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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兰将泪水咽进了肚子里,嘴唇颤动着,脚下靠着惯性挪动了脚步,双手握拳,铿锵走到大伯李忠的身侧慢慢坐下。 不日,李敏殉职的消息便传遍了汴京城。据说当晚他与两位同僚去祭拜共同的老师,遇到山火,一同冲进去救人。山火灭后,唯有李敏没出来。 朝廷给了李府慰问与褒奖。将李京哲的官职从正二品的参知政事,提到了正一品的少傅。李京兰也由从四品的明威将军,升到了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 虽下元已过,白日里汴京的气温依旧上扬,无法长久得停放尸身。十月十三,一众亲友送了李敏出殡。 李京哲咬着牙抬起棺木的大头,李敏生前的门生一同抬起沉重的棺身。岑宝迎的身影也在其中。 长长的出殡队伍出了李府。李京兰没有同家中的女眷一样,坐在身后的轿子里,她走在所有女眷的最前头,双眼通红,面色悲痛。 她如今已官至正三品,虽官家重文轻武,可把官职做到这个份儿上,她已不是人们眼中寻常的女子。五叔父就曾提议她与兄长一同走在前头,只是被大伯按住了。 “你如此教锦书一个女娃抛头露面作甚!”李忠眼神凛冽,像刀锋一样划过五弟,“五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锦书是二弟最疼爱的女儿,你想用她来转移梦祺的危险,是万万不可的!” 李见的眸光闪烁了下,避开李京兰的目光,低着头,声音低沉地解释:“大哥,朝中人言可畏,他们都在说,若是家中死个人就能升官发财,那些老臣们也就不用活了!都可以去寻个短见,造福后世儿孙!” “闭嘴!”李忠怒视着李见,拍在桌子上的手吃痛却不自知,“人言可畏是不是也有你一份!你二哥怎么没的你不知道!” 李见浑身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嗵地一声跪在地上,慌了神,结巴着解释:“大哥,何至疑我至此?我怎会做出、做出背叛家族之事!” 李见流下两行浊泪,满眼委屈且着急地看着兄长。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他的哭泣声。 “呀……呀呀呀……” 原来是瘫在特制轮椅上的李秀。李见转头望过去,目及咿呀叫喊的六弟,眼中的委屈更甚了。眸光转回来时,已是满眼泪光。 “大哥怎会疑你,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什么样他能不清楚?”李家排行第三的李修开了口,带着几分沉重的语气,缓缓道,“锦书虽为女子,却只在太尉之下,一人可抵万军,为了解梦祺的危险,赔上锦书,实乃愚见。再者,牺牲了锦书,梦祺就安全了?你未免太过天真。” “我哪里是天真,我是没法子啊!”李见颤抖着手,抹掉脸上的泪。 李忠抬了抬手,示意五弟坐回去,他呼出口浊气,垂下眼皮:“知道你疼梦祺,为他着急,可斩断自家手臂的事情断不可作。外面的祸害不会因此消失,反倒是助长了他们的威风。这个位置官家给了,梦祺就要拿在手里。我们李家,都要齐心,拿稳了!” 李见托着扶手慢慢坐了回去,将眼角的泪痕擦干,小心地看了一眼李京兰,眼中既有心疼之色,又带着几分惭愧。 李京兰长睫微动,眼神中反倒是安慰了李见。 她明白五叔父的重男轻女,明白五叔父为家族的延续,为兄长的安慰担心,她明白一向笨拙的五叔父是个骨子里极其善良的人。 李见接过侄女的眼神,暗暗叹了口气,在这眼神中,他却愈发地觉得自己无用。耳边传来大哥李忠的谋略,他一边听着一边转向了身旁的六弟。 六弟李秀的体质特殊,令他伸过去的手慎之又慎,他轻轻地触碰着六弟无力的手指,心中的惆怅与心酸就在这轻微的接触中,慢慢化开。 李秀均匀的呼吸声,抚平了他焦躁的心。
第42章 一片引路钱被风吹在了李京兰的脸上,她这才回过神来。出殡的队伍已经行至汴京城的城门口,众人停了下来。 前头的大哥在路口点燃了纸钱,李京兰的目光穿过众人,看到大哥蹲在地上,点了好几次。火势不大……小鬼们不收钱,不是好兆头。 李京兰仿佛没想什么,她凭着本能行事。穿过长长的队伍,来到最前头。叔伯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堆纸钱上,对她的到来没有丝毫察觉。 直到李京兰蹲下身去,大伯李忠才诧异地看到她,没等说话,就见李京兰已经从她兄长的手中拿过了火种。 纸钱被尽数点燃,火势冲天。 李京哲被突然燃起的火势逼地倒退一步,险些摔倒,幸好由身后的大伯扶了一把,踉跄着站起身来。 李京兰也缓缓起身,压着眉头,穿过层层火苗,盯着毫无一物的前方。而后,转身,步履有力且稳健,穿过队伍,走到母亲的轿前,再次转身,望着队伍的最前头。 “出城!” 李京兰一声高喝,停滞不前的队伍如通了河道的奔流一般,继续启程。 在此处,队伍中是李敏同僚友人的,留在了城中。李家本家的亲戚和一部分的门生,继续踏上送李敏回大名府的路。 回乡的路上,陆续有加入队伍中的人,距离大名府越近,人数越多。路过澶州的时候,岑宝迎也走进了队伍。 北方已是天寒地冻,纷纷扬扬的雪屑迎着木棺撒下,在棺盖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李敏终于落叶归根。 城门上“大名府”三个字下,站着数百人肃穆以待,臂上挽着的素布上,皆绣着一个“李”字。他们随在队伍的后面,浩荡天地,风雪悲怆。 李京兰冰冷的脸颊上,落下一串滚烫的泪。落了雪的睫毛下,坚毅的眼神松动了一分。那是南歌。南歌竖着发,臂上一样系着素布条,走在了她的身侧。 回来后的月余时间里,天色总是灰蒙蒙的散不开。三日后,便是李敏下葬的日子,木棺已经放在了早前就修好的墓地旁。 李京兰守在那里,迟迟不肯回府,她已经许久不进饭食,脸颊消瘦了许多。她知道,女子不能抬棺,等父亲下葬之时,她无法近旁,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能够陪父亲的时间所剩无几。 入了夜,她裹着棉衣靠在木棺旁,跟前的火炉烤地炽热,多日来的疲累席卷而来,李京兰的眼皮愈发地沉重。恍惚间一道白影飘过,她的头一晃,靠在木棺上,沉沉地睡去了。 火舌从雕花的炉顶钻出,映红了李京兰的脸,也映红了棺木…… “着、着火了!小姐!小姐在里面!” “快喊人——” “小姐!救小姐!” “锦书!锦书——”南歌顾不上手里的餐食,冲进了大火之中。她没有走远,不过是将凉了的菜拿给厨娘,而厨娘就在外面。不过是抬脚的功夫。 李京哲和苗奕川赶过来的时候,火势已十分迅猛。原本冬日里严寒,不该发生这样的大火,可周围成堆的纸扎和木料助长了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二公子呢?快去喊他!”苗奕川一把拉住往前冲的李京哲,转头对身旁跟着的小厮说。 小厮听了话立即懂了苗奕川的意思,一分不赶耽误,掉头就跑去找苗禹州了。 苗奕川拉着李京哲的衣袖,不教他再往前:“这火古怪,切莫中了邪!” 李京哲不解其意,眼皮跳了下,拧着眉头问:“你是说有人故意纵火?” 苗奕川神色凝重,微微摇了摇头:“你不知,禹州幼时便拜了一位师父,会一些术法的,我耳濡目染,常听他说奇闻异事。这火势冲天,不似寻常事端,府中正值丧事,就怕是鬼火!” “鬼!鬼火……可锦书在里面!”李京哲虽觉惊异,可却没那深问下去的心思,此刻他的所有心思都系在妹妹的安危上。 苗奕川拉着他不放,执意说这火不简单:“水龙都浇不灭的火,你进去岂不送死?” 李京哲看着苗奕川的眼睛,忽然悲伤道:“若是能与父亲和妹妹死在一起……” “梦祺兄!”苗奕川压着声音,眼中几分惊恐。到这时他才发觉李京哲素来镇定的面目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 李京哲的身体轻微颤抖着,自父亲走后,体内蕴藏的痛苦与日俱增,每一丝每一缕,每一日每一夜,都在吞噬着他。他极力地将这份痛苦压在身体内的每一处,可这份痛苦随时就要迸发出来。 “梦祺兄。”苗奕川表情严肃,微微摇摇头,紧握上李京哲的手腕,不给他半分逃脱的空隙。他能做的就是拖住李京哲,直到弟弟出现。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苗禹州终于策马赶来。仰头看到冲天火势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向后跌了半步。身后的小厮挡了一下,这才站稳。 “禹州——”苗奕川急忙询问弟弟。 蓝色的火焰在苗禹州的脸上倒映着,在他震惊的瞳孔里放肆地燃烧。 虽然他没有说话,可正因为他没说话,才令他脸上的绝望愈发明显。苗奕川见弟弟这副神情,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李京哲紧着眉头,也看出了事情的非同寻常,就要转身往前冲之时,苗禹州从旁人手里抢过一桶水,从头浇下去,将自己全身都湿透,向火里冲进去。 “禹州!”苗奕川见状慌了神。 苗禹州转过身,倒退着向大火靠近,边抬起手嘱咐李京哲和哥哥:“别进来,千万别进来!” 说罢就转身冲进火里。 苗奕川双手握拳,颤抖着看着大火,努力保持理智。此外他还要拦着李京哲,声音中带着哭腔:“梦祺,梦祺,我们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这话仿佛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外头忙成了一锅粥,谁知灵房之内却是清明。苗禹州走进去的时候,直愣愣地愣在了那里。 李京兰已经昏迷,她的身边跪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苗禹州的脸色惊变,那是一双幽蓝色的眸子! 女子盯着他看了一眼,似乎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没有更多的动作,便转过头去扶李京兰的头。 苗禹州一下子急了:“住手!你做什么!” 女子回头,凝重的神色,制止了苗禹州迈出去的半步:“别过来。” 声音低沉,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再次望过去,苗禹州甚至从那神色中读出几分悲伤。这个时候,苗禹州才认出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 他们在上次李府的大火后见过。 那是南歌,苗禹州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此刻知与不知没什么不同,因为显然南歌的身体里,并不是她自己。 “你是锦书的朋友?你究竟是谁!上次的大火你也在!”苗禹州直接戳破,“你放开她!”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既然能进来,就应当是已经知晓这火非同一般。这火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要索她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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