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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江南一事。”颜执安道,“我怕是无力安排此事,循齐无法接手,我想,交给你来接手。唯有你才合适。” “原是此事。”右相疲惫不堪,俯身坐下来,揉了揉自己跑得酸痛的双腿,语气悠长,“颜执安,我不想这样赢了你。” 颜执安轻笑:“我也不想让你赢我。可事实如此,待我死后,你便是循齐唯一的恩人了。” “颜执安,你若死了,天下得乱。”右相无奈至极,阖眸无力极了,“颜执安,你得活着。”可我又盼着你死。 你死了,循齐心中的执念便消失。 她还小,十六岁罢了。往后的日子里,循齐就会发现,她对颜执安可能是亲情,而非爱情,到时幡然醒悟,登基后立皇夫,诞下子嗣,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自己推翻了。 不能用颜执安的死来试探循齐。 颜执安道:“我如今这般模样,不想做什么,我将江南的事情交给你,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陛下自然会派人接手。上官礼,她是你阿姐养大的孩子,也算你的侄女,你当好好护她。” “别用阿姐来压我。”右相道,提起阿姐,她总是会心烦意乱,“颜执安,我有一事,始终无法解惑,你愿意为我解惑吗?” 颜执安侧身,循声面对声音来源的方向:“你还会有困惑的事情?” 右相说:“我曾喜欢一个女子,我深深喜欢她,后来我发现,我不能喜欢她。” “为何不能?”颜执安的语速很慢,“你父母反对吗?” 右相:“不是。” 颜执安:“那是为何?” 右相:“我发现,她是我的亲姐姐。” 颜执安豁然开朗,“你二人不是双生吗?”既然是双生,为何会喜欢与自己相貌相似的人呢? 右相回答:“是双生。” “为何会喜欢,她与你相貌相似呀。” 右相苦笑:“穷人哪里来的镜子窥见自己的容貌,不瞒你,我自小被抛弃,从未见过镜子。” 颜执安:“……” “你确实不该喜欢她。” “若我与她没有血缘牵绊,我可以喜欢她吗?”右相代循齐询问。 颜执安笑道:“自然可以。” 右相面色苍白,“颜执安,你为何拒绝原山长呢?” “我不喜欢她。”颜子安坦然,“我愿与她做朋友。” 右相问:“循齐呢” 颜执安轻笑:“那不是喜欢,我待她好,是因为她符合我心中女儿的形象。” 右相苦叹:“我以为你会喜欢循齐。” 颜执安脸色骤然变了,“上官礼!” “开玩笑罢了。”右相徐徐站起身,目视颜执安,认真道:“你活下去,你死了,循齐会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 “我最多还有两日的时间,上官礼。”颜执安放下茶盏,“我该交代的都交给你了,我若真活不下去,也是常理。试问谁可以坚持就这么活下去呢,如同傀儡,如同废人。” 右相震惊:“你早就知道了?” “五感尽失,我还需你告诉吗?”颜执安无奈,“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寻死,至少我先熬一熬,等原浮生过来。” 右相便放心了,“江南的事情,我来办。” 颜执安也放心了。 **** 巡防营的队伍翻了一倍,花名册也多了,循齐为此忙了一个早上,打算为新来的人做套冬衣,一人一套。 她将意思传达下去,新人沸腾起来。 中午,她吩咐人去伙房,中午加菜,买些猪肉过来,吃饱了再说。 吃饱穿暖,才会有跟着你干下去的动力。 她有底气,底气都是左相给的。 从巡防营出来,日头大好,守门的人说一句:“要过年了,不知朝廷会发些什么?今年人多了,不知还有没有的发呢。” 每年过年朝廷都会发些米粮一类的物什,今年出了事,不知会不会发。 循齐听到后,勒住缰绳,她都快忘了,要过年了。还有三日,便是除夕。 三日后,左相还能听到除夕的鞭炮声吗 循齐思索一番,转而去买炮竹了。 买了足足一车,让人送去相府。 循齐回府的时候,左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着轮椅,是新制的。她看到她的轮椅,眼神冰冷,她缓了很久,慢慢地接受了轮椅,抬脚走过去。 “我买了炮竹,您想要听一听吗?”循齐走过去,在轮椅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热的。 循齐便松开她。 颜执安沉默,但很快明白过来,她听不到除夕的炮竹声了。 “想听,去放。” 循齐立即朝无情等人挥手,众人忙活起来。她询问左相:“手臂还疼吗?” “不疼。”颜执安道,开玩笑:“伤口不深,若不是带毒,我都可回朝去办事了。” 循齐握着她的手,不肯再放了,颜执安由着她握着,她趁着机会絮絮叨叨说起晌午的事情,又说起门卫的话。 循齐不知往年的例子,说出来就是想问问她的意思。 颜执安知悉她的想法,便主动给她解答,细细说一番。 待说完,无情准备好了,“家主,放炮竹了。” 颜执安点点头,不觉笑了。 随着炮竹声响,院子里热闹起来。婢女们都真相出来观看,一车的炮竹,不到半个时辰就放完了。 地上落了一层红。 颜执安叹道:“这是提前过年吗?” “听听炮竹声罢了,待你好了,我给做烟火,可好看了,如同七彩样云。”循齐劝说她。 颜执安没有接话。 两人回屋,循齐继续给她读书听。她听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困。 一本书,两日便读完了。待听到结局,颜执安道:“疯子可真是大逆不道的人。她与你老师大不一样。” 右相是循规蹈矩之人,而疯子,又博学又疯,像是谪仙。 循齐说:“她比疯子温柔多了,您可不知晓,疯子骂人的时候可难听了,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颜执安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有趣的人,她会懂很多东西,稀奇古怪的。”循齐叹气,“她给我做过许多玩具,后来我拿去街上买,十分受欢迎呢。后来,她就不做了,改行捣鼓画作,骗了不少人的钱。” 疯子本是上官家的嫡长女,该拥有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她将这份富贵给了右相,自己艰难地活着。 颜执安被她勾起了心思,“她最后死的时候可曾说了什么?” “她说她可以回家了。”循齐说,“她说她不喜欢这里,可又无法离开。她准备死的时候,发现了我,将我养大,常说等我可以独立生活,她就去死,死了就可以回家。” “后来,她真的死了,死的时候在笑。”循齐回忆过往,想起疯子临死前面上的解脱,“她说的回家是回哪里?她还有家吗?” 颜执安也说不上来,疯子还有家吗? “她没有家!” 循齐莫名伤感,颜执安却说:“小齐,你有家!”你有两个家,颜家是你的家,皇家也是你的家! 但她没有说。 她在想,要不要告诉循齐真相,与其依靠旁人来说,不如她自己说出来,或许,她还可以控制局面。 短暂的疑惑让颜执安陷入沉默中,循齐起身收拾书本,阿元端了午时的汤药过来。 “家主,喝药了。”阿元轻轻开口。 颜执安回神,伸出手,阿元将碗放在她的掌心中,她稳稳地托住,接着一饮而尽,看得循齐皱眉。 “好了。”颜执安将空空的药碗递出去。 阿元忙接上,觑了少主一眼,拿着碗,匆匆退出去,一息都不敢停留。 循齐道:“您要午休吗?” “不用,循齐,我想去书房,你推我去。”颜执安说,“我有些事情交代你。事关颜家。” 循齐顿了顿,并未动弹。 颜执安等了等,循齐并未上前,她不觉疑惑,“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带您去。”循齐深吸一口气,压着自己心口的难受,走上前,“走。” 颜家祖籍金陵,至今百余年,这些年来,扶摇直上,成为金陵第一世家。 颜家只在金陵,不入京城,哪怕颜执安风光显赫,颜家人都未曾入京来。 颜执安说道:“颜家人不入京城,根在金陵,你可知为何?” “不知。” 颜执安说:“盛极而衰。不如从不盛开,京城世家繁多,何必来争,不如定居金陵罢。颜家小辈是何模样,你也看到了。贪图享受,但凡有一丝努力,你也不至于轻松成为少主。循齐,她们若有你一半努力,我还愁什么呢?” 是她的错,给颜家带来无尽财富,却忘了教导她们。 她说:“循齐,我若真去了,你若不想继承颜家,将家主之位,还于你太祖父。我想,他会选择合适的继承人。” 循齐静静地推着她往前走,天空中飘了雪花,极小极小,大雪即将到来。 “左相,您放心,循齐余生都会照拂颜家。哪怕不是家主,也会给您盯着颜家的。” “我知道,你会。”颜执安笑道。 两人进入书房,循齐关上门,隔绝外面的风寒。 颜执安道:“颜家在京城还有数十家铺子,皆有人打理,不需你过问,年底对一对账簿即可。你若不想管,等我母亲来了,交予她。另外,书柜下排有一暗格,内有一份名单,日后随你来用。” 循齐打开暗格,里面不止有一份名单,还有许多地契商契,都是颜家在京城的根。 她久久不语,颜执安继续说:“你看一遍,将名单烧了,自己心里有数,得我颜家照拂者,十之八九,循齐,日后不需担心,看在颜家的份上,你的路十分好走。” 这份名单,她本打算等事情揭开后,以此弥补循齐。事情变化,不如先给她,将来的事情,无法判断。 颜家乐善好施,资助学者,金榜题名,寒门清贵,记得颜家的情,日后自然会给循齐面子。 循齐默默记住名单,接着将名单丢人炭盆里,始终无言。 颜执安絮絮地说起其他事情,将朝中各家牵连细细说一遍,说得口干舌燥,直至暮色四合。 外间大雪纷飞,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循齐,我想去看看雪。”颜执安抿了口茶水。 循齐回应:“好,我们去看雪。” 雪入廊下,斜斜而入,洒了一层白色的花瓣。 两人至院子,颜执安伸手,大片的雪花落入掌心中,一片冰凉。她笑了,与循齐说:“我也曾十分喜欢下雪。” “我不喜欢下雪,因为下雪就会冷,那间竹屋无法抵御风雪。”循齐蹲下来,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可如今,我也喜欢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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