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帝本有意起来,闻言,复又躺下,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屋内的动静惊到了外寝守夜的宫娥,宫娥匆匆而进,“陛下、太傅。” “哪里来的太傅?”皇帝睁开眼睛,看向宫娥,宫娥噗通一声跪下,吓得急忙请罪:“陛下恕罪、陛下饶命。” 看着宫娥惶恐之色,就知晓她平日里多凶,颜执安徐徐开口:“退下。” 太傅说情,宫娥忙不迭起身退出去。 “陛下怪罪我,何必牵连宫人。” “你闭嘴!”皇帝扫她一眼,“你以为你清白吗?” 小皇帝一怒,横眉冷对,比起昨日死气沉沉之色,显得灵动活泼。颜执安抿唇,揖首道:“陛下说得极是,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出去。”皇帝闭上眼睛,躺得浑身难受,腿疼又不能翻身,想要起榻坐着,偏偏这人盯着她,如同盯着犯人。 颜执安不退反而近前一步,“臣扶陛下起来坐会儿?” “出去。”皇帝重复这句话,甚至想翻过身子,可一动腿脚,便会觉得疼得钻心。 她还是转过身子,背对着颜执安,浑身透着抗拒,颜执安抬脚走出去,宫娥接着便鱼贯而入,皇帝起榻了。 夏日的四更天露出白光,东方隐隐发白,秦逸与原浮生也来了。 颜执安立于晨曦下,长身玉立,背影孤寂,原浮生三两步走上前,“赶出来了?” “嗯。”颜执安慨然回答,并没有瞒着之意,“她的伤如何?” “医正去配药了,今日就可以用。”原浮生*怅然,迎着晨光,道:“天亮了。” 话音落地,院正背着药箱,款步而来,见到两人,先行礼,转而询问原浮生:“陛下的伤口如何了?” “我们进去说。”原浮生扫了颜执安,侧身做了邀请的姿势,“您请。” 院正颔首,大步上阶,与原浮生一道入殿,看着两人进殿,颜执安站在廊下,没有跟着进去。 皇帝醒了,洗漱更衣,坐在轮椅上,两人行礼,院正先开口:“陛下,药方已找到,臣配制了新药,今日便可使用。” “好。卿辛苦了。”皇帝颔首,面色淡淡。 院正不敢居功:“是原山长找到的药方。” 循齐颔首,她知晓,是颜执安带来的药方,为解颜家满门之祸,匆匆入京。 小皇帝垂眸,垂眸勾出一抹笑容,讽刺且阴冷。原浮生瞧见后,心中为颜执安捏了把汗水,孩子长歪了。 她也懒得管这些,上前询问陛下:“陛下,换药?” “好。”循齐乖巧的答应下来。 原浮生扶着她走回踏板上,动作一顿,低声说:“药方是九娘寻回来的。” 皇帝听后,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由着秦逸扶着她坐下来,将腿挪到榻上,见状,原浮生低低叹气,该说什么呢? 院正换了新药,昨日派人试过了,不会伤害身子。 院正看向皇帝,心中一横,与山长说:“您来换?” “为何我换”原浮生心生奇怪,睨了院正一眼,“往日是你换的,对吗?” 院正讪讪一笑,低着头,说:“今日会有些疼。” 原浮生明白过来,认真点点头,院正欣喜,不想,她拒绝道:“你换,我没换过,万一弄疼皇帝呢。我是教书的,偶尔给人治病罢了,这些事情还是你来合适。” 其实,她对毒药不怎么了解,经上回给颜执安解毒后,人人都说她妙手回春,其实,她就是给循齐背名声的。 原浮生退后半步,转道去摸摸小皇帝的脸颊,道一句:“年轻人,形销骨立,摸着都没有感觉了。” “山长,你与她待在一起两年也是这样吗?”循齐不客气地拍开她的手,怎么突然就不正经了了。 “你想多了,她日日往山里跑。”原浮生说来也是生气,皇帝指定误会九娘与她私奔了。 她也不惯着皇帝,开口说:“我与你说过,颜家那个不成文的规矩,她去了庐州,待了半年,毫无所获,接着三去宣州,空手而归。她不是与我在一起,而是与山在一起。她两年来数度进山,天赋所限,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颜执安了。” 循齐抬首,看着她的眼睛,随后低头,恢复往日死气沉沉的模样。 这时,原浮生俯身,在她耳边说:“你若愿意,她是你的人了。” 说完,原浮生的心颤了颤,拍拍小皇帝的肩膀,“换药。疼了就喊,声音喊大些。” “为何?”循齐有些呆,还没反应过来。 原浮生不管她了,转身去帮助院正,女医还没来,她便给院正做下手。 循齐还在想她的话,你若愿意,她是你的人了。 是在怜悯她吗? 她正犹豫,腿间一疼,她忍不住嘶了一声,院正倒是有些不习惯,看了皇帝一眼,原浮生催促他:“院正?” “继续、继续……” 循齐本习惯这样的疼痛,三五日一回,麻木中带着几分剧痛,疼到极致,便会释然。她带着恕罪的心理去面对这些疼痛,心里的愧疚感消失了,这些疼爬上心口,疼得她忍不住喊了出来。 院正习惯皇帝的沉默,忍耐力非常人可以比较,剜肉之痛,岂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循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全心压制腿间的疼痛,疼到浑身发麻,耳边传来原山长的吩咐声:“陛下今日不要出门了,连轮椅都不要坐,好好养伤。” 院正跟着附和一声,循齐答了一声,疼得浑身无力,眼前开始发晕,她扶着额头,想起今日还有事情处理,不得不睁开眼睛,看向一旁,“秦逸。” 秦逸疾步而进,听得陛下询问:“鸿胪寺卿呢?” “不在京。”秦逸低下头,有心说情,却没有胆子违逆君上。 奇怪的是皇帝没有诧异,只吩咐一句:“回京后,让她在宫门跪着请罪。” “陛下,鸿胪卿要面子,此举伤她颜面。”秦逸脱口而出,季秦是孤儿,自尊心极强,若是这样惩罚她,日后让她如何去见朝臣。 皇帝沉默不语。 秦逸跪了须臾,自己起身离开。一侧的原浮生撇了撇嘴,接过伤药,轻轻地洒在伤口上,果然,小皇帝疼得抽气,整个人都跟着抖了起来。 一旁的院正解释:“原山长,此药与往日的药不同,您慢些来。” “好的。”原浮生欣然答应,小皇帝已疼得脸色发白,咬紧了唇。 皇帝不待见颜执安,白日里,颜执安也不会靠过去,径自寻了内侍长,想寻个地方暂住,更衣梳洗。 内侍长将她上下扫了一眼,最后看向中宫的方向:“有个地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 **** 昨夜一场暴雨,滋润燥热的夏日,今日显得凉快些。 齐国公与同僚而至,入内见皇帝,绕过屏风,见到龙床上的皇帝,殿内清凉,皇帝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那张脸依旧苍白干涩,像是霜雪过后,无精打采的百花。 “臣见过陛下。” “臣见过陛下。” 听闻行礼声,皇帝慢悠悠抬头,眼内一片深渊,齐国公先开口说话,说的刑部一件棘手的案子,等着皇帝禀告。商人重利,京城商会内斗殴,死了几个人。 本是无事,但其中有颜家的人。 涉及颜家,齐国公畏惧,不敢私下做主。皇帝听后,先询问:“颜家是苦主吗” “不是。那人是颜家资助的学子,落榜后便经商,被人打死了,打死他的广平郡王府上的人。” 一方是颜家,一方是李家,因此事情就变得很棘手。未防镇国公来告状,他特地来说一声,免得有所误会。 站在他身后的便是刑部尚书,将案卷交给皇帝。 皇帝接过案卷,细细翻看,没有焦躁没有不耐,甚至吩咐宫娥给两人赐座,自己慢条斯理地翻看。 皇帝年少,处理政事上与前右相相似,不疾不徐。 看过以后,皇帝算是清楚整件案子的过往,便说道:“按律处置。” 刑部尚书觑了眼皇帝,随后又说:“还有一桩案子,臣拿不定主意。” 皇帝抬首,“卿说来。” “蜀地一客栈掌柜涉嫌杀害商人,当地知府判处死刑。后来,知府查出是冤案,是她的母亲为照顾表兄,将一张伪造的证词放入了案卷中,这才让她误会,误判此案。” “此人是颜太傅的学生杜孟大人。如今她已被押解入京,杜大人政绩卓著,被人蒙蔽,臣无法判断,您看?” 皇帝挑眉,“卿之意是想轻放此事,对吗?” “回陛下,此事是杜孟大人事后翻案的,是她自己揭露此事,以她之才能,本是可以盖过此事的,人非圣贤,她已有改过之心。” “案卷递来,朕看看。”皇帝一时间也拿不动主意,道:“卿且退下。” 刑部尚书将案卷递给女官,接着,随齐国公退下。 皇帝坐在榻上,继续翻阅案卷,带两位大人走后,原浮生徐徐走进来,看着榻上的人。她还没开口,忽而听到皇帝开口:“太傅可在?” 改口真快。原浮生轻笑一声,一旁的女官秦逸回答:“去沐浴更衣。” 皇帝颔首,继续看案卷,半晌后才察觉原山长在内,她招呼对方走来,顺势询问:“杜孟是何人?” “取贤楼内走出来的学子。”原浮生揖礼,“如果我没记错,是先帝在位年间提拔上来,自求外放,听闻极受当地百姓爱戴。陛下怎地问这个?” “她误判一桩案子,导致人死了。”皇帝愁眉不展,捏着眉眼,十分头疼,若是贪官恶吏,直接斩杀便是。 原浮生思考两息,便说:“杜孟父亲早死,母女二人被赶出家门,得舅父救济才有后来平步青云的官职生涯。” “这桩案子是她舅父所为,母亲为帮舅父,诓了她。事情尘埃落定,她本可以不用管,但她还是将案子翻了,斩了舅父,但她判了人死,这是大罪。” 皇帝的声音带着沉稳,脸上波澜不起,似是戴上了一层面具,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面目。 她低眉,愁眉不展,原浮生忙说道:“陛下如何想?” “朕……”循齐欲言又止,若老师在,必然会赦免杜孟。若是她呢? 循齐暂时没有答案,直起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太傅还没有回来?” 原浮生无声浅笑,嘲讽皇帝:“若她不在,陛下会如何处置?” “赦免。”循齐坦言,“但她活着了。” “我明白了。”原浮生明白她的意思,颜执安死了,她会包容她的一切,但如今人活着,她就不再会包容。 原浮生轻叹一声,目光在她面上徘徊一阵,她突然问:“山长,你觉得以情轻饶,还是以法正之?” “我也不知道。”原浮生摇首,此事十分棘手,她与皇帝说道理:“她不死,无法正朝纲,她死了,万民寒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4 首页 上一页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