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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老太太真觉得这是故人之后,拉着桑绿的手肘,很是亲切,叽里呱啦地往东面墙下的椅子而去。 离金光闪闪的南面墙越来越远,远到本就难以识别的黎名,更加看不清了。 眼前是模糊一团的金光,耳边是模糊一团的吴侬软语,桑绿求救地看向姜央。 往常不靠谱的姜央今天一反常态,坐在老太太另一边,老太太说什么,她就翻译什么,姿态谦卑恭敬,翻译也言简意赅,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气人的调调。 桑绿很少见到这样的姜央,对方似乎一天一个样,唯独在自己面前,总是很让人生气,她起了调皮的心思。“阿婆,姜央年纪轻轻就这么稳重,很难得呢。” 姜央顿住,余光若有若无覷了桑绿一眼,有嗔怪,以及,淡淡的……恳求? 老太太:“阿札是巫女,肯定要稳重,整天嘻嘻哈哈的像个什么样子。” 桑绿一个激灵,忽然对姜央许多怪异的行为有了解释。 为什么姜央对梅姐、姜奎这么冷漠,对阿木也是严厉疏离,而在自己这个外界人面前,却表现得顽劣不堪。 姜央当上巫女才十几岁,十几岁的女孩,早早压抑自己的天性,学着大人的模样摸索这个世界的交往方式,冷漠、疏离是她努力编织起来的保护伞,也许在自己面前,那毫无保留的嬉笑打闹,是她为数不多能释放自己的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桑绿想给一分钟前多嘴的自己一个耳光。“她…她” 既然说到这茬了,老太太又对姜央叮嘱道,“你直接安排阿梅来幸运屋,这不合规矩,别人说不得你什么,但心里总会犯嘀咕,怕你偏袒谁家,你记得,别和任何一家走得太近,对你,对阿木都不好。我没有权力插手你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姜央垂眸应了。 桑绿听不懂方言,但毕竟研究了多年的九黎文化,依稀能听懂几个词语,再看姜央的神态,猜了个大概,愈发内疚了,正要开口解释,便见姜央朝她轻轻摇头,桑绿只好噤声。 “祭祀那天要刻碑埋石,你要准备的东西早点核对好,不要出差错。” 埋头装乖巧的姜央,终于抬头。“今年请您多刻一件事,好让祖宗知道。” 桑绿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姜央也没有再翻译,只能保持着修养良好的微笑,脸都快笑僵了,却等来了阿婆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混杂着探究、疑虑、审视,最终化作一声既欣慰又妥协的叹息。“我先去拿点东西。” 两人单独留在座位上,隔着一个红木椅子,气氛有些凝重。 桑绿浅声。“…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一厢情愿地让你安排梅姐进幸运屋。” “不是你让我安排,是我自己要安排的。”姜央纠正她的措辞。 桑绿无奈,但也没心思跟她掰扯这个。“我知道,梅姐不按流程进幸运屋会不会影响你什么?我们还能做什么补救一下?” 姜央完全不听,倨傲地仰起下巴,眼睑半合,俯视桑绿。“桑小姐,这是我的命令,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做什么补救。” 真是熟悉又令人讨厌的表情! “不许这样看我!” 桑绿这回不想哄着她,坐到姜央面前,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往下压。“你刚刚怎么不跟姨玛这么说?欺软怕硬!” 姜央绷着下巴和她较劲。“姨玛喂养我长大,我尊敬她,但不代表我要听她的话,在巫山,没有人能影响我做事。” 桑绿冷切一声。“你不是照样因为我说的话才让梅姐进幸运屋的,你以为自己很公正?” 姜央:“我觉得你对,才这么做,不是因为我爱你。” 桑绿一怔,按在姜央下巴上的大拇指一麻,直接酥到了心里。 动不动就把爱不爱的挂嘴边,真是…太犯规了! 桑绿松开手,姜央下巴已经有了红印子,她顺着揉了揉。“那…既然你说爱我,能为我做什么呢?” 姜央像只被摸舒服的猫,神情餍足,递上下巴给她摸。“我死后,尸体由你处置。” 桑绿揉动的手一弹。“你死的比我早是什么好事吗!” 姜央被弹得脑袋后仰,眸子一深,认真思考什么。 桑绿等了一会,期待她能说出什么情意绵绵的话,哪怕姜央并不懂其中的深意,但只要她开口说,桑绿的情绪价值就会拉满。 姜央想了一会,认同地点头。“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桑绿无语,就知道不能对这人抱什么期待,一偏头,视线多出一块两个巴掌大的银砖。 “拿着。”去而复返的阿婆面带喜色。 姜央取过银块怼进桑绿的怀里。“这就是好事啦!” “……什么?”桑绿愣愣抱着,银块还挺沉。 “契书。”姜央道,“按你们外面的说法,” “我们结婚吧。” 第52章 “我们结婚吧!” 桑绿神经瞬间紧绷,抓不到一丝喜意,心中充斥恐慌。 “结婚”二字太过沉重,就算已经在和姜央谈恋爱,也远没到结婚的地步,况且,她们在一起掰起手指算都不满一天啊! 怎么早上就说要试试,午休都没让她上棺躺着,下午就要结婚了?! ——我的尸体任你处置。 桑绿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自己发麻的后背。 巫山人不会有什么‘一言定情’的设定吧,认定了就非她莫属?中午姜央给她喝的药是不是下蛊了?怎么心口一抓一抓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你不乐意么?”姜央弯下腰,脑袋硬怼着桑绿的脸,直接贴脸开大! 桑绿:……如果说不乐意,是不是蛊毒就发作了?“我有点,没准备好。” 老太太褶皱的笑纹里挤出欣慰,拉过桑绿的手,覆在姜央的手上。“你想和她在一起,我是赞成的,别像你阿札玛一样。” “阿札玛她……”姜央顿了顿,没说下去,转而给桑绿翻译了。 什么叫别像你阿札玛一样? 姜央的阿札玛也是同性恋? 桑绿瞳孔地震,这个看起来年逾七十的老太太未免太前卫了,哪怕是在发达国家,同性恋依旧是受人歧视的群体,就算是她亲妈,在艺术圈里见过这么多同性恋,也未必有这么豁达。 桑绿脑壳嗡嗡的,无意间想起姜央当时说想和自己试试,似乎完全没有同性能不能在一起这方面的考量,一种荒诞梦境的无稽感充斥心头。 巫山,为什么会这么矛盾,现世存在的所有规则在这里都不起作用? 桑绿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手背上留了个深深的指甲印,好痛。 这不是梦。 “你们回去好好商量,结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田地、房屋、落户都得弄好。”明明是喜事,老太太却叹气,眼神挂着惆怅的怜爱。 桑绿有些不适应,老太太这眼神,仿佛自己不是和巫女结婚,而是巫女婚姻中的祭祀品。 姜央:“她的屋就是我的屋,她的田就是我的田,落户当然在巫山。” “凭什么?!” 桑绿顿时忘了前头的情绪,就算是做祭祀品,那也得是有田有屋的祭祀品! 她据理力争。“你怎么不一视同仁呢,不是说好了落户就有田有屋?” 老太太叹气。“阿札是巫女,不能迁到外面去的。我以前就想,阿札这模样是顶顶好的,可惜做了巫女,以后多半孤单,别个人轻易不会留在她身边,你……你愿意陪她,也好,也好。” 两句也好,也好,蕴含着不同的深意,桑绿从中琢磨出些微将就的意味,好似自己属于‘残次品’,姜央对她只是万般无奈的选择。 ——你们外面的人,又丑又坏。 ——阿札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人。 桑绿嘴角一抽,仿佛知道了真相,倒是自己配不上了。 姜央:“等我死了,阿木不会为难你,会给你分好田好屋的。” 桑绿拉着脸,懒得扯个没用的笑,反正她是受尽歧视、又丑又坏的外人。“你活着的时候不能分给我田屋吗?” “你不会种田,分给你也没用。” “那阿木也别分给我了,反正我不会。” “在我死之前,我会教会你。” 桑绿偏开头,没好气。“不用,饿死算了。” 姜央强行掰正她的脑袋,十分郑重其事。“你总要自己养活自己,阿札玛在的时候,就把巫山的田全部开垦出来,精心呵护,留下的都是良田,不论分到哪一块,都不会饿死你的。” 干嘛这么认真呢? 桑绿早已财务自由,当然不会饿死,但姜央这么认真的嘱咐,有股子诡异的温暖。“可我不想学,万一我死在你前头,就可以一直吃你的了。” 姜央神色更为严厉。“你应该成长为一个拥有完整人格的人,而不是总想着依附别人,如果我的强大会让你想要依赖,我就不能和你结契了。” 桑绿失笑。“你懂不懂什么是调情?” 姜央迅速抢回银砖,塞进对襟衣内。 桑绿双手一轻,低头看向空空的双手,脸上的表情几乎崩盘,就这么…抢回去了? 姜央宝贝地护住胸口。“你刚刚的眼神里有惰性,是真的这么想的,我养过那么多两头乌,还有阿木,她们一旦想要依赖我,就会露出这种眼神。” 看来对姜央来说,阿木和两头乌,确实没有什么分别。 “就算是又如何?你自己不也是靠全寨人供养?你的田地那么大,你的劳作又有多少?” 桑绿简直要气死了,姜央有一大块田地,结婚后象征性分她一点又能怎么样,她又不会真要这些。 姜央:“你缺乏独立的勇气。” “什么?” “你的言辞中,总会不经意露出想要躲藏在别人羽翼下的想法,这恰恰说明了,你的内心是懦弱的。” 内心懦弱? 姜央自以为是的解释,挑起了桑绿尘封的黑暗童年。 桑绿在德国出生,并在那位满脸大胡子的奇怪父亲身边长到三岁,婴幼儿时期的记忆实在单薄,可她相信这三年过得应该还算有趣,哪怕她只记得父亲柔软的大胡子,烫嘴的奶……和夜里无数次的崩溃。 他会凄惨的嚎叫,会疯狂拉大提琴掩盖自己同样凄惨的哭嚎。 他以为三岁的孩子不会记得,但那一声声埋怨死死刻在桑绿幼年的记忆里。 你不该出生的,你毁了我的职业生涯! 为什么哭个不停?!我的谱子,我的谱子全遭殃了! …… 可笑的是,大胡子的创作巅峰期正巧停留在那个时候,悲情、厌恶、痛恨、绝望…所有负面情绪组成了他的创作灵感。 为数不多的记忆便是如此,桑绿不曾怨恨父亲,父亲对她的好与不好,都让她珍惜无比,因为他没有抛弃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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