” 就……谈恋爱也要这么认真吗…… 桑绿清干净自己的恋爱脑。“千百年争夺保留下的权利?和谁争夺?” “书上说,清兵入巫,强迫我们改汉姓,归清制,废除巫女,要像他们那样一夫多妻,由男人来当权。” 桑绿记得这段历史,其实九黎早在千年前就出现了舅权制,许多地方的女巫已被男觋代替,祭祀中的重要女性角色也被男性替代,唯独巫山不同,女性的存在感十分耀眼,也更令桑绿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和制度设计,才能保留这么有特色的母系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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