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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有所谓吧,过去快十年了,你还念念不忘,要是当时真吓跑了你绝对到今天还要念叨。 裴宣神情略微有点复杂。 “哀家没想到她会回来,手里拿着当时紧缺的麻药,她小心翼翼的把哀家嘴里咬着的粗布拿开,告诉哀家很快就不疼了。” “哀家当时很想安慰她,不疼的,可是想要开口才发觉早已疼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不是不疼的,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是铁打的,她当然会疼,当然会痛,当然会渴望有人在她身边安慰她,关心她。 太祖皇后视他如亲女,但日理万机,不可能做的到,只有她的宣宣,明明是嫉妒她的,却又不肯看她难受和伤痛,始终伴她身旁。 “先帝把哀家移动到她腿上,眼泪滴在了哀家的身上,眼泪是滚烫的。” 废话,谁的眼泪不是烫的呀,你在这个世上找到冷的眼泪来才是怪了,裴宣在心里吐槽,表面还是恭敬的听着太后的与先帝的恋爱史。 其实她那时候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救人,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哀家当时想替她擦一擦眼泪,可是手一抬就被她按下去,她大约以为哀家忍不住痛要动手。” 她有些啼笑皆非。 她依靠着裴宣活下来,在后来无数个动荡的日子里总会不可避免的想到那双被雨洗过的眼睛,从而撑过无数个险象环生的危机。 “可后来哀家发现她也会为旁人哭,从小陪伴她的姑母死了她也哭的伤心,哀家当时想,若是我死了,她也会为我哭的那么伤心吗?” 原来我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对她好,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先帝人好,对任何人都好。 怎么不悲哀不愤怒呢?真正嫉妒丛生的其实是她。 子书谨的目光带着淡淡的惆怅和微笑,轻柔的与少女的手十指相扣,她很喜欢这个动作,也许是因为这样交叉的动作显得两个人无比的亲密。 谁没事儿一天天的想自己的身后事啊,想点儿眼前的不好吗?裴宣无声吐槽,旋即非常尽职尽责的从后揽住子书谨的肩。 “太后福泽深厚一定会长命千岁的。” 千岁? 世人的祝祷总是要皇帝万岁,太后千岁,可古往今来谁又能当真活到?如果可以,她的宣宣—— 子书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知道这个人有口无心,但也只是略略闭上眼在她身边休憩一刻。 片刻后裴宣走紫宸殿,下午的折子又来了一堆,她研墨站了太久腿疼,太后大发慈悲的放她自由。 至于子书谨,继续在里面批折子吧。 能力越大的人责任越大,这就是手握天下需要承担的呀。 在宫里没事儿也不能乱走,裴宣最终还是回了起居舍人院。 起居舍人院背后就是藏书阁,高达数丈的书架连绵不绝,足有数十个,记载着历往开来,帝王将相,水利农事,法度变革。 这天下间你想查明的一切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只要你想就必然能够寻到。 藏书阁中燃着的松香与笔墨的书香混合在一起,让人心情莫名平和。 裴宣的官小但刚好能够进来,她的目光一一扫连绵的书脊,最终停在某一个空荡荡的书架上。 李观棋正搭着梯子翻开书页,看见她来毫不客气的开口:“夕夕,过来帮我搬书。” “太祖和先帝那一朝的史书不是被烧了就是都受潮损毁了,奇了怪了,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找不到,要重编史书太祖皇后的名字都瞧不清楚。” 李观棋嘀嘀咕咕的:“叫白什么来着?” 她举起一枚透明的镜片儿在潮湿的书上放大,但还是看不清楚。 “白针。”在旁边充当苦力的人突然开口道。 “什么针?贞洁的贞?”李观棋下意识问,民间常以贞字为名,寓意女子坚贞不渝,倒也是寻常名字。 “不,是针尖的针。” 白针,她的名字是白针。 她的一生都像是在针尖行走,锋利尖锐,不肯低头,让人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第75章 怎么能去用一生赌一个人的矢志不渝呢? 太祖皇后白针,一个被从史书中抹去连名字也不许留下的人,她的一生曾经历过真正的前朝末年民不聊生,也经历过群雄四起,逐鹿天下。 她和太祖携手登上至高的位置,又在最后分道扬镳形同陌路,再到最后互相残杀。 她的一生辉煌短暂又灿烂,生的绚烂死的精彩,只给后人留下了无数的叹息和谜团。 知道当年旧事的人大多都已死去,活下来的人也不敢再提起她的名字,她是一个血腥的禁忌,让任何人都不敢触及。 除了裴宣已经很少会有人再记得她本来的名字,她叫白针。 裴宣小时候很穷,老家有一种野草在春天发芽,冒出一点嫩绿的尖尖,在春天剥出里面的嫩芽会尝到里面甜丝丝的味道。 入口清甜,很淡却又让人忍不住追寻它的味道,她小时候觉得这种淡淡的甜很像娘亲,娘亲就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本草图经》。 处处有之,春生芽,布地如针,俗谓之茅针,亦可嗷,甚益小儿。夏生白花茸茸然,至秋而枯。其根至洁白,六月采之。又有菅,亦茅类也。 她的母亲很像她的名字,把根系扎在大地里,坚韧锋利不屈不挠。 裴宣含着颗酥糖和李观棋席地而坐整理泛黄损毁的史书。 “这都是些什么啊?”李观棋捂住额头痛不欲生,这些玩意儿都是火场里抢救下来的,烧的七七八八,根本看不清一点。 “算了,我来看,你记。”裴宣抢过她手里破破烂烂的玩意儿摆在自己膝上。 “夕夕你能成吗?”李观棋将信将疑,她好歹还学过点,岁夕当官没几个月几乎天天摸鱼,实在不能怪她不信任。 裴宣乐了一下,纤长的手指顺着书脊翻开,用手指触摸那些泛黄的书卷:“那当然,这一页写的是太祖和太祖皇后陵川初逢。” 这个世上还有谁比她这个当女儿的更清楚爹娘的发家史的? 除了她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间的恩怨爱恨。 她爹没当皇帝前性子没那么阴沉,反而很爱说话很是唠叨,经常得意洋洋的给幼小的女儿讲他和裴宣娘亲的爱情故事。 裴宣娘也就是白针的经历很像子书谨,这大概是她后来那么信任子书谨的原因。 白针出身显贵,世代公卿,以后不出意料是跟裴宣爹这种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没任何瓜葛。 但前朝末帝昏庸听信谣言,诛杀白氏一族壮年族人,年幼者皆流放,白针那年十六离死只差一线。 本以为逃过一劫却在流放时被押送的狱卒痛下杀手,她挣扎着脱离流放队伍一路逃窜。 在经过某一个小镇时偶遇一个少年郎背着一个硕大的药背篓下山。 他是住在山下的村民,平日里靠山吃山,经常上山采药打猎补贴家用。 那一天他运气很好猎到一只膘肥体壮的麂子,装在竹子编织的巨大背篓。 可能运气都是要交换的,就比如他猎到一只难得一见的麂子,下山的路上遇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女。 当然,并没有路见少女拔刀相助的话本子剧情诞生,他只是瞟到那姑娘好像死了,想去翻翻她身上还有没有值钱的什么东西可以搜刮。 都王朝末年了,天下将乱人人饥不果腹,他才懒得去路边捡个累赘了。 结果白针本来准备装死放过他的,他自己去翻尸体被少女猛地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哨:“血迹在这里——” 一刻钟后追杀的衙役从小路旁经过,看见那个少年背着一只麂子从山道另一侧慢慢往下走。 “小子,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了吗?”衙役吆喝着问。 “没看着啊,只听见穿草声,我以为是兔子了。”少年杵着根木棍,气喘吁吁的回答。 他的背后被抵着一把匕首,刀尖已经快要没进他的皮肉里,他步履沉稳的往山下走,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因为他的巨大背篓里除了那只麂子外还趴着一个成年的少女,也就是流放让她饿的皮包骨头,不然他铁定背不住。 他不知去哪儿也不敢说话,就这么一路把那个姑娘背回了家。 他一直以为那个少女威胁他的生命,然而一直到回家放下背篓他才发现少女早就已经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她只是习惯性的没有放松手里的匕首。 裴万朝心情很复杂,很后悔,嘴里吐槽着要是早知道她早晕了就把她扔给官府算了。 他一边嘴里不停絮叨,一边朝屋里喊:“娘啊,我捡到个姑娘——” 官府,朝廷的狗贼,交给他们能还能有活路吗? 白针就这么在裴家住了下来,一开始时她疑心非常重,对老人家很温和,但对裴万朝异常戒备。 天天拿着匕首逼着裴万朝给她做牛做马,例如背着她去山上找自己丢失的家族信物,例如逼着裴万朝给她试药以免下毒,例如去镇上打听最近官府的动向。 动向不能问人只能听一耳朵或者认皇榜,裴万朝这种从小放牛耕田的农家子怎么可能认得字? 白针不得不咬牙切齿的拿木棍教裴万朝认字,她很凶,裴万朝认不好就拿匕首架脖子上,或者拿柳条抽。 裴家还有一个妹妹,小裴万朝两岁也蹲在旁边跟着比划。 白针本来的想法是在这里养好伤准备好行囊去关外投奔张将军,张将军领兵在外与家母有故交,而且不满朝廷久矣。 至于裴家,她会在赶到关外后给他们送来一笔银子当作谢礼。 但官府还是找上了她,他们来的太快了,匆忙应对之下只有三个年轻人跑了出来,裴家二老死在了追杀之下。 他们三人开始流亡。 裴东珠总是哭哭啼啼,她很害怕,总是在睡梦中哽咽的叫母亲,而裴万朝变的沉默。 某一天夜里趁裴东珠睡着白针第一次把匕首递到裴万朝手里,将刀尖对准自己,她对裴万朝说:“你可以向我报仇。” 她是真正的正人君子,她的到来给裴家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她不会逃避。 裴万朝似乎不可置信,很久,他接过那把匕首扔向了洞外然后猛地抱住了白针:“我要报仇,但不是向你!” 他嘶吼着,眼里是滚烫的血泪。 他要向这个世道复仇,他要向那个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皇帝老儿报仇!他一定会报这个血海深仇,为自己,为白针,也为妹妹。 白针僵在那里很久很久才环上他的脊背,闭上眼,很坚定的说:“我会帮你。” 君子一诺,五岳为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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