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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因年轻不知爱惜,日后有的受的。” 说的好像你年纪很大一样,这么老气横秋干嘛?好吧虽然确实比我大点。 护腕本身有些重量所以并未再饰以珠玉,但绣工精致针法细密看的出来是花了时间和银子的,裴宣下意识估价,感觉至少可以卖了买一座庭院。 至于卖了能不能活着住进去就别管了。 她戴上刚刚好,一分不差严丝合缝,子书谨端详了一下,突然带着淡淡的感怀道:“先帝的手也经常疼痛难忍,是年少时未曾养好的缘故。” “先帝右手有疾,是在认识哀家以前。” 她把玩着裴宣的手,如同看着什么精贵漂亮的珍品,放在掌中细细端详。 “太祖皇后光风霁月,救哀家于刑场,一身箭术出神入化,只可惜先帝年少时伤了手臂无力继承,只能粗略学些内力用以自保,太祖皇后无法,便将一身武艺传给了哀家,让哀家作她的继任者。” 最近风雨飘摇你也开始追忆往昔了啊子书谨还是对着同一张脸忍不住想到过往? 子书谨将她的手翻了个面,细致整理护腕的褶将之皱一点点抚平。 “先帝活泼明灵动所有人都极好,但先帝与太祖皇后有着隔阂,哀家起初并未意识到,只以为是太祖皇后严厉,太祖宠溺些所以先帝更惧怕太祖皇后。” “太祖皇后选哀家作传人的时候哀家突然发觉先帝是羡慕的,她嘴里说着怕累,懒惰,但她其实很羡慕。” 怎么可能不羡慕呢?万军之中直取上将首级的箭法,是多少人心驰神往的所在,她只是不能够,她只是做不到。 “当时先帝一边嘴硬一边眼睛亮亮的看着哀家,哀家便忍不住去同太祖皇后说了此事。” 你竟然还为我求过情,我都不知道,但我娘肯定没答应是吧。 “太祖皇后说先帝的手根骨曾经寸寸断裂,已无法承担拉开弓的力度,会导致旧伤复发,哀家顺势问,先帝是如何伤的手臂。” 裴宣目光稍微凝了一下又很快淡了,她微微放空的看着前方,心想怎么断的,被敌人拖断了的呗。 “你知道太祖皇后怎么说吗?”子书谨忽然问。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对死人的话没兴趣。 她有点不想假惺惺的应付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她真诚的看向子书谨,好像真的很好奇这个答案。 “太祖皇后说,先帝的手臂之所以会如此,其过在她。” 裴宣终于顿了一下。 事情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她都有点儿记不清了,那年几岁来着反正挺小的,大概就比裴灵祈高一点儿。 那时候她爹娘在山上当土匪,她当小霸王寨主女儿,那时候天下烽烟四起到处都是绿林土匪,大家互相依靠也互相吞并,征战不休。 有一年裴宣爹娘趁着人家出去打家劫舍抄了人家老家,那家人性子很烈,一家老小战死,事后被抄了家的土匪没有回家而是销声匿迹藏在山林中。 那人特别能忍,忍了半年吧,都传说他早就跑路了,不在这儿,结果那年夏天裴宣爹在外征战,她娘在寨子里换防。 忽然有人传来消息说隔壁山头结盟的土匪遭遇了被抄家土匪的疯狂报复。 这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调虎离山之计,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可裴宣娘动了。 太祖皇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浊世君子兰,后来十八路反王之所以会归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看中了太祖皇后的威望和信誉。 浊世君子兰,多么好的赞誉啊,她也确实不曾辜负过这个美誉。 所有人都劝她按兵不动的时刻她还是动了。 她的原话是逼死仇敌一家老小的不是盟友,而是她,她不能让盟友因为他们的恩怨而无辜受累,更不能坐视不管,哪怕这是一个假消息,她也要去看一看,若这是真的因她之过误害盟友她将一生活在愧疚之中。 她带着一半人马去了,好消息,她来的及时,帮助盟友抵抗住了大批兵马,救人于危难之际。 坏消息,仇敌趁寨子兵力虚弱掳走了裴宣。 第74章 白针,她的名字叫白针。 裴宣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对痛苦的感知总是带着逃避,但偶尔刻意记起来就能想起荒山连绵不断的小雨,她被吊在坍塌的城楼之上,手臂上捆着一圈又一圈粗糙的麻绳。 她是被拖上山的,栓在马蹄后面,马在前面跑,她的身体就在磕磕绊绊的山路上磨,有一半的身体被磨的血肉模糊,两只手臂更是筋骨寸断。 她不知道母亲是否听说她被捉去的事实,但并没有回来救她,她在那个荒郊野岭呆了三日。 极有耐心的仇敌在怨愤中逐渐疯魔,久等不来她的母亲对她又打又骂。 “料想浊世君子兰还有点人性,没想到是个没心的畜/生,对我一家老小下了毒手,我要生剥了她女儿的皮给她送过去,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他等不来人便变本加厉的折磨裴宣,带刺钩的鞭子钩下来好大一片血肉,不给止血就顺着小雨哗啦哗啦的流。 裴宣那时候还太小了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她一直等待着母亲来救她,然而娘亲始终没有来。 当然也是没有吃喝的,只有仰头能够喝到一点雨水,第四天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 后来是她爹回来救了她。 她爹娘一直换着上战场,一人留守寨子,这一回刚好是她爹在外征战,听说她被绑走抛下一切不顾急行军两天两夜没合眼赶了回来。 她娘离的更近却不曾赶回来,她娘要守住一关,一关百姓的性命当然要比她重要。 守住一关对天下大势也更重要,她的母亲没有任何错。 她太冷静太光风霁月,心里装了天下装了大义,唯独女儿在她心里分量太小。 她的胳膊被吊了三天救下来后已不能自由活动,紫黑淤血充斥着手臂表面,寨子里的大夫说很难救回来,就算救回来以后也是残废一个。 她很安静的听着,倒是她爹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又火急火燎的喊要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要去抢皇宫里的御医来。 她听着,突然小声问了一句:“爹,你走了打仗怎么办?” 她爹啪的一巴掌拍在她头上:“你傻啊!” 他骂完了眼眶都是通红的:“这世上哪儿有啥比你还重要?战场上那么多能人缺我一个能怎么的?我才懒得当那劳什子皇帝老儿。” 裴宣眨眨眼,迟钝的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流下来,在那一刻她悬挂在废弃城楼上的灵魂才好像慢慢落地,有了归处。 她想,我不是没人在乎的。 至少在那一刻遥不可及的皇位确实不如他唯一的女儿来的重要。 真心当然是有的,可是真心瞬息万变,二十来岁的裴万朝是裴宣的爹,三十来岁的裴万朝是天下的君父。 他后来有了很多女儿儿子,有了绵延万里的江山,裴宣不再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他的真心也早就被他抛诸脑后。 那件事过后她的爹娘爆发过前所未有的争吵,最后还是她拖着两条软面条一样的胳膊跑出来劝架。 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娘沉默着,在那个深夜抱着她,跟她讲起她守住的那个关隘,有年过八旬的老人,有跟她差不多大的孩童,有天真烂漫的少女和努力劳作的夫妻,最后问她:“宣宣,你恨娘吗?” 恨我没有来得及来救你吗? 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她娘亲做的没有错,没有任何人有错,错的只是这个世道,荒唐残酷又血腥,她的母亲有平定天下的志向,这是大义。 她的母亲对收留的孤儿都报以母亲一般的爱,这是仁慈,但每一个午夜梦回她都能记起城楼上日夜不休的淅沥小雨,潮湿的让她每一个关节都疼痛不已。 “哀家一直知道先帝有些嫉妒哀家,所以会故意给哀家找事,例如暗中给哀家的饭食里加姜汁。” 裴宣没想太久,因为子书谨已经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说的特平静,裴宣心里却忍不住微妙了一下,我灌姜汁只是想试探下你是不是没味觉,谁要和你争宠啊。 “太祖皇后待我如亲女,怜哀家痛失双亲,但哀家心中清楚在太祖皇后心中,最重要的其实是先帝。” 哦,我早就知道了。 但被子书谨说出来又很奇怪,她的母亲心中最重要的是谁,还要别人开口这本身就很奇怪。 “哀家确实视太祖皇后为母,但没有丝毫与先帝相争之意,”子书谨握住她的手,抬起眼看向有些神游天外的少女,柔声道,“在哀家心中,先帝本就值得最好的。” 这世上的一切都应当给她心爱的姑娘,花团锦簇的前程,烈火烹油的热烈,鲜花着锦万千宠爱。 裴宣好像终于有点回过神来,纤长的眼睫眨动了一下,垂眸静静的看着她,冬日的阳光在她眼眸流转。 “不管先帝信不信,但哀家确实很早就很喜欢她。” 我很早,就很喜欢她了,喜欢她善良,喜欢她活泼,喜欢她在我全族被杀时陪伴我身侧,喜欢我睁开眼的那一瞬,她担心的看向我时的眼睛。 裴宣面上仍然毫无波动,藏在身前的另一只手却不由得的轻轻颤动了一下。 子书谨从来没有这么跟她直说过喜欢,她的心有些发紧有些难以呼吸,她极慢的调整着,一时之间有些哑然失语,像是整颗心脏都被一只手轻轻掐住。 不敢开口告诉先帝的,如今才敢告诉先帝的影子,然而当年想要听见的人如今再也无法亲耳听见。 怎么不算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哀呢? 子书谨继续说着。 “哀家全族被诛,在世上本已无牵挂,当时所想不过是替家人报完仇便自去赴死,并不愿苟活于世。” 这个满是杀戮算计残酷和*血腥的世道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呢?她没有太祖皇后那样匡扶天下的大义,她的心又小又狭窄,只能装下血海深仇。 可先帝是那样灵动又嘴硬心软的姑娘,她会陪在满身血腥的自己身边一天一夜,会把最珍贵的馍拿出来给她,会担心她想不开在深夜躲在她的窗外。 她的宣宣是从小就很敏感又很善良的姑娘,大约是察觉到她有赴死之心,每一次受伤她的宣宣总是很紧张。 她受伤懒得用麻药,经历过家人俱丧的苦痛过后再没有任何痛苦能及的上,寨子里的药草紧缺,她不愿意给人增加负担。 “不想却被先帝看见了,先帝年少时很爱哭,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没上麻药她脸色发白,一溜烟的就跑出去了,当时哀家心里不屑觉得她是胆子小不敢看,走便走了,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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