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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绿脸色霎时白了,抬腿就要跑过去。“快救人!” 阿木拦住她,拉着她绕过迎面砸下的刀梯,往旁边跑。“快快快!” 全族的人都拼命往哨岗跑去,一时间,尘土飞扬,看不清路。 早晨的风有点凉,卷着漫天尘土呛进口中,刀割似的直戳心肺。 桑绿一步也不敢耽搁,咽下血腥味的空气,对着已然跑过了两座哨岗的人们大喊。“跑过头了!姜央在这!” 没人理她,这群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只一个劲地往前奔。 阿木逆着沙尘跑回来。“你傻站在这干嘛,快跑啊!” “姜央还在那,你们不救人吗!” “你还是救你自己吧,等阿札玛过来,我们就跑不了啦!” 阿木神情激动,不像是害怕,也毫无担忧之色,反而…很兴奋? 桑绿将信将疑,被她拽着狂奔,还没跑出去几步,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从右侧袭来。 以长刀的顶端为中心,沿着十四米长刀的两侧,血红色的火焰融合沙尘,滔天席卷而来,隐隐压过了太阳的橘黄色。 桑绿跑得比火焰慢,等她跑到两座哨岗之间,族人们聚集之地,寒凉的长刀已经彻底被火焰吞噬,烧得发黑。 沙尘和火焰混合,什么也看不清。 “阿木,咳咳…这是…在做什么?” 阿木拉长脖子,翘首以盼。“上完了刀山,当然是下火海呀。” 桑绿有些毛骨悚然,上刀山下火海本就是比喻词,怎么能这样真切的去做。 可下一幕,火海里的人印证了阿木说的话。 滔天火焰的中心,缓缓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甚至,可以说得上庞大。 姜央还带着昨晚的银质护心镜,护心镜周边一圈嵌刻着纹路,凹凸不平,凹下去的部分残留着银色光芒,火焰在上方烧出花鸟虫石的形状,凸出来的部分暗沉不已,在炙烤下,黑得发红,仿佛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鲜血浸染而成。 “等阿札玛死了,这块护心镜就是我的了。”阿木瞳孔倒映着炙热的火光,语气也带着炙热的欲望。 桑绿不悦。“那也是她百年之后的事。” 姜央背负弓,戴面具,赤着脚,像是没有任何感觉,走在人类天性畏惧的火焰中,她浑身都被衣物包裹,唯有一双赤红的脚露出,踩在被烧成灰烬的引燃物上,每抬一次脚,桑绿都能看见黢黑的脚底。 是烧焦了吗? 赤红与焦黑的色彩,撕扯着桑绿的理智。 人,血肉做成的人,怎么可能承受的住被刀割、被火烧? “阿木,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什么手脚?” “就像你们的防晒霜,涂了以后可以防止尸体腐烂,你们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秘制药,可以让人不怕刀砍,怕火烧?” 阿木大笑。“怎么可能,阿札玛是九黎最亮的太阳,她天生就不怕刀砍,不怕火烧。” 桑绿不信。“她肯定瞒着你什么。” “你看!”阿木摊开自己的手掌,深深浅浅、横七竖八的伤痕遍布,一层叠着一层。“阿札玛说,等她死了,我就是最亮的太阳,再爬那刀梯,就不会流血了。” 桑绿不忍心再看,那伤疤覆盖着伤疤,早已形成厚厚的茧。 叮叮—— 姜央的肩甲下缀无数银穗,走一步,银穗互相撞击,擦出耀眼的火花,一闪即灭,复又擦出,许是火焰也会燃烧声音,撞击声凄厉变形,随后变得嘶哑萎靡,仿佛是一只恶鬼由远及近,浸在滔天火海中经受酷刑,最后变得奄奄一息。 周边的九黎人兴奋至极,野兽般的尖叫充斥耳边。“烧死它们!” “点火!烧的越旺越好!” “还不够!还不够!再旺一点!” 桑绿知道他们在兴奋什么,正因为如此,她被这种声音刺激得牙根颤抖。 巫山人对坏鬼的憎恶,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姜央再怎么删改巫女记录,也无济于事。 坏鬼总会烧完的。 火也最终会熄灭。 周遭的引燃物烧完了,火势黯淡,唯独姜央还是一个火人,她远远朝桑绿走进,步伐间,掉落一扑一扑的灰烬,凄然落地。 巫山人说,那是坏鬼的灰烬。 阿木也这么说。“你看,阿札玛多厉害,她烧死了这么多坏鬼。” 桑绿看着近在咫尺的姜央,没有避开那腾腾的炙热,只是悲情地想,这么多年,姜央究竟是以什么样心情,举行一年又一年的祭祀。 姜央缓缓举起双手,奉上一块银砖婚书。 年代久远的银砖表面暗沉,上面嵌刻的婚书字迹剜开氧化层,字迹经过火焰的炙烤,泛出耀眼的银光。 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桑绿耳畔响起一声炙热喑哑,直直烧进胸腔。 “我们结契吧。” 第90章 腥臭的乌鸦盘旋在山顶上,俯瞰下去,青翠竹林、泛黄树叶、火红枫树染成的巫山中,有一处黑色的矩阵。 矩阵呈四方罗列,回字形嵌套,一回套着一回。 “入席,议事开始~” 刻意拉长的声音,有些像电视剧里皇帝上朝的时候,旁边的太监喊上朝,在宫门外都能听得见。 油姨妈这肺活量,可真不得了。 桑绿在席位的外围,就是第一、二、三…十九回,要不是视力好,都瞧不见姜央。 咱就是说,身为巫女的新娘,难道没有一点点特殊的权力吗? 至少席位上,不能安排在最后吧,而且阿木也是坐在 第一回的。 姜央的回复是:才结契便想着要权力,若是桑小姐当上巫女,必然祸国殃民。 本来坐在 第十八回的桑绿,又被硬生生安排去了第十九回。 和小孩坐一桌。 第十九回除了桑绿,全是奶娃娃,压根没有人照顾他们,有的甚至坐下来还没有桌子高。 这些娃娃有着孩子该有的样子,多动、坐不住、爱吃手、唾液鼻涕乱流,但唯独没有吵闹声。 “还挺乖的。” 桌上只有一盏茶水,一块碳,一块白石。 怎么用? 桑绿看向旁边的小孩姐,约摸七八岁,已经算是所有孩子里面最有自控能力的了,绷着一张小脸,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眼睛直视前方,不,直视巫女,生怕漏掉一个环节。 桑绿想想还是没有打扰她,用纸巾包着碳,在白石上稍微描画一笔。 啊,好原始的投票方式。 “不是那么用的。”女孩的视线没有分给桑绿,仍是紧绷着盯着前方。 桑绿不太确定。“嗯?你说我吗?” “碗里的不是茶水,是写错了,用来洗的。” 可桑绿一口水已经下去了。“这…是什么水,里面不是还有花瓣吗?” 女孩一脸的无所谓。“就是泡花瓣的水啊,也能喝的,我们也常喝。” 远处的油姨妈主持议事,在桑绿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项了。 “议事第二项:姜红死了以后葬在巫山,姜堰和姜楼理应在巫山择命树。” 一个老头插了一句。“理应?哪来的理应?” “千百年过来,每个九黎人都是一出生就择命树,这两个娃娃都多大了?你们应的哪门子理?” 桑绿戳戳女孩。“那人是谁?” “封寨的寨老。” “是他啊。”桑绿点点头,随后又不解。 当初就是这人让姜央去接阿红一家回来的,怎么这会又不同意两个孩子择命树? 女孩啐了一口。“阿札都没说什么,他有什么可说的!” 桑绿心里满意她对姜央的维护,但面子上仍要装出‘即使是巫女的新娘,也要公正理性’的态度。“择命树不是很重要的事吗?也要允许有人反对嘛。” 女孩:“当然重要,但巫山上全是枫树,你爱要哪颗要哪颗,阿玛和我说,我刚出生的时候,阿爸在山上挑了很久,眼睛都挑花了,最后还是阿札敲定的。” 桑绿更觉异常,重要但并不稀缺的资源,而且是巫山的枫树,封寨的寨老有什么必要去争这个? 议事进行到第二项就遇到卡壳。 油姨妈:“有异议,就投石,大家伙觉得行就行。” “这不合规矩吧。”又一个老头开了口。 桑绿认得他,是巫山的寨老。“他怎么还不同意?巫山多出两个孩子不是好事吗?” 女孩冷哼一声。“他一直这样,阿札要做什么,他都要不同意。” 桑绿生起气,这是合起伙来欺负姜央呢! 女孩反倒安慰起这‘公正理性的巫女新娘’。“没关系的,阿札才是最厉害的人。” 油姨玛:“阿札在祭祀的时候问过老祖宗了,两个孩子确是巫山的血脉,将来也是要回老家的。” “空口无凭,还是请祖宗出来说吧。” “请就请!” 油姨妈恼了,两个孩子择命树确实没有先例可依,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屁大点事都要请祖宗出来!这寨老当的也太没主见了。“阿札,劳烦你了。” 桑绿:……怎么请?“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桑绿回头,却见女孩脸上没了之前的义愤填膺,兴奋异常,撑着脖子往前伸。“你…做什么?” “嘘,别说话,阿札要请老祖宗出来了。” 姜央端坐在回字形的正中间,方才对两位寨老的反对,无动于衷,这会儿终于有了反应。 阿木端上来一盆水,摆在桌上,在盆子前面放了一颗鸡蛋。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姜央的动作。 距离太远,桑绿看不太清,只听到人群齐齐惊呼,那颗鸡蛋似乎,自己立了起来! 阳光下,鸡蛋慢慢透明,显出精致的蛋黄,紧贴在蛋壳一侧,蛋黄和蛋白就这么分离两边,正中间有一颗鸟状的黑点,隐隐颤动。 倏地一下,窜进了蛋黄一侧。 油姨玛:“看吧,铁证如山!老祖宗答应了的。” 桑绿:……就这么草率?! 女孩还在回味姜央的一举一动。“阿札可真厉害。” 桑绿用手臂撑着下巴,荒唐得发笑,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坏事。 姜央肯定在鸡蛋上做了手脚,骗骗巫山人而已,她想让老祖宗说什么就能说什么,那姜堰和姜楼在巫山的田地分配,也就是小事一桩了。 桑绿在外面开大会,乐清在小屋里开小会。 江淮市公安局,局三楼会议室,烟雾缭绕,香烟头塞满矿泉水瓶,一群人萎靡不振地围坐在会议桌旁,制服褶皱不堪,脸上的皱纹比衣服上的褶皱还要复杂重叠。 滋滋—— 接连断掉的网络,终于连上了,勉强抓住这帮熬了一夜的警察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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