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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阿札玛叫什么?” “金玉拓。” 拓是支系的名称,一般放在最后,金玉才是名。 桑绿暗暗松了一口气,阿木当兵有希望了。 虽然姜央不靠谱的性子养出了一个不靠谱的孩子,但桑绿心里明白,她们本性都不坏,只是在成长环境中,缺少了正确的引导和规训,这并不是她们的错,也不是巫山的错,是国家在快速发展中遗忘了她们。 遗忘了在山清水秀又不惹人注意的地方,还有一群苦哈哈的乐天派孩子。 “珪……拓,你知道这个名字吗?”桑绿的眼睛牢牢锁住姜央的脸,仔细分析那每一寸微妙的表情。 姜央大大方方的,甚至大脸凑到桑绿眼前,距离近得只有一寸。“你的眼睛又想吃我了。” “好喜欢。” 桑绿脸上一抹红,直烧到耳朵尖尖,一把推开她。“快说,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急吼吼的嗓音带着娇俏。 姜央顺着她的劲儿又荡回原来的位置,唇边带着得逞的坏笑,在颠簸中摇头晃脑,衣袂飘飘,潇洒得不像活在人世间。“没听过这个男人名。” “为什么肯定是个男人?”桑绿用手给脸颊降温。 “单字是男性,双字是女性,如果他是九黎人,就该遵守这个规矩。”姜央眯起眼,享受微风拂面的舒适。 上天似乎格外偏爱姜央,身形健硕不显臃肿,体态高大不显累赘。 桑绿摸过姜央的手臂,是实实在在的比自己厚实一圈,体重也超过了自己那个胖成球的表妹,浑身散发着一种‘能掀翻世界’的强硬感,可她合上的桃花眼,天生润着一抹淡粉色,为这份全然的强硬增上一分柔软。 恰是那分不施粉黛的柔软,戳中了桑绿的心。 “那你呢?你的黎名。”桑绿勾开扣在耳后的头发,随着颠簸,乌发散在脸侧,遮住了那双隐含情绪的眼。 “赤鸦拓。” 赤鸦拓,意为,永恒的太阳。 桑绿拱起的双眉,蹙了太多不解。 赤鸦意为太阳,拓在黎语中就有永恒的意思,这个词在黎语中本就存在,当作名字寓意可就太大了,长辈们很少用这么大的名字给孩子取名的。 在九黎各地出土的文物亦或是流传的族谱中,也很少见到用这么鲜明的词做女孩名的。 难道是巫女的特殊身份? 可姜央阿札玛的名字是很常见的女性黎名。 “是你阿札玛给你取的吗?” 姜央点头又摇头。“姨姥姥们取的,阿札玛最后敲定的,我记得阿札玛当时说,我一定会成为巫山最耀眼的太阳,永盛不衰。” 桑绿:“你记得?你当时多大了?” “一年级下册。” 你的一年级过得可真精彩。 桑绿:“……你之前没有名字吗?读书的时候总会登记姓名吧。” “姜央,汉姓是一出生就有的,黎姓要等到几年。” “为什么?” “幼儿容易养不活,黎名一旦刻碑埋石,就会通知祖先知晓,小小年纪就死去,阿札玛她们在老家也会难过。” “可死去的婴孩鬼魂不是一样要回祖坟,祖先不一样还是会知道?” “人长到三岁才有完整的灵魂,在此之前一旦死了,残魂就会消散,祖先不会知道的。” 长到三四岁的孩子,不出意外的话,大体上都能存活。 桑绿:“所有的孩子都由姨姥姥们取名?” “黎名是的,因为要上族谱,汉名就由阿玛阿爸自己取就行了。” 桑绿奇怪。“舅舅呢?他们不参与取名吗?” 嘎吱——车子一停,到地方了。 “他们取不了。”姜央随口说着,兀自跳下车往前去了。 桑绿落在后头,心思深深浅浅。 九黎固然比汉族少了许多对女性的规训,却也并不是女性能当家做主的,在原始社会过渡到封建社会时,母系与父系权力的争夺中,演化出了舅权制的概念,舅舅代替母亲成为了一个家族的话语权人。 但,在巫山的九黎人中,舅舅的存在感远不如姨母。 按理说,同属于母系制度的残留,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啊…… 这样的感觉在桑绿来到幸运屋后,尤为强烈。 第50章 幸运屋不止一间屋子,大大小小也有几十间,错落有致,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巫山少有平地,绝大多数寨民都住在山脊上,上次见到这么平的,还是姜央那一大片田地。 桑绿心思玲珑,暗想这幸运屋的地位不同寻常。 “桑桑!”上倾的小坡上传来一声喊。 桑绿寻声望去,开心地大幅度摇手。“梅姐!” 姜央这女人还是挺说话算话的嘛,昨晚同意的事,今天就落实了。 几人在梅姐的引导下进入幸运屋子的范围,从山上看房屋错落有致,一走进去,迷宫似的转来转去,过道狭窄隐蔽,不像南方常见的小巷。 桑绿见梅姐熟稔的模样,打趣她。“梅姐,这么快就熟悉工作环境了啊。” “哈哈哈,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哪会不熟悉,每个巫山人,就算不熟悉自己的家,也会熟悉这里的。” 桑绿:“这里不是幼儿和老人的临时看护地吗?” 就算是小时候待过几年,稍微大一些还是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吧。 “是啊,阿木这年纪的孩子恐怕陌生一点了,我和阿札这一辈的,几乎就是在幸运屋长大的。” 姜央也随声解释。“阿札玛年轻的时候,大多田地都是荒的,悬崖上也没有藤梯,下去容易上来难,有不少人都摔死了。那时候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没空照顾娃娃伺候老人,就只能让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互相照顾。” 原来是历史遗留的产物啊。 桑绿视线掠过一座座新旧不一的木屋,哪怕是最新的,也比姜央的小木屋要陈旧些,但并不腐朽,木头老劲遒厚,蕴含着一股浸透岁月沧桑的年轮感。 梅姐再赞同不过了。“可不是,姨姥姥们再是手脚不好,也还能搓个帕帕吃,孩子们至少饿不死,等大点孩子会走路了,就能照顾更小的孩子,熬着熬着就熬出来了。” 桑绿:“你们那时候要照顾多少孩子?” 姜央思索,与梅姐对照了一下。“得有七十吧?就是没全活下来。” 梅姐:“我昨儿对着族谱,咱们那会儿有七十三个,死了五个,天可怜见的。” 姜央垂头,缓缓往前走了。 桑绿却不解,生活条件这么差了,还能出生七十多个婴儿,要知道巫山加上封寨也不过千人,真就是越穷越生! 梅姐:“真是没有吃的,阿玛阿爸累死累活一天,吃的大多都拿到幸运屋了,可还是不够分,孩子吃得少,身体就差,来个头疼脑热的就撑不过去了……” 类似的话桑绿也听到过,但这是姥姥小时候才有的生活,那会儿全国都穷,活不起也就真的活不起了,但与姜央同辈的孩子,不应该,也不能出现饿死的情况。 泱泱大国,在经济最腾飞的年代,还能出现饿死的孩子。 桑绿怅然不已,开放巫山的心越发坚定了。 木屋之间是小石子铺平的路,石子很细碎,应该是用力能砸到最小的尺寸了,在路面上铺平压实,踩上去几乎没有硌脚的感觉。 “阿札四五岁就挂在悬崖上采药了。”梅姐面有愧色。“不像我,到现在也做不到。” “四五岁?” 姜央的背影走在前方,高大又稳健,可桑绿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矮小的女孩,瘦短的身子在滑溜的悬崖上攀爬,冒着生命危险去摘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草药,一阵揪心的难受。“不怕死吗?” “屋子里有一堆快死的孩子,能怎么办呢?” “你们有没有想过向外界求助呢?大家互帮互助才会过得更好啊。” 梅姐脸僵了一下。“不可能,外面的人不伤害我们就不错了,他们又坏又丑……” 又是又坏又丑。 桑绿:“外面的人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让你们这么恨?” 梅姐噎住了,模模糊糊道,“他们就是很坏啊……” 桑绿抽离出先前自我代入外界人的情绪,以客观的角度去审视梅姐。 又坏又丑这样的词很抽象,一个人如果真的做过什么恶事,当事人讲述的时候一定会具体到某个事件,可巫山人对外界的评价很统一,又说不出具体的东西,很有可能是长久以来的误解。 或是,被刻意灌输这类思想。 能让整个山寨的人都有这么统一的认识,必然是很有权势的人。 桑绿再次看向姜央的背影,心疼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带了质疑,姜央一定藏着大多数寨民不知道的秘密。 而这秘密,也许和祠堂那具停了二十年的棺材有关。 小路尽头,是桑绿一路走来觉得最古朴的木屋,不同于岸边上的吊脚楼,是传统的汉人建筑。 梅姐推开大门,嘎吱的木门声提前通知内里的主人,有客人来了。 噔噔噔噔短促清亮的脚步声响起,是好几个人的,一窝蜂涌出来,大门还没彻底打开,几个小毛孩子钻出缝隙。 “梅姨,吃饭了吗?” “姨妈,吃饭了吗?” 此起彼伏的叫声,略有不同的称呼,为的都是同一*个目的。 桑绿好笑地瞥了一眼姜央,不亏是巫山人,小的大的都想着吃。 “还没到点呢,姨姥姥和舅公呢?”梅姐把门撑到最大,随他们到处跑,抱起一个瘦弱的男孩问道。 男孩反应有点慢。“她们……爬高高……” 落在最后的一个小姑娘比门槛高不了多少,艰难翻过门槛,梅姐右手一捞,也将她抱在怀里。 小女孩搂住她的脖颈,嘿嘿笑着,冒出鼻涕泡。“阿玛阿玛!” “乖乖今天有没有乖乖啊。” 梅姐被一堆小孩簇拥着,推推搡搡、吵吵囔囔地进了屋。 桑绿瞧她面色红润,状态比刚见面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心知自己第一步走对了,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希望之后的巫山开放也能这么顺利。“梅姐还有其他孩子吗?为什么那女孩叫她阿玛?” 姜央:“梅姐和乖乖的阿玛是亲姐妹。” “噢。” 桑绿想起来了,九黎以姨为母,亲姐妹之间的孩子是当亲兄弟姐妹相处的,与汉族古代堂兄弟姐妹有些类似。 许是自己也有两位形似母亲的姨妈,桑绿颇感亲切。 踏过门槛,朝气蓬勃的气息一扫而光,只剩满屋子老气横秋。 十数个老人倚在躺椅上,或闭目养神,或呆滞发愣,不论门口的孩子如何吵闹,他们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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