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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齐没有多余的情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腿,若有所思。 第93章 你是谁? 皇帝免朝,并未引起恐慌,她只是不上朝,该处理的政事依旧会处理,若有急事,她依旧会召集群臣商议。若想去见她,无论多晚,都可以见到她。 朝堂上如旧,太医院上下愁苦,苦于不知如何替皇帝解毒。 皇帝午睡醒来,榻前站着一人,一袭青衣,侧颜沉稳,身形如玉,她笑了笑:“山长。” “陛下醒了。”原浮生回身,触及小皇帝苍白、消瘦的脸颊,心中感悟良多,她伸手去扶了皇帝一把,“陛下的伤,是谁所伤?” “山长为何而来?”皇帝没有旧日的活泼,眼中荒芜,像是被人剥夺了生机一般。 这副模样,落在颜执安眼中,不知她是何感想,悔吗? 原浮生侧身而立,握着皇帝的手,微微一笑:“路过京城,去应府办事。应殊亭抓着我的手,求我来诊脉。” 年长者神色宁静,淡泊宁静,诗书赋予她岁月静好的气质,更给她菩萨心肠,可惜遇上了不该遇到的人,此生,注定孤独一生。 皇帝在失去爱人的生活中摸索了近两年,体会到离别之痛、云端之苦,再度看见原浮生,竟觉得自己还不如她。 至少在颜执安的生活中,山长豁达,而自己呢? 她深吸一口气,道:“山长觉得毒能解吗?” “药物相生相克,天性使然,我需要知晓是哪些毒药,对此,拟出解毒的药方。您得先告诉,何人伤你。” “我也不认识刺客。”皇帝笑了,干涩无力的皮囊下裹着丧失意志的灵魂。 原浮生的目光凝在她巴掌大小的面容上,俯身摸摸她的小脸,道:“三五日一回的剔除腐肉,你就不疼吗?” “说来也是笑话,不疼。”皇帝笑着回应。 再多的痛也抵不住心中的愧疚,无情说得对,是她害了颜执安,这是她的报应。 原浮生失神,若是颜执安知晓这些,会不会悔恨、心疼? “陛下不说,我便无法推测出药方。陛下……”她欲言又止,又见皇帝神色暗淡,不得不问:“与颜家有关吗” 皇帝今日脾气似乎极好,耐心听着她的话,徐徐解释:“无关。” 原浮生耐心耗尽了,也不继续套话,起身去找院正,商议救治一事。 女医是最早给皇帝诊脉的人,她在侧,原浮生细细询问皇帝伤势的初况,女医紧张不已:“与寻常伤势无异,时日久后才发现无法愈合,我尽力了。” 原浮生抬首,望着夕阳,忐忑不安,大概也快来了。 日落黄昏,城门下车水马龙,想要赶在宫城关闭前进城,因此行人脚步匆匆。 一行人骑快马入京,手持金陵文书,迅速进入城内,随后,城门跟着官上。 应殊亭从宫里回来,回来时,门房递来一枚玉,道:“有人说给您,邀您去明月楼一聚。” 看着玉,应殊亭狐疑,这是老师的东西,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呢? “好,我知道了。”应殊亭回卧房,换身衣袍,悄悄从后面出去,避开人多之地,直接入明月楼。 楼内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跑堂的来回走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哈欠。 门口沽酒的跑堂在门口叫卖,声声不绝,客人下车,走进去,不等跑堂的过来,无名上前,“应相,这里。” 看见小皇帝身边的侍卫,应殊亭疑惑,但还是跟着人进入。 无名带路,却见应相身后的仆人跟上来,她不由止步,道:“我家主子只想见您一人。” “你家主子是谁?”应殊亭摆手,仆人顺势退到门后。 无名低头:“您进去就知道了,您请。” 应殊亭觉得内心耗尽了,压着步子,跟随无名踏上三楼。 无名推开门,但她没有进去,而是候在门旁,请她进去。已到最后一步,她还能后退吗? 进。 应殊亭提起裙摆,迈过门槛,缓缓而进,门口摆着一道时令屏风。她绕过屏风,走进去,桌旁坐着一黑衣人。 “您是?” 黑衣人掀开兜帽,露出白玉的脸颊,灯火下,莹莹如玉,霜雪揉于眉眼中。 一瞬间,应殊亭撩起衣摆,膝盖跪地,“老师……” “别来无恙,应相。”颜执安语气无奈,“陛下伤势如何?” “陛下伤势……”应殊亭咀嚼老师的话,尘封的记忆闯入脑海里,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师,“陛下喜欢您,对吗?” “对。”颜执冉坦然承认了,这时也不怕她误会了,直接说:“你让季秦去金陵颜家,这份恩情,我记住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仅仅事关我与陛下,与旁人无关。” 应殊亭比季秦镇定多了,可见到老师如此鲜活的一幕,还是吞了吞口水,道:“您走的两年,陛下思您念您,她抢夺临安郡王之女入宫,意在立储。” “我知道,宫里可查出刺客?”颜执安早就知道立储的事情,星夜赶路,再听到应殊亭开口,她还是觉得一阵窒息。 她在立储。 且立是颜家嫡系与李家的孩子。 她觉得无力又沮丧,事情朝她无法掌控的局面里发生了。她扶额苦思,跪在地上的应殊亭徐徐开口:“内侍长说五月里,陛下去了左相府,回来后便受伤,月末有二十几日了,伤口不见愈合。” “内侍长的意思是在左相府受伤的?”颜执安凝眸,压下自己心口上的疼意,细细分析眼前的局势。 “陛下不肯说刺客是谁,内侍长去找,那日当值的侍卫守口如瓶,您知晓,那是禁卫军啊,谁敢随意审问她们。”应殊亭无力解释。 她不如老师,没有兵权,不敢沾染禁卫军,因此,她只是听闻内侍长所言,其他的不知。 “老师,您要去见陛下吗?” “见。”颜知安颔首,若不见她,自己来京城做什么。她不来,皇帝顾念旧情,不会动颜家。但她不来,皇帝很有可能没有命。 应殊亭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老师随我回府,明日一早,我带您入宫去见陛下。” “好。” **** 月色高悬,星辰璀璨,庭院内摆了酒,皇帝坐在轮椅上,桌上摆着刚摘下来的葡萄,紫中透着红,表皮的水珠如同清晨露水。 皇帝一人独坐,屏退宫娥,一人枯坐,茕茕孑立。 廊下的原浮生沐浴回来,见到眼前一幕,十分惊讶,女官回答她:“陛下喜欢独处。” “不,她喜欢热闹。”原浮生想起那年与十七娘的诗词宴,她是那么活泼,明媚如骄阳,一笑间,是那么明艳。年少热血,怎么会喜欢枯坐独酌。 女官也生起疑惑:“之前我常听说颜家的少主,少年意气,挥斥方遒,后来,我伺候陛下,她常将自己关在殿内,要么自己独处,不喜与人说话。” “你是在左相去后调来的吗?”原浮生看着远处孤寂的身形,心中隐隐作痛,她比自己爱得更深。 她懂得颜执安的好,并不强求,有她,自己的生活则是锦上添花。 皇帝则不同,她将颜执安爱到了骨子里。 原浮生抬脚,女官将她拉住,哀求道:“您别去,陛下会不高兴的,真的。曾经有位女官去打搅她,后来被罚了。您别去。” 抬出去的脚默默收了回来,原浮生磋叹道:“我懂了。” 皇帝并未久坐,很快就回来了,路过廊下的时候,看到原浮生也在,笑了笑,“山长,手谈一局” “你怎么还喝酒了?”原浮生闻到些许酒味,拿手去掐了掐她的小脸:“生病不许喝酒,知道吗?” “知道了,走?”循齐伸手,反握住山长的手。 她的手,冰冷如冰,哪怕置身夏日,也感觉不到温度。 原浮生却说:“陛下早些歇息,明日带你去放纸鸢,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走。” 她松开循齐的手,推了推轮椅,门口的内侍立即抬起轮椅,将皇帝抬了进去。 原浮生一改往日淡漠的性子,开始唠唠叨叨:“我和你说,颜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探山寻矿的皆是女子,但成亲后都不会再入山。你可知是为什么?” 提及颜家的事情,循齐多了两分兴趣,歪头看向她:“何故?” “一旦动情,天赋就会消失。”原浮生说得神乎其神。 循齐被女官推着,灯火下,眸色清澈,一改往日的阴郁,在原浮生面前,她露出晚辈的姿态。 她沉默,原浮生故意询问:“你说,若是左相活着,会是如何?” “如何?”循齐也被问住了,思索道:“颜家很久没出矿了。”开始坐吃山空了。 “是呀,很久没有出矿了,且看左相孙子辈的孩子了。”原浮生叹气,左相活着,也无法寻矿了。 两人各想各的,原浮生扶着皇帝躺下,卷起裤脚,露出青紫且肿的脚踝,随后扯开纱布,依旧不见好,渗着黑血。 再观小皇帝,她看着虚空,似乎真的不知道疼。原浮生不知该说什么,提醒皇帝:“明日该换药了。” 她说话,循齐便出声:“我觉得左相若在,也寻不出矿了。” 原浮生白她一眼,拿手戳了戳红肿的脚踝,她立即缩了缩腿,“疼呢。 “还晓得疼。”原浮生玩笑一句,晓得疼,证明还是有心的。 万一没了心,活着便是行尸走肉。 原浮生俯身坐下来,坐在榻沿上,此举是大不敬,但皇帝不问罪,其他人也不会细问。 “陛下这两年可好?” 皇帝不困,白净的小脸上浮现不多见的笑容,扬唇而笑,似乎回到了多年前初见的那回。她偷偷摸摸地从颜执安身后探首,露出半个脑袋,粉面生光,纯粹明媚。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循齐反问山长,“你在山中可好?” 事到如今,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得帝位,掌万人生死,统领朝臣,这是好吗? 可她丧母丧师,心爱人也跟着去了,这是不好吗? 她苦苦思索多年,依旧无法走出来,母亲拿命换来的帝位,于她,却是一种累赘。不敢懈怠不敢任性,每日里面对老狐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生活,似乎没有尽头。 她按照她们铺的路去走,做一勤勉的明君。 “陛下觉得苦吗?”原浮生看着少女愁苦的面容,顷刻间,阴云笼罩。 循齐多年没有露出这副深思的模样了,人前总是装作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在原浮生面前,可以露出片刻软弱的姿态。 她苦思无果,反问山长:“你觉得朕苦吗?” 若说苦,她是皇帝啊,富有天下,压得李氏喘不过气,朝臣畏君不敢挑衅君威。若说不苦,可她消瘦、愁眉不展的模样,如同黄连,苦到了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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