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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众人束手无策,却又隐隐担忧。 直到季匀抱着赴死的决心,方于寂夜推开了那扇天堑难逾的竹门。 昏烛独燃,灯芯不时劈里炸响。 季匀手足无措地几案前,看着面色憔悴苍白的韩姯。她不由得牙关紧咬,拼命鼓起万分的骁勇:“韩大人,哦不,应该唤您‘二殿下’——” “不必如此,你来做什么?”韩姯沉眸打断她的话。 “我……属下担心您。” 季匀一向清高自傲,从不会被权贵扼住狡性。谁曾想在这没有第三人的四方天地里,她忽如其来的卑懦,几乎不敢眉目坦然。 然而这一切,韩姯都没有发现,因为她此时此刻正满心恨堕。 “季大夫怎么不恭喜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摇身一变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韩姯头也不抬地扬唇。 “属下早知您非池中鲤——” “好一个八面玲珑的季大夫啊!” 韩姯没由来地迁怒,手中文书重重摔下。 季匀满目仓惶,一个劲儿地解释:“属下并非此意,也断不是来看您的笑话,我只是想要陪陪您。” 韩姯悄然红了眼,可面上依旧寒彻疏离:“那就说说看,大家都在看我的什么笑话?” 霎时间,季匀进退两难。 她只知道韩姯素来谦和,完全没见过她咄咄逼人的模样。 “属下不敢妄言——” 一声冷哼,韩姯步步相抵:“何为妄言?” “属下不知,属下糊涂,属下罪该万死!” 季匀泪落香腮,此刻她宁肯难受的是自己,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你错了,糊涂的是我,罪该万死的也是我。” 言毕,韩姯双臂大展,不管不顾地将她拥紧,双眸隐晦悲痛。 “韩大人,请恕季匀无礼。其实一开始,咱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外界或许对韩姯的身份惊讶,但在季匀看来,她和甄遥谁都不会觉得离奇。 此乃顺理成章之事,否则对方何必苦心经营,不遗余力地网罗贤才,但她不明白韩姯为何这般落寞…… “是啊,你讲的没错!” 韩姯若有所思地抽离阴郁,季匀却丝毫没意识到语境的迭失,她只顾着转移话题:“所以当务之急是要乘胜追击,切莫迟疑犹豫。” “季匀,你真的希望我问鼎至尊吗?” 韩姯撑膝站起,蓦地错开季匀的注目,她的反问令季匀有些怔然:“成王败寇,斗争残酷。属下愿誓死效忠,盼您执天下耳!” 听到这番话,韩姯三分不舍七分释怀地吐息,回身一眼不眨地盯着她:“那就一言为定了,只是高处不胜寒,孤家寡人誓要清心敛欲,一如俗世比丘尼。” “韩大人……” “季匀!” 执手凝泪眼,季匀望着那张咫尺之遥的秀丽容颜,无声哑然间肝肠寸断。 然而她不能,也无法再倾诉什么,因为这恐怕是她们今生最亲密的时刻了。 待到三年任期结束,韩姯便带着雄心壮志重返京都了。 第三十一章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 不知不觉中,阿怜她们已奔波三载有余。 这期间,她们费尽苦心方将暗莺舵本部彻底收服。然而暗莺舵名声委实不佳,因此阿怜强烈建议重新组立。于是她频繁给韩大人去信,甚至将具体实践举措一一详列,很快便得到对方的首肯。 自此恶名远扬宁国的暗莺舵,至此真正成为女郎们互帮互助的民间组织。 既然任务完成,阿怜和甄遥亦要功成身退。 由南往北的返乡之旅,不再同于来时的焦灼急迫,多了些许从容散漫。 一日,她们紧赶慢赶来到訾阳。 入城之际,无奈暮色昏沉,二人不得不投宿远郊。 偏村野舍,灯火稀疏。 因着生人抵近,乡道更是不时响起三五犬吠。 阿怜早就饿的饥肠辘辘,见此情形不免心灰意懒:“穷乡僻壤,恐怕难以落脚。” 前头牵驴的甄遥,赶忙柔声宽慰:“别担心,我看前面有户人家烟囱还在冒烟。没准儿今夜可在此停歇。” “但愿如此!” 月色朦胧,星辰寂寥。 甄遥快速整理仪容,继而执缰叩门。 “咚咚咚咚……” 谁料她敲了许久,始终不见有人回应。 此情此景,愈发令阿怜丧气:“这等小村舍民风保守,想来不会接待陌路客。” “不慌,我好声哀求便是。” 甄遥说着抚了抚她的鬓发,再度贴在门边轻唤:“有人吗?我们愿花钱在此投宿一晚。” “瞧,我说对了吧,没人回应的。” 话音未落,阿怜情绪上涌,忍不住侧身拭泪。 “许是我嗓音低,里面住的兴许是老人家!” 言罢,甄遥深呼一口气地大喊:“旅途着实艰辛,还望阁下怜惜。我与娘子只待一晚,价钱您说了算。” “对对对,老人家您有所不知,奴家现在怀有身孕……” 阿怜朝甄遥眨了眨眼,在对方不虞的神色里,坦然自若地编造凄苦悲惨的身世。 果不其然,甄遥的彬彬有礼没有得到回应,阿怜矫揉造作的抽泣倒是迅速引起屋里人的注意。 不久,柴门深处悄然走出个白发苍苍的提灯老妪。 “二位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啊?” “回老人家的话,我们夫妻二人自青州郡平溪来,现下也正要往家乡去。”甄遥言辞恳切,秀美面容一派诚挚。 老妪沉思着点头,转神又望了望旁边托腰的阿怜,语气越发慈蔼:“快快请进!” 就这样,二人一驴进了陌生老妪的家。 茅草搭建的房屋仅有两室,矮的是灶房无法安枕,所以她们只能同老妪合住。 “其实老婆子的确不想款待外客,只因家中唯我和小孙女相依为命,此番若非贵夫人怀有身孕,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开门的。”老妪边说边引路。 下一刻,门后突然跑出来一个梨涡盈盈的小丫头。看样子仅有两三岁,生的格外羸薄。 阿怜不知怎的,一看见这孩子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唉老人家,这女娃为何如此瘦小?” “实不相瞒,她爹娘死得早,我一个老婆子没本事,哪来吃喝给孩子啊!”老妪哽咽着抱紧小孙女。 甄遥微微叹息,扭头便去取包袱。 那个小丫头左看看右瞅瞅,随即小心翼翼地从祖母背后探出脑袋。她虽面黄肌瘦,但眼眸非常灵动,狡黠可爱地咬唇盯着阿怜。 “好孩子,快过来告诉姨母,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纵使胆怯,但依旧小心翼翼地近前,她小手不安地放在嘴边,异常局促道:“婆婆没给我起名字。” 听到这儿,老妪苦涩地笑了笑:“乡下人起什么名字,平日里都唤她丫头。” 阿怜柔情彻底泛滥,她全然忘了往昔的洁癖,压根不在乎那小丫头的脏污脸蛋儿,俯身将她爱怜地拢在怀中。 “女儿家大了,总归还是得有个名字。” “赶明儿,您给起个吧。” 老妪一面应答,一面想方设法准备饭食。 可她家里实在无粮,唯有明日果腹吃的一篮子野菜。眼下客人在堂,她毫不犹豫地烧火做野菜汤。哪知埋头点柴之际,狭窄的灶房突然挤进来那个玉面郎君。 “老人家,我来做吧。” 甄遥手中拿着数张干硬的炊饼,以及两块香味扑鼻的肉干。 既如此,老妪也不再争抢,咽了咽口水决意从旁协助。 “郎君这般丰神俊朗,想必家世不俗。” “日子还算可以。” “你们小夫妻此番是来探亲,还是——” 面对老妪的询问,甄遥皆毕恭毕敬地回答:“下江南为了寻友,而今妻子有孕,所以才着急北上。说到这里,真是万分感谢老人家的收留。” “这算什么!” 见其行礼,老妪慌不迭地将其搀扶。 “等饭熟了,咱们一起吃。” 对于甄遥的好意,老妪态度强硬地婉拒:“不了不了,我们吃过了。” 甄遥心知对方不过客套,于是便不再多言,闷声将所有食材一并炖煮。她手艺很好,不一会儿灶房便满室馨香。 老妪坐在炉灶旁烧火,和善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阴翳。直到甄遥背身忙碌,她的目光终于恋恋不舍停在其腰侧。 “郎君可是读书人?” 老妪冷不丁地发问,甄遥心思一转,蹙眉学阿怜扯谎:“没错。” “有无功名在身呢?” “一介凡夫俗子,只担了文弱,并无什么建树。” “原来如此!” 凝着劈里啪啦的火堆,老妪神情模糊地低喃。 彼时甄遥忙得不可开交,因此未曾留意周遭。 待饭熟饼热,她刚要掏舀,哪知身后竟棍棒劈来。 幸得自幼习武,甄遥耳目胜过寻常。她抬眼看到墙上影子晃动,转瞬一闪堪堪躲过。 “好一个山野村妇,其心何等阴险毒辣!” 老妪不死心地反扑,可未过两息,棍棒即被甄遥夺下。 “你你你,根本就不是文弱书生——” “哼,你可是那善良的老人家?” 甄遥反唇相讥,而后将她拽入卧房。 此刻阿怜正同小丫头玩耍,一见到此等场面,不觉赫然站起。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让她自己讲!” 甄遥措辞虽然激烈,但动作仍然很轻。 老妪耷拉着脑袋,无助彷徨地立在灯下。那小丫头看到祖母的遭际,瞬间咧嘴哀嚎。 “你们是坏蛋,大坏蛋,赶快放了我婆婆……” “丫头丫头,快跑啊!” 老妪自知无颜见人,可又害怕对方是恶徒,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催促孙女逃离。 “婆婆我不走!”小丫头瑟瑟发抖地抱住祖母。 “好端端的怎会这样,定是老人家你做了什么坏事!” 阿怜白目以对,不假思索地站在甄遥的立场上。要知道,她家太太可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好人。如果不是这人面兽心的老妪作恶,太太又岂会欺负她。 老妪羞得满面通红,本想不吱声,但她看到阿怜大剌剌地拽走丫头,蓦然六神无主地哀求。 “我讲我讲,老婆子实在有难言之隐,这才一时糊涂酿成大错。二位好心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要你们肯放了丫头。” 甄遥难掩失望,但她也不想多加恶语。 阿怜气不打一处来,烦躁到:“那便老实交代,是怎样的难言之隐,令你这老婆子起了歹心。” 老妪眼圈红的要命,枯槁的糙手不时抹泪。 “此事说来话长,老婆子之所以昏了头,概因看到郎君的玉佩了。你们不知道,明日里正就要派人上门带走丫头,去年我东拼西凑才从虎口救下她,今年真的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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